第184章 相应(1)(2/2)
她闷闷地想了很多。
最后只找到一个答案。
难不成──他觉得他对不起她?愧对她?甚至是──配不上她?
这个傻子,在她最危难的时候,对她不离不弃,何苦在一切平安后,却离她而去?
就只有这个答案了。
树生擦了擦眼泪,爬回原处,把食物和清水都吃光饮尽,好生力气。
“这次──”她露出坚定的目光。“换我找到你,阿月。”
在旁人眼里,他是一个安静孤僻的家伙。若非有工作上的事,他可以一日不说话,独自理盐田、收卤水。何况他的嗓子坏了,一出声就可以把个孩子吓哭,没必要出的声,能省则省。
很多盐田人都以为他过得寂寞,也开始擅自为他编起故事──瞧那高壮的身形体魄,可能是原本生活极好的婺州或饶州子弟,然而两年前内地遭大牡攻破,成立孤郡,他弃了身家财产,只身投奔重新掌权立足的新禁国──也就是原禁国的荒州国土与其周边离岛列屿及海域──以在战乱中寻求安定又有尊严的生活。他看起来已过了成婚年龄,甚至可能有了孩子,如今却硬生生地分离了,所以他才会经常望着那座遥远的“海树”,陷入寂寥的沉思,独自尝着这份战争的延续──离与苦。
说到那座“海树”,盐田人发现,他是真的离不开它的。他这个人鲜少有表情,但从他遥望的目光中,可以察觉出他的深情,好像──这座海树是他的妻子、他的爱人似的。
他理着盐脉时,看它;他吃三餐时,看它;他走路时,看它;他进了屋,也还是要找一个可以看到它的角度,继续看着它。不论朝夕、不论雨晴、不论四季,他的眼里不能没有它。
他们觉得,这座巨大得教荒州全境都看得到、顶替了荒州啸堤、为荒州分解了海啸、重新权衡了大海与土地彼此间的地位的湛蓝“海树”,都快被他看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了。没有人可以介入得了他与它之间亲密的对视。
有几个黄花闺女却偏不信邪。
虽然他脸上有几个可怖的疤,还有冻人的寒霜,但不可否认的,他是一个可以在众多其貌不扬的破落盐伕当中脱颖而出的鹤,他的高拔、他的孤独、他的无言,反而成了一种气质上的高贵,即使衣衫褴褛、皮肤黝黑、一副开荒模样,也不让他的身价有所跌损。他一个侧首、一个睨眼、一个举手、一个投足,都可有一种不让人看轻或笑话的利落,利落久而蕴成一股稳重的俊气,俊气甚至将盐田的活儿理得不像一个低贱的工作了,而是一门该慎重以对的国家大事。这使得女孩们一直关注着他,几个大胆的,甚至靠近他,想代替他与海树之间的亲近关系,藉由一碗饭、一张沥沙蓆、一颗压蓆石的机缘,好接触他,与他亲口说说话。
但往往只换来一声面无表情、言不由衷的感激。
有几个激进的,甚至会横在他与海树的面前,硬是要与他对上几句家常话。
这时,他的眼会微瞠:“你,让开。”
看来,他是生气了。可是当她们都以为自己的执拗,会换来他下一刻的推攘时,他却只是掉头离去。对的,他从不用他那双被布条裹得严实实的手碰人的。
而他越是不碰人,人们也越是碰不得他。
就在大家以为,他会与海树这么过上一辈子时,一日,他负责的那块盐田上,来了一位少女……
那日,他一如日常,用过早膳,便到他分派的盐田上做活儿。
他精神不大好,因为昨夜,他的身子又在痛了──他的毒血在他的体内沸腾着,烧着他关节处的肤肉。他涂上厚厚一层草木灰,再用深井中含了硷石的凉水敷着,才没让伤口继续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