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白语(4)(1/2)
“不是你不体面。”杂役苦着脸,低声说:“是长官不知我们用了你们这帮牲人。你知道禁令的……”
树生恍然大悟。
刚刚拉车的,就是这个大叔。那双牛腿和那牛屁股,都是他的!
“欸,你们衙官的货粮若没有咱乍牛拉,你说哪头家牛拉得动?”男人比比那半层楼高的货。“这么重,你摸心想想!”
杂役不跟他斗。“行行,不跟你辩。喝不喝水?”
“当然喝,你们官衙的井打出的水特甜,怎不喝?”他挖苦他。
杂役翻翻白眼。“一样吗?在槽里喝?”
“对,沾一口马上走。还有一批货等着呢!”
“好啦,赶你茅房吧!”杂役挥挥手撵人,径自去井房打水。
树生看着,忘了时间。
“树生。”引得少司命出来找人。“怎么了?车来了,来吧。”
她醒神。“喔,来了。”
祂偏头,笑着。“你在看什么?看那么入神。”
“我看到乍牛了!”她小小兴奋地说。
少司命一怔,笑容僵着。
“是牲人变的!牲人喔!”
祂脸上的笑容像遇水的颜料,慢慢褪去。
“就是那个大叔。”树生没注意到祂的脸色,还指给祂看。
那牲人刚上完茅房,走向板车。
他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没人,便脱了裤子,四肢伏地,像洗完水上岸的毛兽,忽地抖擞全身。甩动之间,只见他的身子逐步爆大,四蹄踢蹬得结实而有力,地面都为之亢奋振动。
待那庞然巨物停了动作,便是一只头生高耸双角、苍黑毛肤、比一般家牛还要大上一倍的乍牛。
“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大角的乍牛。”树生说:“好强壮!”
此时杂役也领了一批长工来卸货,乍牛则悠闲地甩着牛尾巴,来到饮槽旁喝水。
少司命在她耳旁轻轻地说:“还真是……稀奇。”
“陛下也很少看见,对吗?”她笑问。
祂垂下眼。“是啊。”声音有些冷。“极少。”
祂直起身,牵着树生。“走吧,树生,还有一段山路要赶,上车吧!”
树生这才听出祂声音中的不热络。
“怎么了?陛下。”
“没什么。”祂轻笑。“没想到还看得见牲人,太惊奇了,反应有些麻木。”
“哦……”
少司命抱她上车,并让衙役准备了些点心茶水,让她在车上吃。
“好了,”祂倚着车门说:“路上小心。山上见。”
树生握了握祂递来的手,笑了笑。“好奇怪的感觉喔。”
“嗯?”
“陛下马上就可以回山上了,可我还得走半天的山路。”
“习惯就好。”祂说:“只怕你累着。”
两人道了再见,骡车驶离了里衙。
少司命的眼仍盯着车,嘴上出声:“衙长。”
一直在一旁鞠躬哈腰、谨慎侍奉的官员赶紧上前。“是、是,陛下。有何吩咐?”
祂的眼一斜。“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咦?”他赶紧耸耸鼻子,努力地闻着空气。
“没闻出来?”祂挑眉。
衙长尴尬。“陛下,只闻到兰的芬芳……”
“但寡人却闻到……”祂慢慢地说:“人的汗味,混着畜牲的腥臭。”
衙长瞠着眼,虽还不知少司命到底在指称什么,可他官僚的直觉告诉他──不妙。
祂干脆直说了。“你们官衙,竟用牲人拉货?”
他额际开始冒汗。
“寡人以为,禁国已有好一段时间……”祂冷冷地看他。“没有牲人了。”
衙长被盯得一阵生寒。
“你们,怎能把人当畜牲在使?”
“下、下官确实有所不知……”
“寡人知道,衙长被瞒着。”祂和缓地转了语气,有些亲和。“那寡人问问你。”
“是……”
“现在,有两条路让你选。”祂说:“要,就当人;要,就当畜牲。你,选哪一条?”
衙长赶紧作揖答:“自然是人,陛下。”
“很好,衙长。”祂笑。“你与寡人,都有共识。”
祂再问:“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吗?”
“知道!陛下,下官处理过。”
祂又称道一次。“很好。”
此时,那头刚在后门卸货的乍牛背着大车,已绕到了衙门前的大路上。祂斜眼,挑剔的目光。
“穰原的街道,还是干净些好。”祂清淡地说,像谈论天气的口气。
衙长灵光一通,忽然读懂了少司命的眼神。他威武地朝衙内一喝:“来人,拦住那牛!”
可当他转回身,谦卑又似邀功地对少司命一笑时,祂已消失在眼前。
只余一头刚满周岁的小猫崽。
回到九芎岭时,月已上梢。辰时半,已过了晚膳的时间。
侍女们早就候在门道旁,等着树生回来。见她仍肯归来,每个人都松了口气,欣慰地欢迎她。
院子里的土都重新填过,已看不出甲人曾经窜起的痕迹。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树生向他们一揖。“以后,我都会好好地待在岭上,不会再乱跑了。”
“别道歉啊,树生大人,你有回来就好。”侍女忙将她领进院廊。
树生以为她要带她回房更衣休息,便说:“我……我要先找先生。”
“正巧!”侍女说:“三爷也正等你晚饭。”
树生一愣。
厅里,先生已上桌,倚着椅几,静静地吃烟。即使过了晚饭,饭菜凉了,他也没动上一口,菜式仍工工整整得一如刚上桌的模样。
侍女像被交代过似的,将她领入厅后,就径自阖上门离开了,只留先生与她在那沉默的灯影里。
尽管在车途上想了多遍的开场,可真面对上人,她怎么也开不了口。是要寻常地一声归家问候,还是先劈头来一句道歉,或是先问先生她能跟他一块用餐吗──虽然她在车上已用过点心了。
要怎样做,才能表达自己对先生的歉意,还有她想继续留在九芎岭上的决心?她一点准都没有。
在她踟蹰的时候,反倒是先生先开口了。
“回来了?”
她怔,紧答:“是、是。”
他挪正坐姿,动作有些慢。“吃过了吗?”
“没吃。”她是说谎,也不是说谎──她确实想跟先生吃饭。
他用烟管替她指了座位。“那过来坐吧。”她的座位就在他身旁,而不是最遥远的对座。
树生颤颤地坐上凳子。
先生竟动手替她布了碗具,可一扯上腰,他脸色就变,肢体也迟钝了。
树生想起了,他被挖掉的肉就在那腰上。
她再忍不住愧疚,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东西,推到他面前。
他垂眸一看。
是一只河蚌壳,外缘贴了一封印了药铺名号的红纸。
他再看她,问题尽在眼神中。
“这、这个……是青蒿补肉膏。山、山下买的。”她说:“有用,我以前割破手指,我爹给我敷这个,睡一晚就生肉,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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