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浩劫(2/2)
木力台将手中刚刚采摘来的新鲜野果放在了库吉萨的面前,随后轻声回答了库吉萨的这个问题。
“起码我们现在还不能出去,而且我们也无处可去。”
“占领我们部落的到底是什么人,我们真的有必要那么怕他们吗?”库吉萨疑惑地问道。
“是洪都部落,他们是我们对岸的一支规模不大的渔民部落。”
“那是他们屠杀了我们的部落吗?”
“首领,这我不知道。”
“木力台,你不是可以沟通神灵吗?为什么你不问问你的神灵?”
“抱歉首领,我做不到,我确实能沟通神灵,但我只能做到为塔玛尔部落的战士们疗愈伤病。
像您提到的这样的占卜,并不是我的专长。不过我想一定会有人可以做到这事的。”
木力台的回答让库吉萨大失所望,他现在极度迫切地想知道,害了自己父母和族人的人到底是谁。
不过身体上的伤痛让他并没有发怒,而是伸手拿起了一个木力台刚刚摘回来的果子放进嘴里,随后继续和木力台聊天。
“木力台,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首领,您请问。”
“既然塔玛尔部落已经不存在了,那你为什么还留在我身边照顾我?”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离开这,把我留在这自生自灭,然后自己去找一个好的出路?”
“因为我曾经对您的父亲发过誓,发誓我会永远效忠于塔玛尔部落,所以您拥有我的绝对忠诚。”
“可你是一个萨满,并不是战士,我以前一直以为你们这些萨满的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呢。”
“没能让您完全信任我们,这确实是我作为萨满祭司的失职。”
“好了,不说那么多了,以前确实是我有失偏颇,不过现在,木力台,你拥有了我全部的信任。”
木力台听到这句话竟然是从年轻的库吉萨口中说出,当即表现出了一副充满激动和欣慰的神色。
“尊敬的库吉萨首领,我一定会像对您的父亲一样,誓死效忠于您的。”
库吉萨此时也用眼神打量着木力台,他庆幸于木力台这个不幸中的万幸,同时也为在这样的困境下,还有这样的忠诚追随者而感动。
不过库吉萨很快就收起了这份感动,没有让自己的眼泪夺眶而出。
母亲图丽对他的那套“强者为尊”的教育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同时他对套理念也有着自己的理解。
强者为尊这四个字,其实反过来也是一样,作为身居上位的尊者,他要时时刻刻体现出自己的强大。
感动,不是强者该流露出的感情。
眼泪,也不是应该在强者身上看到的东西。
“木力台,我现在要对你下达命令。”库吉萨眼神坚毅地对着木力台说道。
“您请说。”
“如果我在复仇的路上遭遇不测,到时你一定要想尽办法让自己活着,再将伟大的塔玛尔部落的所有事让你所信仰的神明知晓。”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想并不需要扯到生死上面。
您想将塔玛尔部落发生的所有事告知神明的话,这不算太难的事。”木力台对着库吉萨回答道。
库吉萨却丝毫没给木力台留面子:“可你做不到,不是吗?或者说现在的你暂时还做不到。”
“是的首领,我为我的无能向您致以歉意,但我可以带您找到能完成这件事的人。”
“哦?该去哪找?”
“去我的家,我出生的那个地方。”
木力台此时的眼睛突然望向藏身的洞口之外,缓缓回忆起了他自己口中所说的自己出生的那个地方。
“你出生的地方?难道不是塔玛尔部落吗?”库吉萨疑惑地问向木力台。
“是的,我虽然是塔玛尔的萨满祭司,可我并不是塔玛尔族人,我出生在林海深处的一个萨满村落。”
“萨满村落?”
“对,那是一个人数很少的村落,但生在那里的人无论男女,都是可以沟通神灵的萨满。”
“那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在这片土地上还有这样一个由萨满组成的村落?”
“尊敬的首领,不仅是您,其实这片土地上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村落存在。”
“那它到底在哪儿?木力台,你能带我去吗?”
“很遗憾首领,如今的我已经失去了重新回到那里的资格。”
“为什么这么说?那里不是你的家吗?不是你的出生地吗?为什么你回不去了?”
“这是我们的规矩,一旦走出村子效忠于其他部落,就永远不能再回到村子里了。”
“这……”
库吉萨没有继续说下去,其实他心里很明白木力台的苦衷。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确实是这样。
有很多部落和族群都有类似的传统:部落里的人一旦离开部落另谋出路了,便不会再被允许返回部落。
这要是在信仰狼神的塔玛尔部落里,那些离开部落的人甚至会变成整个部落的仇敌。
离开部落的人如果再次被塔玛尔人见到,任何身份的族人都可以直接杀了他。
因为狼群最需要团结,这是他们生存的必要条件,塔玛尔部落的任何人违反了这个铁律都只能是死路一条。
可此时的库吉萨却仍不死心,他抱着仅有的一点希望向木力台问道:
“那…你能不能只把我带到那里去,然后你就离开,让我独自一个人进去呢?”
“抱歉首领,那样我也做不到。”
“这怎么会做不到?难道你离开太久了,已经不记得回去的路了吗?”
“不,我实话告诉您,不是我不记得回去的路了,而是如果要您去那里,根本就没有路可走……”
“没有路?”
库吉萨被这句话搞的摸不着头脑,在他的认知里,即使是林海最深处,只要有人的地方也一定会有路可走。
但事实确实是像木力台说的那样,世上确实没有任何路可以通向他出生的那个村落。
因为那是一个被魔法隐藏起来的,并不真实存在于世界上的村落……
库吉萨此时心里唯一的一点希望也被也被木力台否决了,他顿时心如死灰,随即顺着木力台目光所指的方向望向了洞口外面。
库吉萨无力地对木力台说:“木力台,你能给我讲讲那里吗?讲讲关于你的家乡的事。”
他这样说并不是真的想了解木力台的家乡,而是想借此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从绝望中逃离出来。
但木力台却对此显得很有兴趣,他爽快的答应了库吉萨的要求,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记忆中的家乡。
“那是个很美的地方,村子周围的树木很茂密,那些树木的树叶一年四季都是青绿色的,它们好像永远都不会落下来一样。”
“树上还有很多种类的鸟儿,各种颜色的都有,它们总是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小的时候还试着抓过它们呢,不过从来没成功过。”
“说点别的,你们村子附近还有其他的动物吗?”库吉萨打断了木力台的回忆。
于是木力台又接着讲起了家乡附近的其他动物种群:
“是的首领,那里还有很多其他动物。比如狐狸,有各种毛色的狐狸。
红毛的狐狸像生自火焰里的精灵,黑毛的狐狸就像刚从黑土地里钻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油亮油亮的。
要说最漂亮的还要属那些白毛的狐狸,它们的毛发就像雪一样洁白,仿佛造物主不忍让任何颜色玷污它们的美丽,所以只给了它们一身最干净的白色毛发。”
“那里有狼吗?熊呢?这些都有吗?”库吉萨特意提到了这两种对他来说意义非凡的动物。
但木力台接下来的回答却让他大失所望。
“很遗憾首领,在我在那里生活的那些年里,并没有看到过什么熊的踪迹。
至于狼也是一样,我从小到大只见到过一头体型不大的狼,并没有看到过成群的野狼出没。”
“一头孤狼,就像如今的我一样……”库吉萨百感交集地摇了摇头,随后便没有让木力台继续讲下去。
但木力台却似乎正说得兴起,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年轻的首领脸上闪过的悲伤,又接着说道:
“不过那里的人们都很有趣,男女老少都是萨满,每个人都有沟通大自然内的万物众生和各种神明的能力。”
“那你们的村子也有自己的首领吧?就像我父亲那样的,统领所有人的领袖。”库吉萨又重新对木力台的家乡提起了兴趣。
“是的,我们也有自己的首领,我们一般称呼他为白萨满。”
“白萨满?”
“对,如您所见,所有的萨满都是黑袍萨满,但只有我们中的领袖是个例外。
只有拥有最强大的力量,能够在随时随地,自由地沟通万物众生的人,才能够身穿白色萨满袍,成为我们所有人的领袖——白萨满。”
听到这里,库吉萨的眼中重新亮起了光芒,他用近乎疯癫地语气问木力台:
“木力台,那我有机会成为白萨满吗?”
白龙江畔,惊涛拍岸。
包括磨罕在内的洪都部落众人,全部都在萨满大祭司哲巴里的带领下,排成一条整齐的队列,恭恭敬敬地跪立在岸边。
今天是洪都部落祭祀江神的日子,作为一支以打渔为生的部落,他们比其他那些部落更重视水中那位江神的喜怒。
“哲巴里,开始吧。”磨罕对身穿萨满袍伫立在岸边的哲巴里说。
哲巴里同时也举起了手中那面用牛皮制成的萨满鼓,在他的不断敲击下,响亮的鼓声连绵不断。
这是哲巴里的拿手好戏,他能以这种特殊的节奏沟通栖息在江底的白龙江神。
片刻之后,在洪都部落众人的共同见证下,原本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突然猛地一下激起了一阵阵巨浪。
“要来了吗?”磨罕看着面前的大江问道。
“是的首领,待会江神现身后,请您不要和它对话,让我来和它沟通就好。”哲巴里在江神现身前的最后时间里,还在不放心地嘱咐着磨罕。
哲巴里话音刚落,巨大的白色身影便从江水中猛地一下蹿出。
被它这一下溅起的江水淋到了在场不少人的身上,可奇怪的是,离白龙现身处最近的哲巴里周身上下却没有沾到一点水。
“尊敬的江神,我们按照约定来供奉您了。”哲巴里恭敬地对着白龙说道。
可白龙这次却并没有像上次一样,把要说的话通过感应打在这些人的脑海里。
只见他腾空飞起,围绕着在场的洪都部落众人的头顶上空,开始上下翻飞起来。
它这样做,似乎是在向在场这些渺小的人类彰显自己的神威。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白龙用感应的方式问道,不过这句话却只有哲巴里一个人能听见。
“是的江神大人,我们的部落在日益壮大,今天来的人其中有不少都是以前其他部落的人,他们刚刚归顺于洪都部落。”
可让哲巴里没想到的是,他本想将这个好消息汇报给白龙,可白龙却因此表现出了一副很愤怒的样子。
它甩动巨大的龙身,以更快的飞行速度,掠过了在场众人的头顶。
“这些人以前并不尊敬我,他们拒绝成为我的信徒,他们罪该万死!!”白龙用愤怒的声音,将这句话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脑海里。
哲巴里此时也被白龙的喜怒无常搞的有点不知所措,不过身为萨满祭司的他,自然知道该如何取悦神明。
“伟大的江神,请您息怒,我在此替他们恳请您的宽恕。
这些人之前都是被无耻的杜尔班统治着,他们被塔玛尔部落灌输了那套不敬神明的理念,因此才会拒绝成为您的信徒。
现在我们在您伟大神力帮助下成功打败了杜尔班,消灭了实行残暴统治的塔玛尔部落。今后我们会让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所有人都信仰于您。”
哲巴里这番话一说完,原本愤怒的白龙也稍稍平复下来。
只见它重新飞回到江面上空,用巨大的身躯向在场的众人施以极强的威压。接着便向在场众人说道:
“那就让我好好看看,你们这些人到底有没有对我的敬意吧!”
哲巴里随即心领神会,他迅速转过身,指挥着在场众人将早已准备好的供品倾倒入白龙江中。
随后,不计其数牛羊肉、马肉鹿肉、林间打来的野猪肉、以及各种瓜果梨桃、各种粮食做成的饭团子,开始被洪都部落的众人一股脑儿地倾倒在江水中。
总之除了从江里打捞上来的鱼虾水产,任何其他的美食都可以拿来当作供奉白龙江神的供品。
可这些丰盛的供品都倾倒在江里之后,白龙却似乎还不满意。
只见它又一次飞到哲巴里的面前,用巨大的龙头缓缓抵近他,随后居高临下地质问起来:
“按照之前的约定,你们向我保证过的给我的供奉,可不止是这些凡间食物吧?”
“当然,江神大人,我们洪都部落当然不会忘了和您之间的约定。”哲巴里赔笑着回答江神的问题。
随后他双手一拍,两个被五花大绑的小孩子便被洪都部落的两名战士扛到众人面前。
哲巴里指着不断挣扎的两个孩子对白龙说:“按照您的要求,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而且都是尚未婚嫁的十岁以内的佳品。”
白龙没有理会他,而是腾空跃起,整个身子猛地一下飞到了众人头顶的高处。
在场的洪都部落众人也都被这神奇的力量吸引住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想要亲眼目睹江神白龙享用自己的供品。
白龙飞到高处后张开巨口用力一吸,地面上被绑着的两个小孩子便凌空飘起。随后,这两个无辜的孩子便同时被白龙吸进嘴里。
可就当他们即将被白龙吞入腹中之时,不知是自身残忍的癖好作祟,还是要刻意向在场的众人展示自己的权威,白龙竟重重地叩响了自己口中的龙齿……
霎时间,两团带着腥气的血雾便从白龙的两侧牙缝间爆出。从高处落下的血水化为了一场血雨,稀稀拉拉地落在了洪都部落众人的脸上。
就此,两条年轻鲜活的生命陨落,他们化为了洪都部落用来生祭江神的供品。
白龙在享用过这场盛宴之后便转身钻回了江里,现场又只留下了满脸血污的洪都部落众人。
这些人的脸上,此时纷纷呈现出了不同的表情。
他们有的一脸惊恐,有的则是满目崇拜,有的甚至精神扭曲,肆意地舔舐着刚刚滴落在自己嘴边的温热血液。
其中只有两个人是例外,分别是洪都部落的首领磨罕,和这场残忍生祭的主办人哲巴里。
磨罕正在狂笑,他为自己的部落能得到强大白龙的庇佑而感到兴奋。
而这种庇佑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仅仅是两个奴隶孩子,这更让他感到兴奋。
此时的哲巴里则是独自仰望着头上蔚蓝的天空,一言不发,久久地沉默着。
他心里清楚,自己和洪都部落正在做的这些事是一条不归之路。这孕育了众生的天和地,也将因此永远不会再庇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