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零八·扶摇起(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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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下沉于漆黑无光的星辰海底,似乎感应到了亲近的气息,却怎么也找不见人影,困惑地到处张望,摆着尾巴原地兜起了圈子。
“嘤……嘤?”
朱英生怕他一不留神又丢了,伸手想拦:“别跑,你去哪!”
谁知她手掌却径直穿过背壳,抓了个空。朱英一愣,半截手臂就这么留在了那道黑影里,却无半分实感,仿佛只是海市蜃楼。
“我们现在是离体魂魄,与他分隔两界。”宋渡雪提醒,“我们碰不到他,他也看不见我们。”
眼看那小乌龟就要茫然地游走了,朱英心念电转,阖眸凝神,杀气腾腾的剑影登时自身前浮现,熟悉的气息立刻引得霸下扭头,惊喜交加:“嘤!”
然而这动静却也引得大鱼侧目,硕大的眼珠一转,目光便沉甸甸地落在了朱英身上,登时激得后者灵感如响铃大作,猛地抬头,却发觉比起上回不假思索的杀意,这次似乎更像是……
审视?
他们这边两个游魂,一具完身,修为都不够,跨不过灵肉之壁,对方却显然可以。身为兽有如此强悍的元神,足可见修为之深,再加那独树一帜的外形,宋渡雪似有所悟,轻声报出了此兽大名。
“鱼鸟两形……鲲鹏。”
朱英吃了一惊:“神兽?”
宋渡雪摇头:“不,古兽,《列子》中有载。”稍作停顿,又道:“难怪列子将溟海称作天池,原来是指这里。”
能被称作古兽的,都是些生于鸿蒙初辟时的庞然巨物,形貌一个比一个古怪,别说两形,三形四形亦有之,多数早在人族未兴前便复归天地,唯余惊人的一鳞半爪供人想象,少数曾被人亲眼目睹,留下寥寥数笔记载,迄今也已消失无踪,朱英从前只在她大师兄当讲故事的传说里听过,从未细想,而今再闻这两个字,心头忽地灵光乍现。
古兽,她好像见过另一些古兽……在坠入星辰海的那场梦里。
那真的是梦么?
仿佛察觉到她在想什么,大鱼蓦然闷声低鸣,声震重霄,元神剑影登时嗡然颤抖,霸下也吓得一激灵,朱英立刻意识到那场梦的最后招来了什么,连忙截断思路,收回念头老实不动了。
宋渡雪虽不知缘由,也看得出此兽对朱英格外戒备,它一停下警告便主动行礼道:“晚辈二人迷途失路,擅闯天心灵境,并无歹意,惊扰尊驾,伏祈宽宥。”
可这大鱼却充耳不闻,仍旧直勾勾地凝视着朱英,小湖般的眼瞳中浑似藏着一片无边星海。
朱英不由得低声问:“它听得懂人话么?”瀛洲兽族通人语是因为和人族打了几千年的交道,还尚且半生不熟,更别说数万年无音讯的古兽,交流起来真没障碍?
宋渡雪也拿不准,略一思索,再次试探道:“霸下是与我们一同来的。”
这话却让那眼珠动了一动。大鱼若有所思地瞧了眼霸下,又瞧了眼宋渡雪,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振翅起,化作巨鸟盘旋一匝,复又飞回树梢,正正落在那道裂口上方。
宋渡雪了然:“听得懂,不屑与我们言语罢了。”
别管愿不愿意,能交流便是好事,朱英心中稍定,暗想霸下能安然无恙,少不了此兽相助,若能让它稍施援手,没准也能顺手救一救他们,便毫不犹豫道:“走,我们也去。”
二人怕霸下跟丢,不得已放慢步速,远远落在亓贞问之后。愈往近处行去,便愈觉得那树一仞仞拔高,而人一寸寸微渺,直至低若蝼蚁尘埃。
只见巨木九道虬曲的枝桠宛若以尺规精心测量过,匀称而舒展,枝条交错却互不侵触,不偏不倚环作一圈,将天分作九重,任谁见了这般景象,恐怕都忍不住想问,惟兹何功,孰营度之?孰初作之?
“在想什么?”
朱英微微一怔,才察觉自己竟看得出了神,沉吟片刻,问:“小雪儿,你道天地应该有个答案么?”
宋渡雪想了想:“给谁的答案?”
“给……它自己的答案。”
那朦胧的困惑转瞬即逝,朱英只抓住了个尾巴,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宋渡雪却先笑了,半开玩笑地说:“幸亏我不修道,否则都不敢和你多言,免得哪天就要因你随口一问道心受损。”
朱英莫名其妙:“我?我怎么了?”
宋渡雪笑道:“众人皆当作答案的事,你却将它当成个问题,不可怕吗?”
“什么问题?”
“乾坤从何而来,为何而来,你想问这个,是不是?”
乾坤以自然生养万物,万物在其间的所求所问,必然都有所解,但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合道效法参悟的自然本身,难道便是自然而然,无需理由吗?
倘若不是呢?
见朱英点头,宋渡雪略作思忖:“你道有没有?”
“我不知道,”朱英如实答曰,“从前我当没有,但方才我却忽然想到,倘若有呢?”
“倘若有,又如何?”
倘若世间的一切自然并非自然,而是因为某个缘由、某个目的被某个存在创造,将如何?朱英认真思考了一会,慎重开口:“我没法想象,但倘若真有那等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存在,会让我感觉……不寒而栗。”
宋渡雪并不意外,只反问:“阿英,倘若真有那等存在,万物都由祂所造,就连你也是祂的造物,为何要将祂视作威胁?”
朱英蹙了蹙眉:“假如那个目的非我所愿呢?”
她本以为宋渡雪会说不可能,没想到宋渡雪却说:“那祂就不存在。”
朱英错愕:“为何?”
“既是造物主,自当给予造物一切,无论身还是意。倘若造物中竟诞生了异于造主者,只能证明造物主就不是造物主。”
朱英没跟上他的思路,越听越迷惑:“那谁是造物主?”
“你。”宋渡雪说得理直气壮,“或者我,谁都可以。谁异于造主,谁就是自己的造主。”
“……”
“所以答案有或没有,于我并无分别。”最后他总结道。
抬眸一望,天心粲然的万道流光映彻眼底,还嫌前面那句不够狂似的,宋渡雪脱口又来一句:“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神有神旨,人有人谋,我不信神意可凌驾于人之上。”
尽管朱英早知论起出格来,此人跟自己半斤八两,闻此惊世骇俗之言,还是忍不住咂舌感叹:“你若修道,应当比我更能坏人道心。”
宋渡雪眼尾微弯,煞有介事地应道:“所以我这不是好心放了他们一马么?”
朱英有些好笑,心说想不放过都难,求仙问道,最重要的便是求与问,宋大公子这天心通明坏就坏在太通明了,一无所求二不屑问,谁能逼他吃仙道的苦?
两人一言一语间,巨木已近在眼前,树身由亿万璀璨细丝攒簇而成,笔直如引绳墨,内里隐隐有灵流磅礴奔涌,因其迅疾纤密过甚,压根无法逐缕分辨,唯有那醒目的漆黑裂口处,宛如被巨斧劈凿,周遭尽皆黯淡,留下了一个入木三分的深坑。
越是靠近,朱英越是暗自心惊——那分明是一尊极强悍的元神。威压犹胜鲲鹏,却又宛若死物,察觉不到任何鲜活的意念,对二人的到来也毫无反应,仿佛只是一颗……不眠不休的心脏。
鲲鹏仍高踞树梢,默然俯瞰,直至那树上“疤痕”的模样已清晰可辨,朱英停下了脚步。
宋渡雪随她驻足:“你认得么?”
“嗯。”朱英面色凝重,“的确是浑天的气息。”
能在天心留下伤口的,除了浑天怕也别无他物了。宋渡雪早有猜测,也不吃惊,只是此时在近前细看,方觉那伤疤竟犹如还活着,若隐若现的阴翳盘踞于裂口蠢蠢欲动,仍欲继续向外侵染——恐怕这才是它迟迟未愈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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