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七章 红尘万丈,灯火人间(2/2)
他举起酒坛。
阆苑仙境里面,月华开启一道信道,所以他们坐在这阆苑仙境,却能看到济水的风光,姜寻南举着手中的酒坛,遥遥对着将沉的落日,嗓音洪亮,带着一种斩断过往、不拘未来的沛然气魄:
“我当年持木杖走遍山川,尝遍百草,为的是让人族有谷可食,有火可暖,有药可医。如今见这山河依旧,人间烟火不绝,便这点念头真散了,也无遗撼。”
说罢,他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坛掷入济水。“咚”的一声轻响,荡开圈圈涟漪,周衍安静了下,他也不再继续做悲伤的模样,只是道:“不过,大哥你怎么会忽然被吵醒的?”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姜寻南伸出手指,挠了挠自己的鬓角,稍微有些不习惯,道:
“二弟你大约也能猜到了几分,我这个什么,炎帝之名,于人世间,早不是某个名姓,而成了一枚锚点,严格意义上,和那些太古神魔多少是有点类似的,只要人族不绝,天地间这“炎帝’二字便不会真正湮灭。”
“或许,在危急到极致的时候,人道气运彻底燃烧起来。”
“我或许还会以全盛的模样出现。”
“不过,这肯定不是现在这样。”
“我现在这一点念头,只是那“锚’的一个侧影,算是属于“姜寻南’的私心。”说到此处,他嘴角扯了扯,象是一个无奈又坦然的笑,眼瞳温和:“老哥哥我,是察觉到了一一点点很微弱的,精卫的气息在此处水域残留过,才被牵动,醒了过来。”
“嘿,是不是有点象是睡大觉的时候,被女儿堵住了鼻子给憋醒了的老爹啊?哈哈。”
“精卫.”
周衍默念这个名字。
“嗯,我那女儿。”姜寻南的笑声消失,安静了一会儿,拿起酒坛喝酒,语气平缓,带着怀念:“我最小的女儿,也是被共工害死的人之一,哈,我在说什么”
姜寻南想了想,伸手入怀,摸索片刻,取出一物一一并非什么光华璀灿的宝物,而是一枚有些磨损的、以细密藤草编成的小小环扣,颜色已黯淡,却保存得极好。
威严的,强大的,足借助双拳和诸神交锋的炎帝,这个时候,捧着这一个草环,却象是捧着最沉重最珍贵的东西,他摸了摸这东西,将这枚草环,无比珍重地放在周衍掌心。
“这是她幼时第一次随我辨识百草,自己编的。”
姜寻南的声音低了些,“不是什么法宝,也护不了身。只是对我来说,却比起什么都重要”“算了,等到你有了女儿,你会明白的,这个时候,和你说也不懂啦,哈哈哈哈,喝酒喝酒”他收回手,重新抱起酒坛,却发现已空,不由有些尴尬。
沉默了一会儿,姜寻南道:“我这念头撑不久了。见不到她了,但是,二弟,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那么精卫她就是你的侄女了,你就带着这东西吧,如果你方便的话,就去找找她,关照关照她。”周衍手掌握住这一枚草环,道:“嗯。”
“我一定会找到她的,大哥。”
“好,有了你这一句话,老哥哥我才算是安心了啊!”
姜寻南大笑,他象是卸下一件心事,舒展了一下筋骨,坐在阆苑仙境,隔着月光,望向远处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水岸村落,眼中泛起一种复杂的神色一
有追忆,有欣慰,也有淡淡的陌生。
还有一种冲动。
姜寻南做出了决定。
“至于我,”他站起身,拍了拍周衍的肩膀,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江湖气的洒脱,“最后这点时辰,就不跟你这儿耗着了。趁还没散,去人间逛逛,看看如今的人们过得怎么样。”“对了,你这个东西。”
姜寻南说着眉梢微挑,伸出手指,指了指周衍安置在整个阆苑仙境地脉中心的巨大石头,若有所思,道:““你这石头有点意思啊。”
“竟是天穹碎片所化空壳虽在,灵韵尽失。你将它置于地脉内核,以五行灵韵浇灌,又以权柄烙入战天斗地的桀骜心性一一这是想养出一尊什么样的东西来?”
他抬眼看向周衍,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此刻,望见了某种遥远而汹涌的可能。周衍对着炎帝,没有遮掩,回答道:
“愿其能成真正不屈、自在之灵。”
“好!”姜寻南抚掌大笑,然后道:“空壳,空壳好啊!”
“倒不如说,空壳最好!”
“正是悟到了这至极的【空】,才正好容得下最【烈】的心,你既然有这个念头,那老哥哥我就再帮你一把了。”
他忽地并指如剑,指尖并无耀眼华光,只一缕极淡的气息点向石身。这一点气息的馈赠,并非力量,而是一缕来自人族最初共主的祝福
且以炎帝神农的名义,祝福这未来之灵,纵有桀骜反骨、战天斗地之勇,亦不忘心中当存一点不熄的灯火,照见自身,亦映及苍生。
“我这点私心的祝福,不算什么重礼。”姜寻南收回手指,语气随意,笑着道:“但愿你养出的那小子,将来真能闹个痛快。”
“可是,闹归闹,斗归斗,为何而战,才是最重要的。”
他做完这一切,这身躯就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知道这一个念头所化的身躯,在和共工死战之后,还做了这许多的事情,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的性子,何其豪迈,不再停留,对周衍摆了摆手,大笑一声:“走了!看看人间酒肆去!”
身影飒遝,从阆苑仙境走出,投入远处愈发明亮的万家灯火之中。
一场相逢,再未回头。
这蜀川之地,最为热闹的地方毫无疑问,是成都。
姜寻南一路顺着这人间红尘的气息赶去了,去的时候,成都城的夜,正是最喧腾的时候。酒旗在晚风里舒卷,沿街食肆冒出暖白的热气,说书人的醒木声、胡姬的琵琶调、小贩的叫卖吆喝,混着花椒与油脂的辛香,扑面而来。
姜寻南挤在熙攘人群里,布衣草鞋,与寻常的汉子并无二致。
他买了一碗最浊的村醪,就着街边摊头上撒满茱萸粉的炙肉,慢慢吃了。看孩童举着糖人追逐跑过,看书生在酒肆高谈阔论,看老翁靠着门扉咂着嘴,眯眼听更鼓。
伟大的炎帝。
能够和诸神争锋,一双铁拳搏杀四方,亲自尝百草的炎帝。
却在这寻常的一日呆滞住了,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就瞪大了。
灯火映在他眼里,像落进了深潭,漾开一层很淡的温润光泽,呆滞了好一会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仰头喝一口酒,嘴角噙着一点极浅的、近乎释然的笑意。
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过这红尘,听人们的交谈声音,听孩子的笑声。
最终,他踱到江边,寻了处安静的石阶坐下。对岸是连绵的万家灯火,倒映在漆黑江面上,碎成一片流淌的金斑。他举起手中还剩小半的粗陶酒碗,对着那一片人间星火,虚虚一敬。
碗沿碰了碰唇,饮尽。
酒液有些涩,有些辣,入喉却暖。
“…当真是,一场美梦啊。”
饮酒入喉。
他低头看了看空碗,又抬眼望向更远处黑沉天际下隐约的山廓一一那是蜀山的方向。布衣的身影边缘,开始泛起极其细微的、萤火般的淡金碎芒,一点一点,随风飘散。
而在眼底最后一点形影即将彻底淡去的刹那,自他心口位置,一缕比发丝更细、却凝练纯粹到令人不敢逼视的燧人火种,悄然跃出。它在他虚化的掌心微微一绕,似有眷恋,随即如归巢之燕,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暖金色细线,穿透沉沉夜色,朝着周衍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三大真火,燧人氏之火。
也是兜率宫所需要的地水风火四大之一。
炎帝的这一点私念,就此散入江上夜风。
而人族亘古长存的“炎帝”位格,于无尽高远处人道气运之中,再度沉入那庇护苍生的永恒长眠之中。几乎在同一时刻。
水神神域,最为深处。
属于水神的神域空间在剧烈震颤。
愤怒的共工回归。
池损失了一缕本源神性。
“周行…”
低沉的声音从神座方向传来,仅仅念出这个名字,周遭百里水域的温度便骤然暴跌,充斥着无比的杀机,也足以让周围的神灵们知道,这位共工尊神的愤怒和无边的杀意。
心中一个咯噔。
尊神念周衍这个名字,怎么每念一次,杀意就更重一份?
周衍这个活祖宗,又做了什么事情,惹得尊神如此震怒!
可是在这杀机之后,共工闭着眼睛,气息涌动,竟然平静下来。
“将蛟魔王,召来!”
“要重重奖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