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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蟒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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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挽、挽挽……不要死,不要死,对不起,挽之,我疏忽了,我不小心……”

江让心跳几乎骤停,他嘶喊着呼唤裴婉的名字,话语混乱地和她道着歉,好像只要喊得够撕心裂肺,就能把那个血窟窿给填补上血肉。

可那些挣扎的动作逐渐在他怀中消解弥散,最后带着一点不甘心和困惑,在江让身上停留了一眼。

在江让难以置信的目光里,那双漂亮的眸子渐渐失去了颜色。

“挽之……”江让抱着裴婉的头,呜咽着呼唤她的名字,“挽之,不要死,不要死啊……”

裴钰浑身都在发抖,脸上的血色骤然褪了个干净,他当即抽走明夷的佩剑,扑上去就压住了沈周,一剑毫不犹豫捅穿了沈周的胸背。

“你他妈做了什么!”

他心跳得极快,大脑一片空白,看着身下不停抽搐而死的沈周,又回望了一眼裴婉,悲愤快把他整个人给烧干了,耳边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几乎把所有的人声都吞没了干净。

“小裴大人!”明夷连滚带爬起身,一把拎起江让的后领,冲裴钰喊道,“来不及了,快走啊!”

弈非也跟着冲上前,用力拉住了裴钰的衣袖,喊道:“小裴大人,快跑!”

裴钰被弈非的力道拉倒在地,一擡头,祈年殿的鎏金宝顶迎着飞雪,正朝自己轰然倒来。

***

萧楚疾奔太极殿而去,皇城果然也包围了禁军,他们一见萧楚,手中佩刀顷刻出鞘,交横到萧楚面前。

“提督,天子有令,除锦衣卫外不得有人进入皇城。”

萧楚拿出北镇抚司的腰牌,扔到禁军手中,急声道:“锦衣卫奉命请医,谁敢拦!”

“这……”

他二人拿着腰牌,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萧楚是三大营的提督,一定程度上,也算是禁军的上司,和沈周算是平级,眼下听谁的,真不好说。

“听不懂么?”萧楚面色很难看,眼神阴鸷地望着禁军,“现在北镇抚司归我统领,若是耽误了时候,你们个个都得提头来见!”

一个禁军犹犹豫豫道:“提督,那……那大夫呢?”

萧楚怒喝道:“本侯在北境行军多年,见过的怪病可比皇宫中多,这病只有我能治,请什么大夫!”

还没等禁军反应过来,萧楚就一把将人推开,迈进了皇城,他点地跃起跳上城墙,压根不管禁军还要说什么,直接就跑没了影。

一群好骗的饭桶。

萧楚临到太极殿不远处,才停了步子。

北镇抚司的腰牌哪里顶这么大用,但能唬住人片刻就行了,天子纵然病危,谁也不能保证他死不死,对萧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少也算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绕过太极殿前的守备,萧楚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殿内,这地方比外面还冷,简直如同地窖。

太极殿是按照李元泽的喜好所修筑的寝殿,殿中心的地面上刻了一副后天八卦图,上面摆了两只铜鼎,均刻了晋文,一只叫“聚气”,一只叫“辟邪”。

铜鼎背后就是龙床,李元泽不好女色,平素也不喜欢有人搅扰,但今日床榻边上却坐了一个女子。

她脸上的脂粉涂得颇重,看着极为苍白,唇上的胭脂却反而艳丽异常。

她神色很轻松,手中把玩着匕首,身后躺的正是不省人事的李元泽,萧楚听得出来,他的呼吸声已然变得很薄弱,随时要归西的模样。

而更令人悚然的是,这女子脚下还匍匐着一句尸体,一把绣春刀贯透了那尸体的背脊,她特地搭了脚上去,要让这横死之人继续保持着跪姿。

萧楚一眼就认出了这死者是谁。

“梅渡雪,看来你亲爹待你不好啊,”萧楚手持雁翎刀,从容地对她说了一声,“连死了都得这般欺辱。”

梅渡雪全然没把萧楚放在眼里,说话也很不客气:“是啊,侯爷三更半夜来寝宫做什么?”

萧楚如实答道:“杀你。”

“杀我?”梅渡雪终于给了萧楚一个眼神,道,“不知我一个女子犯了什么过错,要被侯爷这般惩治?”

“皇粮喂出了你们这群蠹虫,大祁有难,你们反而替奸佞挟持天子,威胁百官,我作何杀不得?”

梅渡雪讽刺道:“这么说,你还是来护驾的?”

“是啊,”萧楚应得十分坦然,“我是天子最忠诚的臣子,自然是要来护驾的。”

梅渡雪没计较他话里的真假,说道:“这样的皇帝,你萧承礼也真是甘心当他的狗。”

“道士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梅渡雪笑了两声,踢了一脚梅知节的尸身,讽刺道,“让他吃点儿灵丹妙药,还真以为自己能飞升了。”

萧楚干脆把雁翎刀插入地面,搭起手,跟梅渡雪攀谈了起来:“梅小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就喊人来谋害我一个良臣,如今还要怀疑我的忠心,叫我何处诉苦呢?”

梅渡雪道:“无冤无仇,怕是说笑了,侯爷不是把我弟弟梅渡川的命给害了么?”

萧楚无奈地摊手道:“他那是自杀,与我何干?梅小姐,都这个关头了,还不说实话么?”

他说完这句,梅渡雪的神色冷了冷,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半晌,直到梅渡雪终于肯说出真相。

“梅知节和裴广斗了一辈子,”梅渡雪微微倾身,匕首划过李元泽的下巴,慢条斯理地说,“他们怕是没猜到,最后都要死在自己女儿手里。”

“裴挽之想扶持她弟弟称帝,偏偏她弟弟不争气,没有帝心,只好……取而代之。”

“她做事儿可比我狠,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利用,就为了——”

匕首在指间绕了一圈,最后随意地指向了萧楚。

“除掉你,惹怒雁军进犯京州,让所有人自食其果。”

萧楚眯起眼睛看着梅渡雪,在窒息的关头反而冷静下来,心中细细思量着。

这个人到底是穷途末路,还是游刃有余?

“可惜不光她弟弟是个废物,她女儿也不中用,如今还是得依靠我,帮她把这狗皇帝给喂病了,才能让你自投罗网。”

梅渡雪轻盈地跃下来,反手拿住了匕首,看到她这个动作,萧楚也重新复上了雁翎刀。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前世,望仙台,那些锦衣卫中的刺青,还有向天子引荐邵玄的人。

不是梅知节,而是梅渡雪。

这个人和裴婉一样,一直在暗处挑唆梅党和清流的矛盾,目的就是要他们鹬蚌相争,最后两败俱伤,他们再趁机夺权,颠覆李氏一族。

他沉住了一口气,在下一次呼吸里,梅渡雪猝然持刀攻来,匕首在雁翎刀的花铁上“噌噌”留下几道刺耳的刮响。

她对短兵器运用堪称炉火纯青,攻法诡谲多变,又下手狠戾,只要一招不得手,立刻就会摸着萧楚的破绽继续进攻。

在从前的众多对手中,他最不擅长对付的就是这种爱耍阴招的人,梅渡雪的匕首形如鬼刃,见缝插针地暗扎过来,好几回都对准要害,险些得手。

和她交锋,便没有闲心可以插科打诨了,萧楚退去数步,尽量不与她贴身而战,他力量占优,必须要找机会断开梅渡雪的武器,再行擒拿。

萧楚一边挥刀,一边说话扰乱她:“皇子在我们手中,你在此处与我相斗是白白浪费时间,还不如去找找这李氏后人的下落!”

“这天命该落到谁手里?”梅渡雪指间不停地转动着匕首,慨然道,“我和裴挽之这么多年苦心孤诣,卧薪尝胆,就是为了今天,看这群废物跪倒在地,谁说坐皇位的一定得是李氏的后人?”

萧楚咬牙道:“你们所做的努力,就是在京州和他们搞权斗?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这些虫子,底下万民一直都在水深火热中!”

说罢,他翻手一转雁翎刀,朝梅渡雪点刺过去,谁料这人干脆躲也不躲,擡起手掌任由刀尖刺穿了自己,匕首却也因此取到了萧楚的额心。

她没有下手,转而问道:“萧承礼,你和这些老东西不一样,我可以给你俯首称臣的机会,你要是不要?”

萧楚额心瞬间留下两道血痕,他咬牙切齿道:“我从来不对恶人俯低做小。”

随后,雁翎刀就毫不犹豫地从梅渡雪的掌心拔了出来,两人重新拉开距离,呼吸都微微急促。

萧楚拿手背抹了把脸上的血,强扯出一丝笑意,正要说些什么,只听殿门外人声震动,不停地发出钝物撞门的声音。

“萧承礼在里面!”

“护驾!萧承礼想行刺!”

是追兵!

与此同时,梅渡雪撕下衣袖缠住了掌心的血洞,平和地说:“侯爷,方才我可是给过你机会了。”

萧楚转了转刀,指向梅渡雪:“至少在这殿门被破开之前,我要取走你的性命。”

“侯爷,”梅渡雪没回答他,反而说道,“我听闻你和裴挽之的弟弟有些风流韵事,这可是真的?”

萧楚脸色冷了下去,道:“纠正一下,不是风流韵事。”

梅渡雪趁势疾跃攻来,一边不断弹开雁翎刀,一边斥骂道:“被情爱牵绊住手脚的人,有什么资格登上帝位?萧承礼,你二人不若归隐山林,和我们争个屁的皇帝!”

“我就是不让给你们,”萧楚也不示弱,他的打法比方才激进许多,眼下是铁了心要取梅渡雪的性命,“裴怜之和你那同伙可不一样,你们行事狠毒,蜀州城疫病大发,你知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梅渡雪冷笑了下,沉声道:“总有人要牺牲。”

他们僵持交战了很久,殿外的闷钝的撞门声,一下下提着萧楚的心,他的动作也愈发急躁起来,几招之间被梅渡雪伤到了好几处。

萧楚呼吸愈发急促,一边自防,一边凝神听着门外的声音。

还没到吗……

正在梅渡雪下一刀刮来之时,撞门声猝然停止,萧楚剧烈的呼吸声终于慢慢平稳了下来。

只听殿外一个声音喊道:“三大营所有人听令,今日不得有人破开殿门,来一个杀一个!”

是许观的声音!

“现在明白了么?”在梅渡雪错愕的表情里,萧楚终于重新扬起笑容,冲她说道,“得民心者得天下,你们忙着在朝中你死我活,争到了这皇位又如何?”

“你是演的?”梅渡雪难以置信道,“你怎么可能……”

萧楚笑着添了一句:“哦,忘记说了,城外雁蜀十万联军压境,你们一开始就输了,我单纯是好奇你和裴挽之的计划而已。”

气息平稳之后,萧楚的雁翎刀用得更是灵活,他进步的速度飞快,已经逐渐适应了梅渡雪进攻的节奏,她擅长绕背偷袭,身形又习惯压得低,萧楚干脆放弃防守,以进为退,在她擅长的领域寻找破绽。

殿外的厮杀声愈发高涨,三大营在弈非和许观的洗牌之后,已然大有可为,比起不成气候的禁军,他们训练有素,攻守有法,很快就打得禁军节节败退。

终于,在禁军几乎全军覆没的那一刻,萧楚在梅渡雪俯身横扫自己下盘时,抓到了她背后的破绽。

他当即掌心一对,雁翎刀毫不犹豫地下刺而去,在梅渡雪划伤自己膝盖的同时,一刀扎穿了她的后心。

三大营和萧楚同时赢下了这一战。

与此同时,关外战鼓擂动,萧仇一扬手,雁蜀联军破门而入,杀进了京州城。

萧楚踢翻了梅渡雪的身躯,慢慢平缓着呼吸。

她双目圆睁,眼里似乎还充斥着极大的不甘心,萧楚俯身从她掌心把匕首给拿了出来,随后缓缓走到天子的床榻边。

“就剩你了。”萧楚俯首看着李元泽,手中的匕首微微捏紧,寒声道,“大祁的祸根。”

可面对这般的杀气重重,李元泽非但没有半分生气抑或恐惧,反而平和地望着萧楚,眼里闪动着一点儿光泽。

萧楚和梅渡雪的那些话语,他全都听入耳中了。

“承礼啊,”李元泽柔声唤道,“没想到,最后一面是你来见的朕。”

“这仙药害人忒疼了,不知你可愿陪朕说说话,如此也好缓缓这疼痛。”

他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压根动不了萧楚一下,偏偏话语还说得恳切万分,叫人不得不信服。

萧楚看着他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犹豫半晌后还是低声应了一句,随后坐到了榻边。

人之将死,终于能把身前参悟不透的东西给想通了,李元泽求仙问道了一辈子,最终还是落得了个孑然一身的下场,连遗嘱也只能托付给一个想杀死自己的人。

萧楚按下了手中的匕首,静静地等他说完这一通遗言。

“朕二十那年从皇兄手里接过玉玺,如今又是二十年风霜雨雪过去,大祁在我手中也算是烂干净了,”李元泽握住了萧楚的手,自嘲道,“原还以为……以为成仙后就能身居水云外……”

“早些年我在雁州,生活过得很开心,”萧楚最后恭敬地唤了他一声,道,“我爹和阿姐常同我说,这都是因为大祁有一位明君。”

“可后来明君一叶障目,痴迷问道,天下民生都在水深火热中,从那时候我便不认你作君父了。”

他再没有一句隐瞒,把这些年对天子的看法一一道述了出来。

李元泽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说道:“原来朕早些年,也是当过好君父的么?”

“是,”萧楚鼻子也有些酸,咽了咽喉咙,说道,“我前不久吃酒时还玩过一回‘天子令’,那时陛下斩羊止父子,造福万民的善举也流芳至今了。”

萧楚嗫嚅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最后只能宽慰道:“功过都是后人评说,如今不若撇开君主之身,当一回自己。”

“好,好……”

李元泽笑得很开心,攥着萧楚的手也渐渐松开了,他看上去很困,慢慢阖上了眼睛,在弥留之际喃喃了一句:

“就是不知道过去这么久了,阿挽还怪不怪我……”

这最后一句话,他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好像真心实意地怀恋起了人间最后一抹温情。

萧楚起身半跪在了龙榻前,最后一次恭敬地唤道:“恭送陛下。”

这位功过难评的君主终于荒唐地死在了自己的求仙梦里,殿外的厮杀声也随着君王薨逝慢慢停歇,长夜终于进入了最深沉的黑暗中,再过不多时,京州城就要迎来黎明。

萧楚跪了不知多久,终于缓缓站起身,步至了殿外,这里腥风血雨,尸横遍野,泼洒出来的鲜血融化了积雪,红与白交缠在大夜弥天中,看着妖冶无比。

但很显然,三大营赢到了最后,劳累的军士跌坐在地上,稀稀落落地议论着萧楚。

“提督赢了吧?”

“看上去应该是赢了……”

萧楚脸色阴翳得可怕,双目寒冽,他的雁翎刀上没有沾上一滴血,脸侧是一道被抹开的污痕。

许观站在殿门前来回踱步,状似焦虑异常。

萧楚看到许观,脸上终于泛起几分喜色,感谢道:“秋临,多亏你了。”

可许观的表情却没那么好看,他眉间紧蹙,冷汗涔涔,一见到萧楚就快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侯爷,望仙台……望仙台塌了。”他咽了咽喉咙,缓缓说道,“小裴大人,他还在那里……”

萧楚等这几个字颤颤巍巍地从许观口中吐出来后,连方才激斗过后的血热都骤然间冷了个干净。

他一把攥住了许观的肩,一阵寒意猝然席卷全身,他脸色苍白,连声音都在发颤。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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