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2/2)
.
江驰瞳孔微微收缩。
张喜鹊早就想弄死他。
但他很确定,目前的张喜鹊,不敢这么做。
他很明确自己对张喜鹊的利用价值——虽然保不齐哪天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后会被碾死在大街上。
“行啊,”江驰笑了笑,鼻尖忽地一阵酸涩。他吸了吸两侧鼻翼,接着擡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珠,重新掏出一根烟叼在嘴边点燃,眼底染上一丝促狭,像极了路边夜不归宿的混混,“你要我做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
张喜鹊一愣。
很显然他也没想到江驰会这么快答应,但碍于面子只好故作刁难地朝江驰面颊吐了口痰,而后放开江驰皱巴巴的衣领,呸了一声:“你早说不就得了?白费老子口舌......时机成熟之后,我会告诉你具体的时间地点。”
.
张喜鹊眼眶爆红,很显然早已处在毒瘾发作的边缘,也难为他了,这种情况下还能游刃有余地威胁江驰。江驰松口,张喜鹊便像完成了什么巨大任务似的,顷刻间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张牙舞爪的瘾君子模样。
.
江驰沉沉盯着已经开始发疯要毒品的张喜鹊,像黑夜里无声的眼睛,如果眼神能杀人,张喜鹊估计已经死了千百遍了。
他好一会儿才擡手抹掉脸上的不明液体,兀自叹了口气,心砰砰跳了几跳,坦然卸下了一个缉毒警察该有的责任和尊严。在他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起,鼻尖的酸涩感越来越重,到最后眼前起了一层水雾,紧接着慢慢浮现出黎小辉牺牲之前的样子——黎小辉站在稻草垛上,身后迎着十几杆步枪,他就站在那里,高举着右臂,就那么大喊着“你走,你得活着!你活下去!”
第一声枪响,子弹猛然穿透他的右手手腕,黎小辉痛苦大叫,却不曾掉下一滴眼泪,仍然直挺挺站着。
第二声枪响,子弹从他左肩穿过,黎小辉身子剧烈摇晃,猛地被身后的追兵按住脑袋,跪了下去,而他却仿佛满血复活,擡起尚能使用的左手推开那个追兵,用一根竹竿,咬着牙,撑着自己站起来。
其实,那种姿势,已经算不上站立了,但他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的膝盖碰到满是赤红色尘土沙砾的地面。
“跪下!跪下!老大要你认错!”那个追兵恶狠狠地抓着他的头发,摇晃他的头,用蹩脚的普通话大声呵斥。
他却大喊着,“跪天!跪地!跪父母!中国人不轻易下跪!”
被激怒的追兵,看见了活靶,领头的大喝一声,随即身后的实际十几杆步枪全数对准了黎小辉。
——“跑,往前跑,不要回头!”
——“你要活下去!”
黎小辉遗言。
黎小辉被那群变态当成了泄愤的靶子,活生生给打死了,一颗颗子弹从后背齐刷刷贯穿胸膛。江驰大声哭嚎着,嗓子又干又哑,他跳上拖拉机,身后是那群毒贩的追兵,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但他这辈子都会记着......那年的缅北,开枪的那些人里,闪过一张属于张喜鹊的丑恶嘴脸。
也许张喜鹊早就忘了,是不是杀的人太多,所以连黎小辉是谁,张喜鹊都可以一笑置之,毫无印象。
那年开枪的人太多,江驰只记住了张喜鹊。
江驰这辈子都不敢忘。
他曾经对那群瘾君子们所谓的生意那样深恶痛绝。
但现在他必须强忍着满腹的恶心和憎恨,亲口对着杀死自己战友的凶手说出那句“行啊,你要我做什么。”
抛弃信仰,无异于在自己的心上狠狠剜下一刀。
.
张喜鹊不知道江驰在想什么,两秒钟,张喜鹊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在俱乐部顶层的密闭空间内突然上蹿下跳起来,红着眼睛开始手舞足蹈,抠墙皮、摔东西,用自己的头狠狠撞向俱乐部的台球桌,撞得额头全是暗红色的血流。
江驰就站在他身后,鬼使神差捡起地上被摔碎的玻璃酒杯,擡手,酒杯碎裂的尖锐部分直直地指向张喜鹊脖子上的动脉。
张喜鹊犯毒瘾了,江驰完全有能力弄死他。
但是......
江驰紧咬着牙关,眼泪几乎瞬间涌了出来,眼前不断闪过战友离去的一幕幕,耳边却不断回荡着陈处和冯局的嘱咐——“张喜鹊不能死,起码不能现在死,你别拿警方的部署当儿戏,凡事多考虑考虑,收收你那意气用事的臭毛病。”
杀了他,给战友报仇。
不能杀他,你是警察,你的背后还有需要你协作配合的同事。
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你去完成。
.
江驰犹豫的这十几秒钟,发了疯的张喜鹊已经一把推开江驰,吭哧吭哧怒吼着,抱着墙角的矿泉水瓶嘿嘿流口水。
疯子。江驰狠狠骂道。
他手里碎裂的玻璃酒杯最后没有扎进张喜鹊的脖子,倒是为了自己冷静,他一闭眼一咬牙,酒杯上锋利的边缘狠狠划破自己的手掌心,钻心的痛楚从掌根处传来,倒是让江驰猛吸一口气,借着痛楚颤抖着肩膀,咬着自己手腕子,大口喘气,咬紧牙关,汗水从额头不断掉落下来。
压抑的空间里,只有他和张喜鹊两个。江驰的耳边充斥着张喜鹊变态般的嬉笑怒骂,他踹了张喜鹊一脚,骂了声脏话。张喜鹊却浑然不觉,几近癫狂。
一个犯了毒瘾的人,在一个缉毒警察面前发疯。
江驰再也受不了了,他蹲下去抱住自己的头,任凭掌根的鲜血糊了自己一脑袋,而后他放松似地笑出声,听着却有种撕心般的无奈,明明是笑,到最后却再次不自觉湿了眼角。张喜鹊不管他,只当他是个神经病,自顾自顶着满头撞墙撞出来的血跳到沙发上坐着,拎起一只矿泉水瓶开始自娱自乐。
江驰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心累,压力太大,俱乐部太压抑,张喜鹊犯毒瘾的时候太闹腾太癫狂,而他又不能给死去的战友报仇。于是他这些年一直压在心底的情绪就这么争先恐后地翻涌上来,那一瞬间很想找个人跟自己打一架。
平日里揣着,压着压着便成了心病。
他突然间好想快点见到队长,好想一头扎进队长胸膛前哭一场,好想跟队长说说自己心里压抑着的那些无奈和沉重,好想跟队长说,不干了,不想干了,太累了。
他想小辉哥了,他也想队长了,想队长安慰自己,想队长带自己去烈士墓,想跟小辉哥说话。
江驰就这么又哭又笑地自己疯了一会儿,而后在张喜鹊要死不断气的呼号与挣扎中彻底清醒过来。
“喂......干熬着很难受吧,犯瘾了是吧,”江驰看了张喜鹊一眼,眼眸微沉,胸口还因刚刚的情绪波动而微微起伏,嗓子哑着,“难怪你这么迫不及待要跟东狼合伙做生意,敢情是钱不够了,买不到毒品了......操!谁他妈让你吸毒的!你他妈活该!”
最后那声破了音,难听得像公鸭。
也只能趁张喜鹊神志不清的时候这么痛骂了。
江驰骂爽了,又动了动嘴唇,浑身的力气使完了似的,眼角滑下一缕晶莹,接着靠着墙根滑坐下去,捂着脸,轻声道:“你给我战友偿命啊,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
张喜鹊被毒瘾冲昏了头,不管江驰在说什么,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还在挣扎,把桌上的几瓶劣质红酒摔得稀碎,然后自己躺进满地的玻璃渣和红酒液里,大张着嘴,嚎叫着脱衣服,甚至抽了自己几个嘴巴。
多狼狈。
江驰不忍直视,又觉得张喜鹊这人纯属活该。
因为毒品,黎小辉死了,前辈孩子的尸体至今仍留在缅甸无法回家,那些叫得上名字或叫不上名字的兄弟一个个折在了这上头......多少战友接二连三地离开。
张喜鹊现在有多疯狂,江驰含泪盯着他,心头就有多恨、多痛,乃至于死死咬着牙关,嘴唇都快被自己咬破。
.
方才,他亲口说出那句。
“行啊,你要我做什么。”
将熄未熄的烟在黑暗中闪了闪红光,江驰随意地把烟摁在地上掐灭,背对着张喜鹊,走向钢化玻璃的另一面。
张喜鹊近乎癫狂的嚎叫与挣扎还在继续,玻璃酒杯彻底碎了,桌子被掀翻,头把墙壁撞得“砰砰”直响。
江驰背对着他,背对着身后的嘈杂,把满是疤痕枪茧的右手轻轻搭在钢化玻璃上,呼了口气,玻璃的一小块被蒙上水雾,再向下,看着熙熙攘攘的车流和永无尽头的霓虹灯。
这是块禁区。
但为了那份危险而崇高的任务,为了滇城的缉毒事业,为了警方部署能够顺利进行,他不得不碰。
如果是许愿的话,会不会做出跟他一样的选择——江驰想着,心头泛上一抹酸楚。
许愿,这下去了东狼那边搞那什么诱惑侦查。
顺利吗,会不会被那群傻逼欺负。
队长那么好,他不想队长被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