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2/2)
那是一个非常巨大的秘密。
许愿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随意地扫了他一眼:“看你反应,就是新型毒品吧。毕竟法医针对王韬的尸检结果不会撒谎,数据更不会撒谎。”
“是,”周善有些艰难地开口,“是新型毒品。”
“从哪儿来的,名字叫什么。”
“孙大强去境外走货,偷渡过来的,”周善说,“就是‘白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但入行的时候,这个叫法已经传开了,孙大强比我入行早,他是最早接触到这批货的,经常从境外运货。”
“哪个境外,具体点。”许愿不容置疑道。
周善在心里咂摸一会儿,才缓缓低下头去,由于手上还戴着手铐,他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将脸埋在手心:“缅甸。”
“缅甸的哪里,”许愿一下一下地敲击桌面,命令道,“擡头,看着我,你们干这一行都怕警察,但我连警服都没穿,为什么你不敢直视我。”
周善不说话,只是维持着刚才把脸买在手心的姿势。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的悔罪态度有多么良好呢。
“说啊!”许愿突然拔高音量。
周善猛地一激,哆哆嗦嗦道:“......掸、掸邦第四特区,一个叫小勐拉的地方......还有东掸邦的佤邦......”
许愿了然。
掸邦第四特区,以及东掸邦的佤邦。
两个缅甸北部最靠近金三角地区的罪恶之城。
也叫灰色之城,因为那里一到深黑的夜晚,就会滋生出常人所无法想象的灰色罪恶,缅甸靠着赌博产业发家,而黄赌毒总是像狗皮膏药一样互相联结,有赌就有毒,有毒就少不了黄。寻常游客也许接触不到这些东西,但无可否认的是,这些东西的确存在于某些黑暗的角落并正在悄然滋生着罪恶。
——比如那种名叫“白兰”的新型毒品。
希望没有人有机会接触到它们。
这大抵是所有缉毒警察的愿望和目标,包括许愿和江驰在内,他们无不希望自己所保护的人民们看到的都是一片光明,而至于那些黑暗和阴险,有他们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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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驰在一旁冲许愿耳语道:“这两个地方啊,就是割你腰子的地方。”
许愿轻轻点头,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好像对江驰总是比对任何人都要有耐心得多,仅仅只是因为江驰是他最信赖的战友和下属而已。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许愿站起身,在笔录上讯问人那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江驰又对周善补充了一句:“周善,你今天阐述的是否为事实,是不是你真实意思的表达。”
周善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宫了,他是个老油条,对这套流程早就烂熟于心,甚至比一些执法人员还要熟悉这套流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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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录被从小窗口塞进了周善手里。
付悦看着许愿和江驰让周善配合签名,于是自己也站起来,收拾着东西,朝现场记录员点头示意后便提前离开了这里。
现场工作人员打开了周善面前的铁栅门,周善戴着手铐被检察院驻看守所的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着离开。
笔录纸最后被留在桌上,许愿正在收拾它们。
江驰上前随便看了几眼,目光最终落在笔录最后的签名捺印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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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共5页笔录我已看过,和我说的相符。”
犯罪嫌疑人:周善
日期:2010年X月X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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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善在门边呆了一会儿,直到架着他的两个工作人员感到不耐烦地催促他快走,他才默默回过头,盯着自己脚下被保洁打扫得纤尘不染的地面,表情凝重地走了。
离开的前半秒,他突然在拐角的地方侧过头,不着痕迹地看了江驰的侧影一眼。
江驰在帮着许愿装订笔录,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于是凭着本能往往这道目光的源头看去,却只是看到了周善离开时被灯光投在远处地面上的影子。
过了一秒,走廊传来工作人员的催促,周善的影子缓缓消失在拐角的地方,看来是已经被架走了。
“在看什么?”许愿冷不防发问。
“没什么,只是他可能认识我,”江驰擡眸看了许愿一眼,不痛不痒地说,“周善会被判刑的,对吧。”
许愿顿了顿,随机反应过来江驰所说的“认识”并非是字面意义上的“认识”。
而是关乎江驰的身份,江驰说,也许周善认出他就是易水寒了。毕竟他曾经卧底的时候在缅北做过太多事,周善和张喜鹊之间,张喜鹊和黑狗之间,黑狗和江驰本人之间,都形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关系,看似互不干扰打不着边儿,实际上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江驰的马甲“易水寒”行事风格狠绝,在道儿上难免得罪过几个人,他的名号叫出去估计很多人都能熟知,周善能从某些渠道或者某次交易中见到了“易水寒”,自然也在意料之中。
许愿一贯看人没什么温度,但看向江驰的眼神在一层冰凉之下却隐隐透露出些微的担忧,只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别担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队长。”江驰低声道。
“检察院那边的同事给我透露了一点消息,说案子重大,牵扯的事情太多,排期会延后,”许愿有力的双手搭在江驰两肩,“放心,周善会得到惩罚。”
江驰道:“那是再好不过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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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坐上公务车的驾驶位,江驰紧随其后拉开副驾的门,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模式似的。
“很晚了,这条路和我家顺路,”许愿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间,“你家离市区太远,今晚去我家休息也省得再折腾,正好你落在我家的衬衫已经干了,明早能穿。”
“队长,”江驰调了调座椅,摆到一个令自己舒适的角度,然后半躺着闭上眼睛,“谢谢......”
许愿将车开出了一段距离,驶离第二看守所的主路。
他在打方向盘的时候往江驰那边瞥了一眼,见江驰手肘搭在眼睛上,呼吸微微起伏。
江驰看着单薄,实际上打起架来比谁都猛,又因为去缅甸那种地方卧底了很久,特殊的环境让他不得不养成了打架往死里打的习惯;而许愿则被警校的带教师傅一路调教出来,是个妥妥的技巧派,所以他自认为自己在自由格斗上是比不过江驰的。
等红绿灯的时候,许愿把后座上的警用毛毯扯过去,亲手给江驰盖上。
江驰一下子便睁开眼睛,伸手死死钳住许愿手臂,修理得平直的指甲深深掐进许愿皮肉里,眼里满是惊厥醒来后的怒意和惊吓。
他在害怕什么。
他又在生气什么。
许愿不能完全感同身受,却被江驰钳住自己手臂的力道和指甲的扎痛感惊了一下。于是许愿看着江驰近乎爆发出兽性的、没有聚焦的瞳孔,俯下身,如同长辈一般用额头贴着江驰的额头,像最忠实的战友一般跟江驰道歉。
许愿知道江驰在害怕什么。
他也能猜到,江驰为什么会这样。
“江驰,是我的错。”许愿说。
江驰突然清醒过来,反应过来自己掐着的是队长的手臂。
指甲掐进肉里,江驰的力气很大,大到最后许愿的手臂上被掐出一道带着血痕的青紫。
“队长,我......”对不起。
“连轴转这么久,累了吧,”许愿见交通指示灯切换,于是双手握紧方向盘,并不正面答复江驰的话,只是沉声道,“缅北是个很可怕的地方,但以后你不会再一个人战斗了,你有同事,有战友,再不济,还有我这个便宜队长。”
江驰半阖着眼皮,静静地听着:“然后呢。”
“冯局在你调过来的前几天就找到了我,他想跟我打声招呼,让我对你好一点,他说,无论日后出现什么情况,即便是我死了,也要保护着你活下去,”许愿说,“我承认一开始我不理解他的做法,而且对于那些走后门又没有真本事的官二代非常嗤之以鼻。”
江驰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眼睛闭着。
“但是,跟你接触久了,我对你的了解越来越深,你是个很好的战友,”许愿眼角不自觉染上一点笑意,接着说道,“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会面临生死关头,我会把你推到最安全的地方,就算我死了,也一定会护着你。”
许愿沉闷的嗓音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说服力和安全感。
江驰突然嗤笑一声。
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微笑,带着一点呼气声,在静谧逼仄的车辆空间里显得很清晰。
“别说那些话,”江驰轻声说着,声音微微发颤,“我没想过你死,你说我是你最信任的战友,那你要跟我一起活着,别跟......别跟小辉哥一样,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红灯的间隙里,江驰同许愿对视。
他们知道缉毒这条路很难很难。
身为缉毒警察,他们无法对彼此许诺什么,他们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永别。
生如夏花,死若秋叶,他们都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