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2/2)
“我,我好难受啊,求你了,给我一点,就一点点!”余芳大声喊着,几乎是声泪俱下地不断抠自己的头皮,“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的,我都跟你说,我全部都告诉你,求你了!给我,给我一点白货!”
“但是那些血迹中,有你的血迹,为什么。”许愿说着,定定地看着余芳。
“他打我,是他打了我,他把我吊在地下室里,用鞭子抽我!我不敢跟他叫板,只要,只要我听话,他说......他说只要我乖一点,就给我拿货,如果我不乖、不听话,他就打人——我真的不行了,我不行了,我想吸,你给我点,我,我真的会死的!我真的会死在这里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余芳哆哆嗦嗦地说着,几乎连不成完整的句子,她的手被自己抓得破烂不堪,已经结痂了的伤口再度掀开,溃疡流脓。
溃疡的脓水在她的哀求中顺着她的动作沾在许愿黑色冲锋衣的袖子上。
许愿眉头皱得很深。
余芳说,自己已经被周善家暴很久了。
但只要听话,周善就会对她好。好言好语地待她,亲她,爱她,哄她,给她“拿货”。
但如果不“乖”,周善就会露出恶魔的本质,对她加以惩罚,用酷刑折磨她,让她因拿不到货而受着身心的折磨,心急如焚,生不如死,到头来只能乖乖地服软。
周善......你真是玩得一手的好花招。
“我不能没有他,我......我不能没有他,”余芳近乎癫狂地喊着,“他对我好,他会对我好的!”
“你说周善家暴你,但你离婚之后因为离不开货源,又不得不跟他一起生活,只有这样你才能时刻拿到毒品,对吗,”许愿从容不怕地说,“你怕他,但离不开他。”
不仅仅是身体的折磨,更多的是戒不掉的心瘾。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成功戒断,即便是戒毒所里的人重新步入社会,也会时刻被社会犄角旮旯里的东西诱导着,然后再次燃起心瘾。
余芳拼命似地点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王韬呢,你跟他又是怎么回事,”许愿道,“孩子到底是谁的,到现在你还没说清楚。”
“是王韬的,是王韬的!我,我真的快死了,我都说,我知道的我都说,你给我打一针,好不好,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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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参与讯问的警察和讯问现场记录员都站在这间特殊治疗室的门口处,心急如焚地看着许愿和余芳。
这是个很冒险的做法。
理论上来说,许愿这么做没有什么不妥。
但如果余芳因毒瘾未及时纾解而昏死过去,就这么死在治疗室里,不单单是许愿,就连其他相关人员都要吃处分,案子也会由更高一级的公安厅着手重新调查。
许愿在冒险。
他在赌,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在赌,赌余芳嘴里的真话,赌这件荒谬案子背后的真相,赌新型毒品的真正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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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示意江驰把东西拿过来。
余芳眼巴巴地伸手去够,颤抖着手,蜷着身子将针剂推进肌肉,而后目光呆滞下来,长叹一声。
她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似的,说话也有气无力。
“你和王韬是怎么认识的,”许愿说,“你为什么那么怕他。”
“我,对,就是在工厂的时候,周善刚当上厂长,王韬......”余芳呆滞地看着天花板,“王韬是周善的一个朋友,在工厂里做经理......他是‘飞行员’,也叫‘机长’......就是,就是毒品的中间商,专门从境外给人供货。周善是他的助手,他们经常卖了东西,然后分赃。”
余芳抽泣着说:“就那次,我,我和周善完事之后。第二天,王韬瘾犯了,工厂里的女工都下班了,我不是普工,就只是个帮厨。在厨房的时候,半夜,他突然到灶台前面来,说要我给他散冰,我当时很怕,我,我不知道他原来有老婆,我是想反抗的,可他力气很大,我躲不过他,就......谁知道,谁知道就那次,我就怀孕了。后来医院的医生也做了亲子鉴定,告诉我这个孩子的父亲其实不是周善,那时候我就反应过来,是王韬的种。”
她说她当时十六岁。
她说她自从踏入钏岛的那一刻开始,一辈子都被毒品和那两个男人毁了。
她还说她很后悔。
“后来我看见王韬和周善总是跟一些不认识的神秘人打电话,我就好奇,”余芳哭着说,“周善不让我问,只说是境外的‘大老板’,他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偶尔帮他给那些马仔卖点货,得到的钱我跟他五五分,他就能保证我不会缺白货用......我当时哪里知道这样做是违法的啊!可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我在周善手里拿货,周善不会放过我的!”
“他们从境外运毒?”许愿捕捉到关键信息,道,“具体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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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境外运毒,毒品的来源是境外。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面色大变。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具体的东西!”余芳不安地扭着身子,蜷缩成一个诡异的姿势,嘶哑地喊着,“他们做事都避着我,我只知道来源是境外的‘大老板’。我是后来,后来他们要我去给一个人‘拿货’,要翻山到滇缅交界去,我,我才知道那些毒品是从缅甸来的......”
再具体一点,具体到缅甸的哪个地方,余芳说她也不得而知。
末了,她突然死死抱住许愿右臂:“你是警察,你一定能救我的对不对!我保证,我保证我知道的我都交代,我好好配合,只要,只要你能救我!你再给我一支吧,求你了,真的!”
事到如今,她的第一需求仍然还是毒品吗。
那难道她说的那些话,都只是为了换取能让人上瘾的东西吗。其实她根本就没想过要改,根本就没想过脱离那个让自己一度绝望的苦海,她依旧还是痴迷于那种罪恶的果实,是吗。
许愿面色有些凝重,试图推开她的手。
余芳四肢胡乱蹬着,眼白都要翻出去了,嘴角流下一丝扣税,整个人像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奄奄一息而又亢奋地抽搐着。
然而,她突然大叫一声,猛地弹起,整个人再次扑上许愿,猛地环抱住这个支队长级别的男人,乞求道:“不够,不够,我好难受啊,你再给我一支,最后一支,我求你,我求求你!你是好人,你是好人对不对,就一点,求求你了!”
她的力道很大,差点把许愿扑得飞出去。
许愿踉跄几步,瞥了一眼余芳流在自己身上的口水:“再问你一个问题,王韬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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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韬怎么死的。”
六个字像带着电流的铁锤,一下下砸在余芳心上。
许愿的话很有力度,江驰就站在许愿身后,心里不免也被震慑得“咯噔”一下。
一时间,房间里的所有人都紧紧地盯着余芳。
她发作起来,不断抱着许愿,甚至伸手掐住这个缉毒警察的脖子,苦苦地乞求一点毒品。
“王韬为什么会死在你和周善合伙经营的KTV附近。”许愿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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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戴着手铐的嫌疑人掐脖子的感觉很不好受,气管被紧紧绞住,差点连话都没说完整,许愿从警十多年第一次有了想下岗的念头。
当然这只是句玩笑话,事实上许愿可以给余芳来个过肩摔,然后以袭警的名义把她丢进看守所或者戒毒所。
但许愿没有这么做,而是使了点力把余芳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撤下来,又冷静地重复问道:“王韬为什么会死在你和周善合伙经营的KTV附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我现在好难受,你再给我一支,再给一支,”余芳大声喊着,“是周善那王八蛋杀了他,他和周善分赃不均,周善就要杀了他!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周善把我关在冰窖里狠狠地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看见,我都他妈说了我没看见,以后也会乖乖听话——我好难受,我好难受,你给我一点,最后一点,求求你了......”
许愿面色一沉。
江驰却上前一只手按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把许愿拉开。
“人生中最后一管了,答应我,过几天去戒毒所矫治,要好好改造,出来之后,”江驰忽然顿了顿,眼底扫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酸涩,“出来之后,好好做人,找个能糊口的正当工作,不要去当三陪女,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也不要再接触毒品。”
许愿深沉的眸子看向江驰,似提醒般,嘲讽道:“你跟她说再多都没用,已经废了。”
江驰咬咬牙:“但......其实她也很可怜,不是吗。而您却利用她的毒瘾,从中套取信息。”
“嗯,利用了,你有意见?可怜她?那我希望等你将来看到缉毒一线的战友们倒下的那一刻,也能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许愿摇摇头,终归是转过身去,不再去直视江驰的眼睛。
他想说,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怜悯。
江驰却只觉得队长在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有些过于铁石心肠了。
虽然说队长那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江驰的心思,有时候太容易被环境影响。
余芳如愿得到第二支针剂,她绝望,而又嬉笑着,双目呆滞却带着一丝狠劲儿,侧趴在理疗床上死死盯着许愿的背影,阴森森地笑起来。
她便以这样一种姿态,将□□注射进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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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你们要是结束了,笔录做好了带回支队,联系戒毒所,把余芳送过去,”许愿迈开长腿,庆功似地一拍江驰的肩,沉稳地对所有人道,“王韬案重大嫌疑人周善,立马安排二次审讯。”
“如果余芳说的都是真的,”许愿顿了顿,说,“我们会向上级单位反映,新型毒品流入滇城的这件事必须严阵以待。有必要的话,也许会派人前往卧底——到时候谁都不准临阵脱逃,敢当逃兵的,自己打报告收拾包袱走人,禁毒支队不养窝囊废。”
缉毒是条布满荆棘和血腥的路。
你来了,就必须得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直到你死的那天。
缉毒警察没有撤退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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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驰看着许愿,心里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伸手拍了拍许愿后背,一点微沉的神色悄然流露:“队长,如果案子查到最后,必须要人去卧底的话......”
许愿微怔:“你要干什么?”
刚刚才意见不合差点拔刀相见,这会儿又要上演哪一出?
“我想去,”江驰说,“提前跟您报个名,我没有家人,没有顾虑,我可以去。您刚刚说的话我不认同,我并不是您想象中的那种不把战友当回事的人,是,我同情余芳,但我更爱战友。”
“案子现在还没查到什么关于新型毒品的指向性线索,你不用这样,”许愿听出江驰话音,沉稳道,“我从没怀疑过你的专业能力,之前训你那些话,我道歉,你也不用再抓着它不放了,你要是介意我就不提了。”
江驰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擡眸,撞进许愿视线里,有些无奈:“不是的,我是真的想去。”
“那也不用提前报名,上赶着卧底,到时候案子结了还得开讨论会,”许愿眼眸微微缩紧,不知是对江驰的偏见还未减少,还是因为刚才的事闹得他无心多话,“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好好整理材料,然后一会儿跟我去审周善。”
“......好。”
末了,许愿审视江驰的目光慢慢冷下来:“江驰,我之前就敲打过你,不要对嫌疑人抱有过多的期望和同情,这样只会让你自己的情绪永远抽离不出来。你再怎么可怜余芳,她也终究还是毒贩!而我们的任务从始至终只有破案缉毒这一条!你已经不是刚出茅庐的实习生了,这个道理这么些年还学不明白吗?”
“队长,其实我——”
其实我也很认真在破这个案子,我不比你们任何人少操心。
“江驰,收收同情心,”许愿拍了拍他肩膀,语气慢慢缓下来,“缉毒警察必须得时刻保持清醒冷静,你可以怜悯,但是不要太过深入,更不要表现出来。我是担心你的情绪,这些天观察过你很久,你不对劲。”
江驰张张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我更担心你碰红线,你太容易被环境影响了。”许愿意味深长地说。
“以后......会改的。”江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