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2/2)
许愿和陆风引无声地对视一眼。
.
他知道陆风引想表达什么。
两地协作办案,滇城禁毒支队需要钏岛市警方的配合,而陆风引作为滇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最好的医生,又同公安机关签订过有效期长达五十年的保密协议,这次案件的新型毒品样本和数据分析也一直是陆风引带队协同法医在做。
故而许愿手上关于新型毒品的案子有了什么新进展,也会在第一时间给陆风引发文件。
对于余生,随着案件的发展,越来越多的陈年旧事浮出水面,陆风引只会愈加心疼。
尽管心疼余生,却也不能带着情绪工作,陆风引看着好像又活泼又傻气,时不时爱拿人开玩笑,但其实他没多少深交的知己好友,除了许愿,多数只是点头之交。
而陆风引人生中两样最快乐的事情,一个看着手底下收治的孩子们一天比一天健康,再一个就是看着许愿他们每次出任务都平安回来。
这些,许愿和陆风引这么些年合作下来,即便陆风引不说,许愿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于是许愿看向陆风引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愧疚。
江驰站在他俩旁边,看看许愿,又看看陆风引,登时感觉自己是多余的,索性呆滞着目光看着他俩,彻底闭了嘴,默默地当一个路过的吃瓜群众。
许愿没往江驰那边看,只是盯着陆风引,又盯着余生病房的方向,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陆风引愣怔地看了许愿一眼,道,“又在心里打我小报告?”
“没,”许愿顿了顿,“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你明明只是医生。”
“医生又怎么了,招你惹你了?”陆风引哈哈一笑。
“你其实不用掺和进这些案子里来,”许愿眼眸微垂,“缉毒战线太恐怖了,如果不是因为滇城毗邻边境,资源有限,高端技术人才稀少,不然新型毒品样本分析哪里需要用到神经科医生。”
陆风引皱了皱眉:“你觉得委屈了我吗?”
“嗯。”
“其实不是,”陆风引微笑着说,“好几年前,你大半夜顶着黑眼圈敲响我宿舍的门,希望我马上跟你走,协助法医实验室一起分析被害人生前服用的药物成分,冯局知道后还气你随便找外援......那案子你还记得吧。”
“那是你第一次和警察合作。”
“也是你第一次主动要我加入你们,当时我很开心,”陆风引说,“后来渐渐地,合作的次数多了,不论之后是你还是冯局来找,我也早就习惯了。所以上周我知道要签署一份同新型毒品有关的保密协议时,没有犹豫,直接签了字。”
许愿看着陆风引双眸,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陆风引拍拍好兄弟的肩:“你看,我从来就没觉得委屈,能够为滇城禁毒工作尽一份绵薄之力,是我的荣幸,而且冯局也很乐意——所以你不用有什么想法。”
周围有几个护士聊着天经过,看见陆风引后嬉笑着叫了声“陆主任”,陆风引点头回应,许愿则看见护士的手推车里装满了病床上换下的脏污被套,滚轮在地上沙沙作响。
这里是医院,生命出现和消亡的地方。
“但是滇城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这回算是开了先河,”许愿有些不忍,“而且你和余生......你那么爱护他,一口气照顾了他这么久,现在这案子——”
“我不会把个人情绪带进案子里,”陆风引眨了眨眼,故意岔开话题,“余生发育得迟缓,智力也比同龄人开发得更慢。但我之前说,我宁愿相信他只是晚慧,本质上,他和别人家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家长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许愿知道陆风引故意转移了话题,于是抿了抿唇。
他腹诽道:算了,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
江驰没注意听这两人的对话,只是在一边欣赏队长的微表情,之前老觉得队长凶神恶煞,像个黑脸的张飞,但接触久了,偶尔能从队长看陆风引的眼神里读出一点别的东西,那种东西是温和的、带着人间的温暖,不经意间就能给被困于寒冰中的人裹上一层暖意。
这样的温暖,江驰曾经也体会过,是一起在缅北卧底的战友送给他的,他如获至宝,却不小心弄丢了。
如今换了个人,是自己的队长,直属上司。
温暖再临,就像即将被冻死的小鸟,一旦靠近了温暖的光,就再也不愿意展翅飞向远方了。唯一的可惜是,许愿不会用那种裹着温暖的眼神看自己,许愿只会隔着迷雾朝江驰伸手,而江驰,一定会毫不犹豫往后退一步。
说不清为什么。
.
“还有三分钟。”许愿看了看表,突然道。
江驰后知后觉地“嗯”了一声,讷讷地点头。
许愿同江驰耳语一句:“我留意了几家能收容特殊人群的福利院。”
江驰有些不解,啊了一声。
“像余生这样的孩子,看着好像不聪明,但也许心里是很明白的,他们明白自己的状况,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缺什么,”许愿嗓音低沉却不失温和,“余生已经十七岁了,但情况实在特殊,如果他愿意的话,我觉得福利院或者一些有资质的机构会更适合他,陆风引毕竟不能照顾他一辈子,他总要接触社会,学习新鲜的知识和手艺。”
江驰擡眸看着队长,队长的眼睛里有一种温和的光。
江驰不解为什么许愿突然提起余生,只能点头:“嗯。”
“我会找陆风引商量,”许愿微笑道,“你也别总是一个人闷在案子里,有时间我带你走访,顺便看看余生。”
“我......我就不用了吧,我不太会说话,跟小孩没有共同语言,”江驰轻声说,“我做好我分内的就行,队长您不用什么都带着我。”
彼时江驰以为队长只是同上次借钱给钱铮一样,出于人道主义,能帮则帮,希望这一点点举手之劳能帮帮余生,顺便也帮了陆风引这个兄弟,毕竟这个世界上最在意余生的,大概就是陆风引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看着那些盛放的雏菊,偶然回忆起队长的往事,才幡然醒悟:当时,原来许愿已经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了,许愿在朝迷雾伸手,而自己却依旧不断后退。
.
许愿的眼神落在江驰身上,平白添了抹局促和尴尬。
两人相视无言,沉默数秒。
“还有多久?”江驰清了清嗓子,出声问道。
“张姐发信息了,”许愿看了一眼手机,“设备出了点问题,监控室的人正在紧急处理,讯问推迟十分钟。”
陆风引插着白大褂的口袋,顺势坐在家属等候区的椅子上,往嘴里丢了颗水果糖:“行吧,你们继续站着,我先坐会儿。”
.
许愿默不作声地往前方看了一眼。
前方是个特殊护理室,毛玻璃门像是贴着厚厚的纱,从外面往里看,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
几个孩子在护士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玩,打打闹闹的,玩得不亦乐乎。他们穿着医院的病号服,笑得天真,有个女孩儿迈着不太稳的步子,一不留神撞到了许愿的腿。
看见这里忽然来了生人,这几个孩子停下来,歪着脑袋,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许愿和一旁站着的江驰。
许愿沉静地负手而立,垂眸看着这些孩子,忽然扬起嘴角,微微笑了笑。
孩子是最单纯的,你对他们微笑,他们也会对你露出还未长齐的乳牙,嘿嘿地冲你做出可爱的表情。
那些孩子冲许愿咧嘴一笑,扮了个鬼脸,跑开了,先前那个不小心撞上许愿大腿的女孩儿努力仰起脸,伸手拽拽许愿冲锋衣的一角,小声地说:“叔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许愿微微弯下腰,温和道,“跟护士姐姐去玩吧,小心点别摔了。”
护士对许愿抱歉地笑笑,站在一旁看护着女孩儿,双手微微向前,虚扶在女孩儿两腰旁边,怕一个不留神让女孩儿跑了。
江驰站在一边看着这出小小的意外,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医院这种地方,好像也不再是印象中那样冷冰冰的了。
等那群小孩儿手拉手走远了,陆风引才伸出手,分别戳了戳江驰和许愿。
“怎么了?”两人同时开口。
针对余芳的讯问尚未开始,索性三人没事干也就随便聊聊。
神经内科副主任也是需要一点点倾诉空间的,陆风引看着许愿和江驰,想着。
.
“你们警察肯定体会不到,但是在这个科室工作的医护都有这样的感觉,”陆风引触景生情,缓缓道,“之前有实习生因为受不了这里的压抑,申请调换科室。但我总觉得,这里的孩子都是折翼的天使,有的时候也许会比一般的孩子更难以沟通,或者更加淘气,又或者像余生那样,需要人精心呵护......可是跟这群孩子相处得久了,就会发现,他们的世界其实很简单,只是我们做大人的,要慢慢让他们愿意跟我们分享他们的世界。”
许愿微微愣住,心里默默地表示赞同。
都是折翼的天使,都是可爱的孩子。
陆风引笑得温柔:“跟孩子们沟通的时候,我总是习惯把腿打开呈钝角,哪怕是同侧坐着,也会用一条腿抵住孩子的椅子,因为稍不注意,患有自闭症的孩子就会冲出去。普通孩子要认识一种水果,天天吃就能认识;但这些被送进医院来的特殊的孩子,想熟悉一种水果,也许要教很多次......”
过了一会儿,陆风引又说:“其实不单单是孩子,这里的年轻人、中年人,甚至是老人,都能称得上是天使......”
.
许愿笑着给陆风引的一番演讲鼓了鼓掌。
江驰听着陆风引的话,一时间陷入情境里没反应过来,而后也后知后觉地跟着许愿拍拍手。
“余生也会那样吗?”江驰问。
“什么那样?”陆风引愣了一下。
余生是余芳的孩子——也仅仅只是个孩子而已,余芳自己感染过梅毒,也许早在怀余生的时候,她尽管刚出社会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却也不幸染上了病毒。
也所幸是运气好,早产的余生并没有因为先天性梅毒带来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病症而死在保健院里,后来肺部感染,又再一次侥幸躲过了死神的镰刀。
江驰思考了一番这么说到底合不合适,于是问道:“就是突然冲出去,或者说,认识某种东西,要花很长时间?”
“倒是不会,他很聪明的。之前我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他两天就能依葫芦画瓢了,”陆风引语气不急不缓,是医生特有的口吻,“不过,他经常头疼,并不严重,脑内器官未见器质性病变,只能慢慢养着,引导他......就目前的医疗水平来看,也许这种问题会伴随他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
江驰目光微动,点了点头。
许愿突然开口:“余芳的状况并不足以支持她照顾余生,她戒不了□□,只能等案子结束之后送去专门的戒毒医院,那到时候......你还和以前一样照顾余生吗。”
“废话,”陆风引打趣道,“难道交给你?你一糙汉子还能照顾人?”
许愿尴尬地转过身去,没有再提福利院的事,冷冰冰的样子有些引人发笑。
江驰没忍住笑了出来。
陆风引对于自己刚刚阴了好兄弟一把有些内疚,于是出声解围道:“时间到了吧许队?”
许愿颔首。
.
“耳麦我戴着,跟张姐她们是连通的,王辉刚刚提前去监控室了,”许愿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语气恢复往日的严厉,“江驰一会儿跟我进去,讯问一分钟后开始,陆哥帮忙给余芳做做心理干预。”
“好。”江驰应下,接过许愿递来的耳麦,调整一下,神色也是一样的严肃。
陆风引朝他们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好了,有我在。”
.
其实有的时候无论是当警察的,还是干医生的,见过的现实往往比普通人要多。
医生救死扶伤,在普通人的眼里总是高大而神圣。可他们也见过很多,见过“久病床前无孝子”的家庭纷争,见过世界上最痛苦的生离死别。当然,也见过那最不可理喻的医闹,不但见过,有的还经历过。尤其是精神科的医生,也许对人心更敏感。
“画面同步好了吗。”许愿看了看正在调试设备的工作人员。
“已经可以了,随时都能开始。”
许愿往监控器显示屏上看了一眼,道:“......开始吧。”
警察则见过这社会上最污浊的沉疴,见过很多心善肝恶、人情冷暖,甚至有人调侃,说,他们这类人见过的社会阴暗面比普通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