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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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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被几个护士七手八脚地挪去了一间单人病房,许愿和江驰跟过去的时候,他清醒了些,只是双眼依旧没有焦距似的看着天花板,许愿来了之后,他便下意识地伸出食指,垂在床边,虚虚地钩住许愿微蜷着的小指。

那只手因血液流通不畅而常年冰凉,手背上的针孔密密麻麻,看上去平时没少遭罪。

几个女警察在一边坐着安慰他,聊了些家常话,也就是问吃了没,睡得怎么样之类的。

“余生,一会儿要抽血了,”许愿声音天生粗粝,带了些磁性,“怕不怕。”

见余生半天不说话,他忽然心里一软,往日里总是严厉而深沉的眸子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而后擡手用拇指摸了摸余生病态而憔悴的脸:“警察叔叔和姐姐们陪着呢,别怕。”

余生嗓音沙哑,像是挣扎了很久,才低声说:“嗯,不怕。”

“采完样之后给你糖吃,”许愿哄了哄,尝试着问,“你记得你爸爸是谁吗?小时候见过他的,还有印象吗?”

余生摇头,半阖着眼没说话,带着些少年气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标准版型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扣子被全部解开,胸前贴着各种电极片,瘦弱的骨架一览无余。

监护仪还在不断运作着,有规律的“嘀嘀”声轻轻地响。

过了片刻,余生似隐忍不住一般,瘦成火柴人似的身躯微微颤抖。

他呼吸不太稳定,输着液的手突然攥紧,没来得及打理的指甲就那样死死地抓住许愿手背,抠出一道又一道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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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余生发着抖,牙关紧咬,几乎是用气息唤着,“疼......”

女警察拍了下许愿,做了个中止的口型。

许愿眼底染上一抹愧疚,也不管自己的手背上被抓出来的血印,一时间不敢继续再问下去:“疼?”

“我脑子里面好疼。”余生仍是发着抖。

一旁的护士听见他这么叫唤,赶忙上前查看,一通捯饬后对许愿摇了摇头:“没事的,不用担心,是神经痛,又叫自发痛,很多脑部损伤的患者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那他是怎么回事?头部也受过伤?”

“没有,这小孩刚过来的时候就这样了,”护士在余生怀里塞了个小狗造型的娃娃,解释说,“陆主任刚接诊的时候,孩子的爸爸非要说小孩脑子不正常,我们检查过了,也拍了CT,并没有什么器质性的病变,暂时排除脑部疾病。后来他爸爸把孩子丢在接诊处,这孩子没过多久就嚷嚷着头疼,说脑袋里有东西在动。”

护士眼睛一红,突然背过身去,抽了张纸抹了把眼睛,道:“对不起,我刚有点失态......对了,后来陆主任给孩子做了量表,综合各方面考量估计是情绪引起的神经痛,这种躯体化症状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本身就是件棘手的事,余生的身体状况也并不支持我们使用寻常的治疗方法,很多时候,只能让患者自己慢慢缓解,必要的时候用止痛针剂。”

许愿半天没有说话,只默不作声地用手背不断揩拭余生额头的汗。

耳畔是余生的喘气声和时不时的发抖,那一声声的啜泣连江驰听了都有些动容,再往许愿那里看,许愿仍在给余生擦汗,平静的眸子看上去波澜不惊,眼尾却悄悄地红了一大圈。

江驰就站在一旁看着,有那么一瞬间,忽然就觉得这个世界真他娘的不公平。

十六岁的年纪,明明应该去上学,去跑,去跳......却有人要早早地出社会打工,肩上背着家庭的重担,脚下踏着艰难的路;有人被疾病困住了身子,一年到头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要在病床上度过,伴着监护仪运作的声音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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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驰又想,有的时候,队长如果以后娶了媳妇,有了孩子,一定会是一个严厉而宽厚的父亲。

哄好余生之后,许愿有些不忍心再看着余生瘦弱的模样,于是出去透了口气。原本计划好的询问在这场插曲中崩盘了,女警留在病房内安抚余生的情绪,许愿站在廊外。

“队长,”江驰见状跟了上去,“一会儿还问不问。”

许愿哑然失笑:“太压抑了,不问了吧,这案子还有别的方向,不强求余生。折磨他也折磨我。”

压抑......

江驰看着许愿一个人站在墙边,后脑勺微微靠着墙,双眼轻轻闭着。

“队长,”江驰关切道,“您好像很累。”

许愿睁开眼睛,抿唇笑了:“不累,我就是看着余生,突然想到一些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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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驰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队长。

他发现队长的心思太难猜了,想问吧,又觉得两人算不上太熟,估计会冒犯人家;不问吧,又觉得人不能这么憋着,迟早要出大问题。

再加上自己也有一堆烂事儿没来得及告诉队长,他觉得队长就这么把陈年往事告诉自己,有点太亏了。而且,他并不希望自己与队长的距离过近,于他而言,他不希望自己跟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扯上什么关系,保持正常社交距离就好。

人与人之间的一旦关系过近,就会带来灾祸。

“想问就问,别磨叽,”许愿看了他一眼,说,“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

江驰讶异地擡眼看他,却只看到许愿如往常一样毫无变化的神色,就仿佛刚刚那个看上去有点疲惫的许愿不曾存在过一样。

“哦,那个,”江驰思索一会儿,顺着许愿的话接下去,无奈般挑了个带点儿关怀色彩的问句,“您是想到什么事情了?”

他只巴不得许愿快点闭嘴,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我刚见余生的时候,他和现在差不多高,”许愿用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阵,语气平静,“那时候他比现在还要瘦一点,陆风引说他营养不良。当时我看着他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哆嗦,就上去安慰了一下。”

江驰只好接话下去:“哦。”

“后来因为案子,有时候得带着嫌疑人来采血,要不就是带着自称怀孕的女毒贩来检查,总之就是时不时往医院跑,”许愿今天话还挺多的,不知道是因为心里难受需要发泄,还是因为除了江驰实在没人倾诉,他竹筒倒豆子似地全说了,“有回我下班之后经过医院,心血来潮想看看这孩子。去的时候他已经睡了,身边摆着各种各样的监护仪器,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好像轻飘飘的,下一秒就要飞走了一样。”

说完后,许愿沉默下来,江驰也不想再去问。

缓过劲儿后,许愿再次开口:“我每次一看到他,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江驰点头以示自己在听,实则想逃的心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余生有点像我弟弟,”许愿咬了咬后槽牙,坦然道,“我弟弟小我十三岁。不是亲弟弟,是我妈同事的儿子。那个同事因为抓捕一个老油条,牺牲了,临终前把儿子托付给我家......那小孩儿才三岁,而我十六岁,又是家里的独生子,见着比我还小的小孩,心里很喜欢,觉得自己总算有个弟弟了。”

“爸妈工作都忙,让我看着弟弟,时间一长他就黏着我,”许愿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弟弟很乖,不吵不闹,很懂事,我爸妈一回家就可劲儿夸他,也会夸我带得好。其实那时我以为我们家会一直这样和和美美,完完整整地走下去......”

江驰已经猜出了许愿接下来要说的话,只道:“队长,我不要听。”

一个平日里强大到让所有人都下意识觉得安心的人,到底要多大的勇气,或者说心里到底有多难过,才会剥下那层坚硬的壳,将柔软的内在展现给别人看。

江驰一直觉得许愿无所不能,无坚不摧,是个什么也打不倒的,很厉害的队长。

尽管许愿看起来仍旧只是像从前一样冷静,但此时此刻浑身上下却写满了“有故事”三个字。

可惜了,江驰不是那种喜欢听故事的人,他讨厌故事,讨厌人,讨厌社交,如果不是为了工作和警察的使命,他会选择直接闭门不出,在漫漫长夜中悄然结束自己这不值一提的生命。

许愿垂眸看着江驰,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聊案子一样:“后来,我高考之前,填志愿那天,爸妈走了。弟弟也出事了。”

江驰微微愣了一下,微微张口,而后又沉默下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许愿要跟自己说这些,也许是想跟自己冰释头天来报到的前嫌,也许是想展现出平易近人的那一面。但他一身反骨就是不想听,不乐意听,非常非常不乐意听。一想到许愿跟自己做出亲近的样子,他就浑身不自在。

说不清为什么不自在,似乎是从缅北死里逃生回来之后,江驰心里就彻底和社会割裂了。说到底也只是环境造就人罢。缅北和国内,本来就是一个地狱,一个天堂。在地狱呆久了,突然回到曾经的故土,会松下一口气,心说终于回家了,而后环顾四周,便是无尽的迷茫。

江驰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自己会这样,他很想问问别人。

但跟他同去缅北执行任务的战友,都不在身边了。

只有他一个人,对自己感到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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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在教室值日,突然听到班主任叫我,我才知道,爸妈快不行了,”许愿慢悠悠点了根烟,嘴角微笑着,语气却略显沉重,“你是不是也挺看不起我的?我爸我妈都是警察。毒贩记住了我爸的脸,要去报仇,我爸妈,还有我弟弟,都被他们活活杀死在家里。”

江驰嗯了一声,眸光轻闪,没头没尾地说:“故事讲完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具体怎么死的,你弟弟又是怎么死的,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是队长,也只是队长,于我而言没有其他的任何意义——许队,你交浅言深了。”

许愿眼神凝固下来,呆立在原地。

江驰觉得自己话有些重,刚想解释,许愿却突然把头擡起来,站直了身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对不起,”许愿正了正神色,有些抱歉,“我刚刚,可能有点激动,你别介意。”

当江驰再次望向许愿的时候,许愿对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江驰心里微微跳了一下,方才片刻的不满瞬间被尴尬充斥,甚至想坐着时光机穿越回去把那些话统统收回

坐时光机是不太可能的,他只好回许愿一个笑脸。

“车停在楼下,”许愿说,“王辉那边估计也开始了,这案子我们必须办下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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