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2/2)
——“队长,这孙子口袋里还有东西!”
是支队的人收队回来了。
原本坐在值班室里的那几个女警小跑出来,边跑边给门边人递着什么文件。
江驰下意识转过身去看,只见钢化玻璃门前方蹲着十几号人,一个个儿抱着头,却并不安分。一排下去皆是头发被染得五彩缤纷的青年,这些人一边抱头一边骂骂咧咧地看着眼前的一堆便衣,似乎对自己被逮进警局的遭遇感到十分不满。
江驰收回目光,对着墙边的警容镜理了理衣领。
许是自己穿着一身板正的藏蓝色制服,在门口的一大堆便衣眼里显得尤其突兀,江驰总觉得有几道目光正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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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边又是一阵哗啦的动静,有人押着那十几号人的其中之一,大步流星地把人带进局里。
江驰微微往后退了退,看出来被押进大厅里的那几个人之前在KTV见过,于是便想起方才在车上时,冯局气急骂出的那句“他们队长脑子坏掉了吗”,于是嘴角轻轻勾了勾,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微笑来。
许愿穿着黑色便衣,比江驰高出了半个头,眼尾微微下垂,白炽灯照出的一层阴影浅浅地笼了他半张脸,走路时几乎带着风,一身的戾气,雷厉风行的样子让人见了便心里发怵。
他好像湿透了大半边肩膀,一部分布料粘在皮肤上,显得有些高低肩。
所幸是黑衣,并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押个傻逼去审讯室,麻烦让一下。”许愿快速地朝江驰一扬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狠劲儿。
江驰站在原地,短暂地同他对视一瞬,不知为何忽然愣了愣。
许愿这人五官生得好,虽然为了工作来不及刮胡子,下巴上满是胡茬儿,但眼眸深邃,鼻梁高挺——只不过那双静默的瞳仁里总是充斥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蛮横,以至于让人有些不敢接近。
染着鹦鹉头的嫌疑人被队长押着,仍在试图反抗。
江驰站在那儿,听见手铐被嫌疑人晃得哗哗响时才蓦然反应过来,赶忙往旁边一退。
他认出来了,这被押着的嫌疑人就是欢夜城KTV里人称“鹦鹉哥”的那个驻唱。
“啧,”许愿押着鹦鹉毛,不小心撞到江驰,于是腾出一只手拍了江驰一把,暗暗瞥了眼江驰肩章上的警衔,随口说道,“哟,你新调来的啊,难怪看着眼生。”
那一声“新调来的”瞬间便吸引了多数人的注意力。
江驰礼貌地一点头,青涩地笑笑:“队长,我......”
眼见这时楼上又下来人,冯局步履匆匆,一眼看见江驰,上前伸手想拍他肩膀,转眼间又咂摸了阵什么,悬在空中的手往下,改成了握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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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冯局视线回收,长满了皱纹的手顺势扯住许愿的后背:“你给我站住。”
“冯局,找我有事?”许愿态度端正,却不动声色后退一步,示意身边的其他民警先把鹦鹉毛带走。
“你还有脸问!我让你这段时间在家养伤,不要擅自行动不要不听指挥更不要贸然参与行动,你干什么吃的!知道私自行动有什么后果吗!”冯局脸色不悦,指着许愿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吼声把整个楼道都吓住了,“我准你带队了吗,问你话呢!想让新人看笑话是吗。”
许愿叹了口气,摊手道:“我也不想啊,但线人说今晚那家伙在欢夜城‘干大事’。我这不寻思着早点抓了他好结案吗。冯老您可不能不讲道理啊。”
“结结结,你一天就想着结案,干点别的不行?”冯局剜他一眼,嫌弃地摆摆手,“你滚吧,三天之内把检讨交了,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个兔崽子擅自行动,就把你丢到后勤去!还结案?我问你,你这一趟抓到人了吗就结案?”
许愿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抓了一伙容留吸毒的......那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没了。”
“滚滚滚滚,看到你我就高血压,全市禁毒工作会议才刚结束,你小子就搞这么大动静出来,生怕上头注意不到是吧?”冯局作势要踹人,侧身见江驰还傻愣着,于是脸上又立马堆满了慈祥的笑,拉着江驰的手带到许愿面前,“对了,组织上经过几轮商议,决定从湖柳分局选拔人才。江驰呢,是个新人,各方面能力都不错,今后你负责带他。”
许愿眼神变了变,审视般扫了江驰一眼,笑了声,却叫人浑身都发冷。
冯局推了江驰一把:“还不叫人?”
“师,师父。”江驰低声说。
“别,”许愿眼底的那一抹审视缓缓转为无奈,指了指大厅里的其他人,“你这声‘师父’我受不起,还是跟他们一样,叫我队长得了。”
江驰当场愣住,而后下意识地朝大厅别处看了看,似乎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
江驰突然有点想溜。
“我跟冯老上去一趟,你自便。”许愿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在人反应过来之前噔噔噔上了楼,只给江驰留了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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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嘴里叼着烟的便衣民警处理完手上的事,朝江驰笑了笑,接着向他走过去,凌空抛给他一个硬物。
江驰下意识接了,才发现刚刚这人抛给他的,是一颗咖啡味的棒棒糖。
民警是个自来熟,笑嘻嘻的:“我叫钱铮,我刚都听见了,你来报到是吗。”
“是,”江驰维持着尴尬的笑,心里正想着该怎么聊下去,“你好,我叫江驰。”
钱铮大剌剌一笑,一把搂住江驰肩膀,热情道,“我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你了,还觉得面生——你真是新调过来的啊。”
“我是湖柳分局过来的,”江驰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肩章,又往前方看了看,说,“你们队长......脾气一直都这样吗?”
钱铮顺着江驰的目光看过去,楼梯口已经没了人,空荡荡的。
他平时插科打诨说习惯了,脱口而出:“哦,你说他啊,许愿,我们队长,他那人就是个闷骚,别理他就得了,其实我们私底下都叫他老大来着。”
“老大?”江驰试探着说,神色有些忍俊不禁,嘴角的梨涡微微陷进去。
“他这人端架子贼厉害,你在队里混熟了就知道了。”
许愿,滇城市公安局禁毒总队第一支队副支队长。
钱铮解释说,支队长上了些年纪,心脏不太好,自上次缉毒行动过后一直在休病假,听说正预备着心脏搭桥手术,一年也难得见几次面,多数时候,支队上的事情都是许愿这个二把手打理着,喊“许副支队”太拗口,再加上许愿这家伙老爱板着脸,跟个冤家债主似的,为了交流简便,索性队里的人都十分接地气地管他喊“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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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毒支队大厅里除了值班的女警,江驰看了一圈愣是没见着几个人,许愿和冯局带着队员押着刚抓的人去楼上办案区了,几辆警车停在外面院子里,让宽敞的大厅显得更加冷清。
“我看刚刚这架势,你们刚收队?是去出什么任务了?”江驰问。
“嗐,还不就是逮一伙容留吸毒的呗,”钱铮说,“有群众举报欢夜城KTV内有人涉嫌容留他人吸毒,我这儿面都没泡上半分钟呢,就马不停蹄地跟着老大出警去了,本来以为只是些小喽啰,谁知道......”
接到了群众报案?
不会那么巧吧。
江驰道:“你们在哪抓的人?”
“欢夜城KTV,怎么,你有想法啊。”钱铮嚯了一声。
“没有,就是好奇。”江驰眼眸微微垂着,为什么他和冯局计划好的抓捕,会同群众报案撞上?
还好巧不巧,惊动了禁毒支队,直接打草惊蛇,让那穿骚粉色卫衣的男人有了逃跑的机会。
“他们有武器?”江驰随口问道。
“那可不,”钱铮指着自己的脸,“看见了吗。”
江驰狐疑地凑过去打量,片刻后,他道:“处理一下吧,渗血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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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铮刚要说什么,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许愿一改先前高不可攀的样子,急匆匆地在出勤表上签了字,掏了车钥匙就丢给钱铮,语速飞快地说:“警情中心刚接过来的案子,西区欢夜城出了一起命案,很可能同咱们抓的那批容留吸毒有关,分局刑侦大队已经在现场了,来点人跟我一起过去看看。”
安静一片的禁毒支队大厅内忽然又沸腾了起来。
“我开车,其他人跟上!动作快!”钱铮马不停蹄跑到楼梯口,朝办案区正往下冲的同事吼了一嗓子。
值班的女警又多叫来了几个人,而后拉住许愿:“我也去。”
“车不够,”许愿大步往门外走,“你留着看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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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许愿有时间看江驰一眼时,江驰也正好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生生撞在一起。
江驰眼神落在他右肩处。
许愿看了眼江驰身上板正的藏蓝色警服,目光不自觉在那套熨烫得整齐的衣服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哎,就你,新来那个,衣服刚领的吧,”许愿伸手一拍江驰肩膀,深深看了他一眼,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赶紧换了便衣跟我出外勤去,别杵这儿发呆,你的报到材料我都看过了,没有什么大问题。”
江驰松了口气,微微牵了下嘴角笑着:“好。”
“但我还得提醒你一点,禁毒支队不是谁都能呆的地方,尤其是外勤。我不管这人后台关系有多硬,不管跟哪个领导有关系,想刷资历的人最好趁早收拾包袱滚蛋。”
这话说得不算委婉,江驰一听便知许愿话中有话。
报到材料没有问题,那估计是冯局提前跟许愿打过招呼让人照顾照顾江驰。谁知道许愿是个油盐不进的,上来就让人滚。
于是江驰微微擡头,对上许愿清冷的目光,语气冷了下去:“我明白,队长。”
“明白就行,”许愿一抿唇,但并不笑,神色微凛,“还不去换衣服,想让我帮你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