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2/2)
陌生的、熟悉的、带有冲击力的。
柏凝很少从这个视角,来看自己的模样。
也可以说,在过去的时候,她很少在意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
原来在旁人眼中,是这个样子——青丝垂下,眉眼之中带着戾气、眼尾上挑,发丝上的血迹斑驳,也不知道清源宗的老家伙们,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现在柏凝的尸体看起来,几乎像是刚死去没多久。
并未发生尸变,身上也不见尸斑。
但是在尸体的腰腹处,已经被开膛破肚。
柏凝能够看见,自己的肠子裸露在外,没有人替她收整一下。
至少保证仪容整洁。
哪怕是臭美到极致的清源宗弟子,也不在意柏凝的尸体,毁了他们宗门飘飘欲仙的气质。
柏凝看着眼前的尸体,只觉得周遭喧嚣渐渐安静下来。
旁边吵闹斗殴的修士,离自己渐渐远去。
她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本以为自己会怒发冲冠,一剑削了清源宗的山头,将自己的气全部撒出:他不痛快,旁人也别想痛快!
可现如今,又觉得,似乎没什么紧要。
情绪过于稳定,叫柏凝都开始诧异。
不需要生气么?
发生的这种事情,不需要给其他人一点点教训么?
可事实是,柏凝心里有如一潭死水,没有太多的怒火,只觉得尘埃落定。
是,她确实是死了。
柏凝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朝着那具尸体,缓缓地走过去。
一步……两步……
还未走到尸体面前,一道不耐烦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柏凝思绪。
“你是清源宗弟子?”
柏凝回神,见一个獐头鼠目地男人拦在自己面前,一双老鼠似地眼睛上下打量,格外不客气。
“怎样?”柏凝反问。
“你这模样的人都能进清源宗,凭什么我不行!”男人出离愤怒,“我和你相比,容貌差在哪里了吗?!”
哦,原来是一个因为长相丑陋,被清源宗拒绝的修士。
“每一处。”
柏凝的心情不好不坏。
在看见自己尸体的时候,还算淡定,但是自己行为被打断,那就说不上是愉快。
她挑起眼睛,似笑非笑:“三角眼、鹰钩鼻、牙齿外凸偏偏还有一长大饼脸。就你这种容貌,莫说要进清源宗,只怕是在山下烧火,也没有你的份。”
“你长得好到哪里去了?!”男人出离愤怒。
“有实力,不需要长相。”柏凝轻蔑地瞥他一眼,冷哼:“又丑又弱,滚远点吧。”
伤人的话轻而易举地说出口。
也轻而易举地激怒对方。
周围人嘻嘻哈哈笑做一团 ,其中大概是有男子熟识之人,笑得更加放肆。
叫男子恼羞成怒,一张脸涨的通红,拎出自己的流星锤,战意蓬勃。
“阁下既然羞辱于我,那我现在向阁下挑战,生死不论,阁下可敢迎战?”
他气势汹汹。
可是柏凝实在没有欺负弱鸡的习惯。
嘲讽几句便可以,何必非要夺了他们的姓名呢?
本来如此弱小,能够有自信地活着,便是实属不易。
柏凝摆摆手,云淡风轻:“你打不过我,别送命。”
“阁下是清源宗弟子,便可以如此目中无人吗?”男子更加愤怒。
柏凝瞥他一眼,压根不回应他的挑战。
而是绕过对方,朝着尸体继续前进。
花栖枝可说了,需要自己夺回尸体。
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点正事。
柏凝如此想着,好似个没事人一般,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大摇大摆走近尸体旁边,伸出手去,试图将尸体带走。
谁知这时候,她的肩膀被人给按住。
刺痛感从肩膀传来。
柏凝立即侧身躲过,同时擡起手,将手按在对方小臂之上,剑气刺入对方肌肤之中,叫来人痛得缩手。
“你偷袭?!”
獐头鼠目地男人尖叫着,怒骂柏凝。
观战众人见状,无不笑出声来。
“难道不是你先动手的么,怎么能说是仙师偷袭?”
“技不如人吧?”
“长得丑被拒绝,肯定是你实力也不够。”
旁人嘲笑着,将男人笑得无地自容。
“矮冬瓜,你敢不敢和我应战?”男人只能将矛头对准柏凝。
“……你太弱了,我不欺负弱小。”
柏凝瞥他一眼,实在不想继续纠缠,索性用灵力挥退对方,再度靠近自己尸体。
一把带走吧。
柏凝想着。
她的手已经快要碰到尸体的胳膊,突然在这时候,缠满藤蔓的木架,突然动了起来。藤蔓挥舞着,一下子,变得比成年人的手臂更粗,上面点缀着白色小花花,张牙舞爪地,无差别攻击在场所有人。
“快跑!”
“是清源宗的缚灵巨蔓!”
稍微懂点的人,在看见藤蔓之后,忙掏出自己的身上的法宝,慌不择路。
而动作慢一点的、或者是没有法宝的,便在眨眼之间,被藤蔓束缚,几乎将其缠成茧,只留了两个鼻孔出气。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点叫掌门出来,将藤蔓处理一下啊!”
獐头鼠目地男子此时狼狈极了。
他的流星锤被藤蔓缠住、小臂、大腿、脖子上,都开出白色小花,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只能瞪着眼睛,朝着柏凝吼。
“这什么东西?”
柏凝脸色难看。
她翻身躲过朝她袭来的藤蔓,用剑气斩下一截绿枝后,将其攥在手心之中,注入灵力,再舞动着,砍掉其余藤蔓。
“你打不过的,这是清源宗的清月长老废了大力气培植出来的灵植,厉害得不得了。它已经在柏凝魔头尸体旁边种了二十五年,日日吸收清源宗灵气,有许多人都被它控制着,关进清源宗里面。”
男人的脸已经涨得通红,显然是藤蔓力气太大,将她勒得喘不过气来。
“你快点,把这东西处理了。”
柏凝闻言,二话不说,砍断男人身边的藤蔓。
那人重重摔倒在地上,柏凝也不管一下,而是继续和藤蔓颤抖,还不忘顺嘴一问。
“这是月息搞出来的?”
“你这语气?居然敢直呼长老大名?难不成,你不是清源宗弟子?”男人倒是戒备,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柏凝,反倒是好奇地打量对方,试图看穿对方身份。
柏凝没有回答。
她只是手腕翻转,剑影纷飞,将那可怖的藤蔓,悉数斩于手中。
“我就说,你这种丑东西,怎么可能进得了清源宗。”
男人见状,高兴起来。
他抡起流星锤,心情都好了许多。
那男人也是个练家子,虽然长相丑陋,可一手流星锤舞得实在厉害。
替柏凝分担了不少藤蔓注意力。
可以说,因为他张扬的攻击,所有藤蔓几乎都转换目标,纷纷攻击男人去。
正好给柏凝制造动手契机。
她手里一截藤蔓,势如破竹,有如削铁一般,将藤蔓给削断。
巨大的藤蔓在她手中,像是面条一般软软塌塌地,被分开来,左右倒去。
而柏凝则轻轻站定在木架之上,眼光一扫,发现藤蔓的根茎,正好在自己尸体的正下方——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上。
是用自己鲜血种出来的花儿啊。
柏凝面无表情,她举起手中藤蔓,双腿叉开,露出绑在枝干上密密麻麻的、不知是藤蔓还是锁链一般的东西。
剑气凝聚,战意翻涌。
日光皆倾注于她剑尖之中,灵气沸腾,万物鸣叫,似乎是在不安,又似乎是在兴奋、期待。
柏凝沉静地,一剑砍去。
“哐——”
藤蔓和藤蔓相触碰,发出巨大的金戈相撞之声。
巨大的冲力弹来,柏凝几乎无法稳住身形,只能被逼着,跳下木架枝干,又倒退了两三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是什么?”
柏凝看着眼前的场景,只觉得震撼。
她的剑,哪怕是枯木,也势不可挡,可破山石。
现在不过是个藤蔓,怎么会劈不开?
柏凝看着这一幕,不信邪,抄起藤蔓,再度劈上去。
一剑一剑,发出玉石相撞之人,扰得山间云涌,谷中奔流。
“大哥!!你在搞什么?!”
有被藤蔓缠起来的男人,现在万分崩溃。
“你动手之前不打听一下吗?这东西是清月长老炼制出来的,培育的时候用了他山之石,你怎么可能砍得断啊!!”
男人歇斯底里的一句话,叫柏凝终于冷静下来。
他山之石。
真是……巧妙啊。
自己曾经苦苦寻求来的宝贝,用来讨月息欢喜地小东西,现如今,居然悉数用在自己身上。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柏凝还记得,月息在拿到东西的时候,笑容究竟有多么灿烂。
对了,她当时给月息找这东西,是为了什么呢?
哦,是为了防身。
月息是人间来的女子,没有灵力、不会心法,几乎不能修炼。
为了躲避花栖枝,所以柏凝费尽心力,为月息找来这世间嘴锋利、也是最坚硬的灵宝。
只需要稍加打磨,便可以在最大程度上,制成防御法宝,保证自己的安全。
可月息当时是怎么说的呢?
柏凝还记得。
月息笑得很好看,明媚。
她捧着那丑不拉几的石头,好似捧着什么珍宝,目光之中都是爱慕。
“这是你送我的东西,我要好好珍藏,等到有朝一日,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却没有想到,原来是这种作用。
为了,困住柏凝的尸体。
他山之石,当真是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