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画卷(2/2)
晏琳琅尊敬的亲人,他亦会试着去尊敬。
诚如殷无渡自己所说,侵入神明的神识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柳云螭见到殷无渡记忆的一瞬,自己的神魂也随之遭受反噬,哪怕殷无渡已经将戒备降到了最低,神明与生俱来的威压亦如万钧重石砸下……
仅是须臾一瞬,柳云螭猛然睁目,收回手大口大口地咳喘,唇角很快溢出一线殷红。
“阿云!”
苍羽大步进来,单臂捞住柳云螭软倒的身形,那张总是不茍言笑的冷峻脸庞上划过一丝凌厉的杀意。
“我没事,别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冲动。坐下!”
柳云螭按住苍羽青筋暴起的手,只轻飘飘三两句,便压制住了盛怒的东海之主。
她抓起苍羽的袖袍拭去唇角的血,望向殷无渡道:“你竟然炼化了自己的神明躯?我真不知该夸你聪明,还是该骂你一句‘疯子’……”
殷无渡隔空输了一丝神力给柳云螭,以稳住她遭反噬后摇摇欲坠的身形,方道:“我说过,不会伤害晏琳琅。”
“既然决定要做这件事,你便不该再与晏琳琅搅和在一起。”
柳云螭勾出一丝冷而凄艳的笑,逼问道,“你有无想过,你功德圆满时,晏琳琅该怎么办?”
“我去我该去的地方,她也会回她该回的地方。到那时,她自会忘了我。”
就如同过去六十年一样。
殷无渡勾着玉葫芦起身,想起什么,复又垂眸道:“有一件事,本座想请二位帮忙。”
……
昨日柳云螭就命人将圣地藏书阁的令牌送来了晏琳琅房中,让她想找什么答案,就自行去阁中翻阅。
圣地的书阁看上去并不辉煌,从外边看只有三层,甚至比饮露宫的万象阁还矮小些,然而里面却是别有洞天。晏琳琅甫一进门,就如入须弥芥子,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浩瀚书海中。
白雾袅袅,云灯高悬,目之所及全是一排排高不见顶的硕大书架,宛若巨木参天,林海茫茫,纵使一两个时辰也逛不到书阁的尽头。
进门靠窗的位置有一处洁净的圆台,放着一对落地花枝铜灯,一张长长的书案,书案上有一只类似夜明珠的晶莹圆球。
来此查阅之人只需将手置于圆球上,闭目想象自己要问的问题,相关的古籍书卷便会依次飞来书案上,省去人力翻找之苦。
晏琳琅擡掌置于圆球上,缓缓闭目,脑海刚浮现出问题的雏形,便哗啦啦飞来一堆书砸在案几上,足堆成一座几近三尺高的小山——
案几上堆不下,甚至还有不少卷轴滚到了地板上。
晏琳琅轻轻倒吸一口气:她就问了一个和上古金系神器相关的问题,怎么飞出来这么多典籍?
这么看来,天机卷也全然是“奸商”做派,虽然索取的回报多些,但只要是能回答的问题,给出的答案皆是精挑细选后的精准。
书再多,也要查。
从天黑到天亮,又从* 日落到天黑,晏琳琅的姿势从坐到躺,再到趴着,翻完所有金系神器的记载,也没能找到合适的那样——
这些“神器”要么不在上古五行之列,要么已随着神明的陨落而消散,要么已落入某个不知名的仙门手中,熔铸成了一件全新的法器。
晏琳琅躺在光洁沁凉的圆台上,闭目揉了揉酸痛的颈项,擡手往头顶一搭,指尖碰到一卷散落的卷轴。
她胡乱摸索一番,将卷轴抓来眼前,解开红绳一瞧,竟是一幅记载了八百年前“破仙之战”的前史画卷。
晏琳琅已从师父嘴里得知,“破仙之战”中的阴灵剑并非第五样神器,便随意将卷轴合拢,丢至堆积如山的案几上。
不知触及到什么机关,那卷轴哗啦一声抖开,上面所绘的画面如留影阵般投射到半空中,自发呈现在晏琳琅面前。
晏琳琅下意识擡手挡住画卷散发的光芒,从指缝中一瞧,只见这画卷共分为三幕,分别是:百家召神、破仙之战、神女落泪。
反正躺着也是无聊,晏琳琅随意点开第一幕,便见一幅放大的古画悬浮与她眼前,画着一群服饰各样的修士围成一圈跪拜,做哀呼祈祷状,一道光柱自云层降落,光中悬浮着一根金色的箭矢……
箭矢,金器?!
晏琳琅眼眸一亮,下意识起身坐直,只见画面旁还有两行蝇头小字:【曦朝暴君淫-虐无道,渎神蔑天,玄门修士共祈于上苍,召天神下界,携神器以屠龙。】
“所以,八百年前的玄门修士曾成功召来神明下界,这支金矢便是神明诛杀暴君的神器……”
晏琳琅低声自语,迫不及待地划至第二幕。
【破仙之战】画面更为壮阔繁杂,乌压压的人族士兵与玄门百家对峙,泾渭分明的界线中间,则悬着那支可屠龙灭神的金色箭矢。
人族军队的最前方,一道看不清面容的黑影手持阴灵剑直指苍穹;而玄门修士的最前方,则是一名身穿白衣、戴着半截黄金面具的年轻男子骑着异兽迎战,做振臂高呼状。
这白衣男子的身量样貌颇为眼熟,晏琳琅擡指放大一看,瞳仁微颤,胸口莫名一紧。
这人戴着半截穷奇金面具,只露出薄唇和瘦削的下颌,无论身量还是下颌轮廓,都像极了一个人——
画笔无法完全还原一个人的本相,单从画卷粗劣的笔触来看,此人至少与殷无渡有六七分的相似。
画卷旁边同样有几行小字:【暴君欲以凡人之躯屠神弑仙,国师李暝同室操戈,率玄门百家迎战于无妄河源。血染碧波,浮尸遍野,暝身陨阵前。夫此战之惨烈,撼天动地,天道震怒,降神器以镇三十万亡魂于此,阴怨集结,遂成阴山鬼蜮。】
所以,阴山是战败人族的尸山,鬼蜮是镇压三十万阴魂的鬼蜮。
晏琳琅定定看着画卷上那名白衣飘飘的男子,心中似有暗流翻涌,连呼吸也快要凝滞。
李暝,曦朝。
李曦。
是巧合吗?
她置身于真相的洪流之中,离浮出水面只有一步之遥。这种窒息的紧张感让她指尖微凉,正要划至最后一幕,便听身后传来了沉稳熟悉的脚步声。
金光泯灭,画卷骤然合拢,落回那堆杂乱的书卷古籍中。
晏琳琅下意识回首,便见殷无渡勾着一只晃晃荡荡的玉葫芦歪靠在书架上,目光自那卷轴上扫过,而后落回眸光细碎的少女身上,若无其事道:“晚晚在看什么?”
鬼使神差的,晏琳琅缓步向前,擡手遮在殷无渡的眼前,只露出他挺拔的鼻尖和薄唇。
有点像,又好像不太像。
少年的眼睫羽毛般扫过她的掌心,勾起一丝酥麻。
晏琳琅收拢思绪,抿了抿唇瓣,轻柔问:“阿渡,你还记得……鬼蜮以前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