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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雷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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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从这一刻开始,温暖明亮的回忆画面渐渐变得阴沉压抑,那些阴暗的占有欲终于破土疯长,撕裂了少年人畜无害的伪装。

“他看中我,我也喜欢他,自然是皆大欢喜!”

那时候的殷无渡到底该有多失望、多委屈?

明明相伴多年的是他,占尽先机的是他,捧出一颗真心的也是他,到头来却抵不过“一见倾心”的奚长离……

昆仑山下,风雪之中,晏琳琅瞧见了少年眉目间的疯狂与扭曲,也听见了他嗓音深处隐忍的破碎。

“世人皆言你多情,于我看来,分明是无情。”

“好疼啊,晏琳琅。”

那柄由她亲手赠予的黑剑,终于还是由她亲手击断。

剑刃碎裂的一瞬,一切都回不去了。

日月台上,劫云密布,雷电轰鸣。

心灰意冷的少年站在猎猎风中,终于还是孤身迈入了浑天仪中。那双黑曜石般漂亮的眼睛里除了天雷的白光,再映不出半点暖色。

若不能渡劫成功,他今日或许会死在这里。

而若飞升成功,他会被天雷劈散所有记忆,将凡间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他要赶在雷劫降落之前,将记忆全部抽出。

少年盘腿而坐,缓缓阖上那双血红的、充斥着不甘与偏执的眼眸,食中二指并列如剑,缓缓抵住自己的眉心。

一束银白的浅光自他眉心浮现,被指尖寸寸拉扯拽出,少年几乎瞬间白了脸颊,冷汗涔涔渗入鬓角。

记忆根植于灵魄之中,即便有溯回记忆的浑天仪辅助,要完全剥离也绝非易事。

将经脉皮肉生生撕下有多痛,抽取记忆就有多痛。

晏琳琅看得心惊胆战,灵魂深处也泛起一阵撕扯的痛意。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忍着剧痛一点点将记忆抽出,使其凝成一枚指尖大小的银色光球。

少年喘息着,抿唇擡起瘦长苍白的指节,将记忆光球握于掌心。

是不是只要忘掉一切,就不会这般痛苦?

是不是只要他用力一攥,光球碎裂,一切记忆、一切不甘都会烟消云散?

晏琳琅紧紧盯着殷无渡的指尖,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少年握着那颗温暖的光点,眸底映着一点霜色的荧光,指节紧了又松,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这是他仅剩的一点温暖。

毁了,才是什么都没有了。

“呵……”

少年闭目侧首,毫无血色的薄唇扯出一抹苍凉的讽笑来,“都到这种时候了,我还是没法怨你。”

他将那颗藏匿着记忆的银珠系在了红绳手链上,贴在离脉搏最近的地方。

不是为了舍弃,而是为了留存。

画面再次翻转。

少年迈出浑天仪的那一刻,虎视眈眈的天雷便怒吼着撕破云层,毫不留情朝着目光惨淡的少年劈去。

弥山之顶,日月台上。

疾光耀目,乱石飞溅。

殷无渡压制修为多年,全攒在今日突破。

九十九道天雷接踵而至,每一道都是生死之劫,没有给人半点喘息的间隙,刺目的强光接连闪现,照得晏琳琅睁不开眼。

轰隆的巨响震得人神魂俱颤,身处雷劫中心的殷无渡,面色被电光照得如纸煞白。

不知天道是否感知到他记忆有损,每一道天雷都无比残酷迅猛,每一道天雷落下都带起魂惊骨碎的剧痛。

小雷劫、大天劫轮番上阵,这是要了殷无渡的小命!

少年从一开始的勉强站立到后来的撑地半跪,最后连跪都跪不住了,喷出一口血雾扑倒在地。

他甚至连一件避雷劫的法器都没有!

鲜血自他的口鼻、眼角溢出,仿佛几行血泪。

意识模糊之际,他仍握紧了腕上的红绳银珠,如同溺水将亡之人握着最后一根浮木。

“晏琳琅……好痛……”

鲜血喷溅,皮开肉绽。

直到最后一刻,他仍念着她的名字,把她当做唯一的救赎。

晏琳琅喉间漫上无尽的酸楚,一颗心仿佛被用力拧着,挤出带血的痛意来。

“婆娑万象,开!”

她施展术法,顶着雷电的风暴寸寸前行,艰难走向正经受天劫的少年。

明知现实的她护不住记忆中的少年残影,明知她无法抵挡已经发生的酷刑,可她还是拼尽全力施展朝殷无渡靠近。

“你要劈死他吗?”

晏琳琅双目湿红,反手拔下束发的骨簪——

昨夜殷无渡送给她的,用吞天兽护心骨打磨成的护身法宝,朝着毫不容情的雷云掷去,夹杂着一个少女迟来六十年的、带着哭腔怒吼。

“来啊,有本事连我一起劈!”

……

骨簪的金光破空而来,落在玄溟神主的眼中。

可他分明记得,自己渡劫时并无任何法器防身。

黯淡的回忆中绽开了熟悉的紫莲幻境,步步生香,淡紫的光华温柔地缠绕在殷无渡的指尖。

是属于晏琳琅的气息。

他的心口骤然一悸,缓缓擡步穿过潮水般分流的回忆,朝那金光隐现的方向缓步而去。

光芒渐盛,周遭画面如碎裂的镜片剥落,露出浑天仪中原本的星辰虚空。

骨簪飞回手中,晏琳琅长发披散,有所感应似的猛然回头,看到了同样身处虚空结界中的殷无渡——

或者说,额间红纹、发带垂缨的玄溟神主。

仿佛卸下一口气,晏琳琅手握骨簪瘫软在地,弯了弯唇线,可甫一开口便酸了鼻根:“殷无渡,殷无渡!”

她的声音那样坚定澄澈,如阳光穿透迷雾,照入黑暗的地底。

少年神祇不由自主地缓步走近,半跪蹲身,静静地与她平视,似是要确认她是回忆的残影,亦或是触手可及的真实。

“你不该进来,晏琳琅。”

终于,他开口说道。空荡的嗓音,似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晏琳琅在他眼底看到了无尽翻涌的情绪,最终,又归于一片深暗的平静。

他记得当年被她舍弃的伤痛,怨她为了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男人忘了青梅竹马的承诺,无数次给了他希望又亲手将希望掐断……

晏琳琅固然可以再搬出“情花咒”的缘由解释,可世间很多事,不是有苦衷就能被宽宥。

如果奚长离有一日告诉她,当初他舍弃她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她会冰释前嫌吗?

不会吧。

正如她无法原谅奚长离,殷无渡也有不原谅她的理由。

可即便既如此,殷无渡恢复记忆后做的第一件事,仍然是杀上昆仑为她复仇。

他怕她受委屈,其次,才轮到他自己的委屈。

晏琳琅的唇瓣动了动,千言万语涌至嘴边,却只凝成了一句:“不是我不该来,而是来得太晚了。对不起……”

“你没有做错什么。所以,不必道歉。”

殷无渡轻沉纠正她。

他在回忆中看得真切,错的是奚长离,是身不由己的诅咒,以及这个愚弄众生的世道。

少年注视着晏琳琅泛红的眼睛,垂缨发带无风自动,露在黑色面甲外的双眸竟有一种近乎悲伤的错觉。

谁规定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能得到回应?

一直以来一厢情愿的是他,虚伪偏执不愿放手的也是他,晏琳琅又有什么错?

她只是中了情咒。

她只是不爱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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