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白发(1/2)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白发
天气晴好, 白妙坐在渡口的石阶上剥莲蓬吃,双足浸泡在水中,时不时将清水踢得哗啦作响。
沧浪恢复了往日的灵气, 荷叶常青, 莲花不败, 一年四季都有清甜的莲子吃。而戴着傩面的少年则曲肘枕在脑后, 靠着凉亭漆柱小憩,巨大的白狼在一旁追逐翩跹的粉蝶。
白妙不擅水性, 胥风也是个旱鸭子, 晏琳琅便将二人留在岸上玩耍。
先前那些失魂痴呆的镇民也都一一清醒过来, 除了个别记忆受损外,倒也没留下别的后遗症。
唯有那些奇形怪状、尖牙利爪的鱼人有些棘手:杀了吧, 他们也是被迫改造成怪物的受害者;不杀吧,意识全无的凶猛怪物又实在是个威胁, 放任不管, 必定引起沧浪百姓的恐慌。
沈青罗回到水宫时, 晏琳琅正俯身弯腰, 和墨蓝袍服的少年一起研究缚在柱子上的一只鱼人。
“得想个法子让它开口说话。殷无渡, 你有何建议吗?”
晏琳琅柔缓的嗓音。
“建议宰了。”
“我是问,你有没有什么审讯的法子。”
“本座虽不会审讯, 但略通些拳脚。”
少年单手掰了掰指节, 冷笑道。
沈青罗擡指净去身上的血气,问一旁的女侍:“交代你们的事处理得如何?”
女侍叉手行礼道:“回主上, 流窜的鱼人已抓捕殆尽, 集中关押在深渊水牢之中, 等候处置。”
晏琳琅听到了动静,起身迎道:“呀, 小师兄回来了,事情解决了?”
她含着笑,眼底却藏着浅浅的担忧。
沈青罗知道她想问什么,冷峻的眉目稍稍柔和:“都解决了。放心,我没事。”
说着,他翻掌取出储物袋中的收集的一缕残魂。
“乌弦已死,我按照你的嘱咐抽出了他掌管记忆的一缕妖魂。不过此人奸诈,临死前试图自毁,记忆或有缺失。”
“无妨。”
晏琳琅撚指捏诀,指尖灵力宛若幽兰绽放,“记忆留存多少,一看便知。”
那缕墨绿的妖魂随即散开,铺展出黯淡的记忆画面来。
一些零散无用的记忆碎片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一处昏暗的礁石岩洞,幽绿的磷火在岩壁上跳跃。
乌弦大约是坐在石凳上,晏琳琅的视野也随之低矮,隐约可见铁笼中关着一群惊慌的水族百姓。
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连垂髫小儿也没有放过。
乌弦取出一颗魔珠,将黑色的魔气注入进那群不住求饶的百姓体内,只听一阵凄厉的惨叫伴随着骨骼异化的喀嚓脆响传来,那群百姓一个个眼睛突出,皮肤溃烂生鳞,痛苦蜷曲的手指也都变成了尖利的铁爪,逐渐异化成了神智全无的鱼人。
乌弦又取出一只长满尖刺的螺哨,吹一声,那些挣扎的鱼人便垂手站直,呆然不动。
他再吹一声螺哨,那鱼人复又眼冒红光,一只叠扑向另一只,在铁笼子里互相厮杀起来。
“这些东西便宜又好用,不怕疼不惧伤,还凶得很,最适合做兵器了,我费了好长时间才研制出来呢。”
乌弦转头看向阴暗的角落,晏琳琅这才发现那里竟然还藏着一个人,“如何,我这份诚意你们主子可还满意?”
另一人隐藏在阴影中,以黑色的斗篷遮住全身。
晏琳琅看不清他的样貌,只知他身量颇为瘦小,声音也颇为含混怪异,仿佛喉咙深处发出的兽语,多半是捏了变声诀。
黑衣人轻蔑道:“这种低劣的东西,也好意思献给吾主?”
“别急嘛,这不是还有我的织梦术吗?潮音镇的效果你也瞧见了,只需你家主子再给本少君一丝力量,我很快就能改良出能控制高阶修士的术法。”
那黑衣人冷哼一声,又抛出一枚黑色的魔珠。
乌弦立即接住,将其凑于鼻端猛吸一口,脸上呈现出痴迷的笑意。
“这次再拿不到魔主想要之物,你知道后果的。”
黑衣人说罢,身形隐入黑暗,消失不见。
乌弦嘁了声,苍白的指尖不住摩挲着魔珠,阴凉笑道:“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真是不识好歹!待我炼出庞大的鱼人大军,彻底控制那些自命不凡的仙门修士,到时候别说是一个小小的沧浪之主,便是东海之主、逍遥境主我也做得!青罗啊青罗,我的好郡主,你就等着瞧吧。”
记忆到此为止,晏琳琅缓缓睁开眼睫,空中的一缕妖魂如灰烬散尽。
“如何?”沈青罗立即问。
“残存的记忆不多,不过也并非一无所获。”
晏琳琅言简意赅地将方才看到的画面叙述清楚,擡指抵着下颌道,“可以确定的是,所谓的魔主一直在暗中联络乌弦,命魅妖为其研制可以控制仙门修士的术法,这些鱼人亦是受其魔气感染而异化。”
殷无渡撑额坐在椅中,冷嗤道:“果然哪里都有这群杂碎。”
“先前听你说过,在昆仑和六欲仙都也出现过魔修,怎会如此巧合?”
沈青罗沉思片刻,望向晏琳琅道,“这些魔修似乎在围绕你的踪迹而行动,难道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你?”
晏琳琅轻轻摇首:“说不通。”
昆仑仙宗的魔修害她,是为了逼奚长离打开通天塔;六欲仙都的魔修扶持夜弥天,是在觊觎六欲仙都的物资钱帛;沧浪的魔修帮助乌弦,是为了制造出可以控制仙门百家的兵人和术法……
权、钱、兵,一步步蚕食。
若魔修的目标仅仅是她一人,当初直接将她掳走不是更省心?又何必使手段杀她呢?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
晏琳琅擡起卷翘的眼睫来,瞳仁中落着淡色的疏影,缓声沉吟道,“我频繁遇见魔气滋生,并非是我运气不好,而是魔修们也在觊觎上古神器?而我,只是恰巧与他们目的一致罢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连带着殷无渡看她的目光,都多了几分讶然之意。
沈青罗唇角微微下压,凝神道:“若真如此,他们必定图谋巨大。”
“除非仙门百家摒弃私欲、万众一心,否则魔修渗透,唇亡齿寒,逍遥境毫无反抗之力。可那些人,从来都只顾自己门前雪,哪还管他人瓦上霜。出了事只管推出一个替死鬼,便继续粉饰太平。”
晏琳琅轻笑一声,眼底勾着淡淡的讽。
她侧首看向沈青罗,“对了,小师兄先前说过,碧海琉璃珠可破迷障,沧溟之力可洗涤灵脉,是吗?”
“的确如此。”
“那,有个法子或许可以救他们,只是要辛苦小师兄。”
“什么法子?但说无妨。”
晏琳琅纤细的指尖朝那鱼人一指,眼底明光闪烁,“他们皆是感染了魔气方致神智全无、身体异化,若小师兄以碧海琉璃珠净化其神魂,再以沧溟之力洗濯其经脉,理论上来说,应该可以让他们恢复正常。”
沈青罗眸色微亮,颔首道:“可行。”
晏琳琅道:“异化的鱼人有点多,一个一个来太麻烦了,得想个便利的术法,让小师兄不那么受累。”
见她满心满眼都在为别人着想,对自己身上的情咒却绝口不提,沈青罗不免有些心疼。
“办法可以慢慢想,不急于这一时。先为你压制情咒吧。”
说着,他翻掌唤出碧海琉璃珠,五彩的流光立刻镀亮整座庞大的水宫。
光芒笼罩下的少女,更是瑰丽若霞,仿佛天上的日轮落入这百丈深水之中,在静默的少年眼中升起璀璨的光华。
晏琳琅讶然地伸指碰了碰琉璃珠,随即蹙起秀丽的黛眉,半开玩笑道:“这么大一颗珠子,总不会要硬吞入腹吧?”
噎死了算谁的?
沈青罗难得笑了声,解释道:“不必吞,只需入内室,沐浴灵水为媒介,由我将碧海琉璃珠的神力传递给你即可。”
一旁,沉着脸的殷无渡坐不住了,起身道:“转嫁神力而已,我来便是。交给别人去做,谁知道靠不靠谱。”
被无端划分成“别人”的沈青罗转过眼,淡然道:“碧海琉璃珠早已认主,唯有沧浪之主的血脉能使用。你能力再强,也只能靠边站。”
殷无渡眉尖一拧。
他索性看向晏琳琅,通知的语气:“本座陪你。”
沈青罗沉声道:“内室重地,外人不可擅入。”
殷无渡抱臂而立,皮笑肉不笑:“那我还非入不可!即便你们灵修,本座也要在场。”
什么鬼?!
晏琳琅险些被他气笑:“怎么就扯到灵修了?你进去作甚?”
殷无渡哂笑一声:“自然是过河拆桥,杀鸡取卵。”
沈青罗眉心微拢:“拆的是哪座桥,杀的是哪只鸡?”
“谁急了,说的就是谁。”
又来了……
晏琳琅好整以暇,侧首道:“不然你们打一架呢?”
两人冷哼一声,俱是扭头看向晏琳琅,似是等一个裁决。
僵持了片刻,晏琳琅忍着笑,煞有介事地开口:“小师兄是眼下唯一能使用碧海琉璃珠的人,当然要在场。”
殷无渡面色一冷,晏琳琅又立刻一句“但是呢”拐弯,一碗水端平道:“引渡神力并非儿戏,需要有信赖之人在一旁护法,这不巧了,我看殷无渡就很适合。”
说罢,她睨过水光盈盈的眼来,朝少年眨了眨:这下能放心了吧,醋神?
沈青罗沉吟片刻,到底没说什么。
水宫寝殿后头有一方灵泉,乃是水中之水,珍稀至极。
此刻小殿明珠烁亮,白玉铺砌的灵水泉中雾气缭绕,嵌有夜明珠的穹顶宛若星空灿然,宛转流光。
一道鲛绡垂帘将小殿隔为内外两间,殷无渡屈起右膝,自在坐于案几旁的席位上,一手搁在膝上,一手托盏,目光投向纱帘后那道模糊的倩影。
晏琳琅率先涉水入池,下意识抱着单薄的双臂。
“水凉吗?”沈青罗的声音。
“有点儿。”晏琳琅回答。
殷无渡回想起她因火种燥热而浸入汤池的那一幕,少女潮湿薄纱下的肌理若隐若现,勾魂夺魄。
思及此,他轻轻皱眉,单手解了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墨蓝外袍。
下一刻,宽大厚重的外袍凭空飞入纱帘后,宛若乌云罩顶般落下,将晏琳琅裹了个严严实实。
晏琳琅认出了身上这件袍子,被水一浸,只觉沉重累赘得紧,偏生怎么都脱不下,越解衣结便系得越紧。
她看向纱帘外那道沉默的身影,扬声问:“殷无渡,你作甚?”
“御寒。”
少年看穿她的心思似的,慢条斯理道,“不许脱。若敢敞开一丝半点,本座便再给你裹十件。”
粘人精。
晏琳琅在心中腹诽,擡起莹白如玉的手指,盯着那件袖袍下垂、大到离谱的墨蓝袍子许久,终是笑叹一声,拢紧了衣襟。
哗啦,牛乳般的雾气荡开层层波纹,是更衣焚香过的沈青罗入了水池。
他修长的身形朝少女缓缓而去,以竹青发带轻系的发尾飘散在水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引渡灵力最便捷的方式便是手掌相抵,故而沈青罗如儿时那般,顺其自然地牵起晏琳琅的指尖。
察觉到什么,他有些诧异地垂眸,望着掌心纤细的指尖:“从前竟未发觉,晚晚的手掌这般娇小。”
晏琳琅失笑道:“是你变成了男子,骨量变大了,才显得我的手小。”
纱帘外,一声瓷盏捏碎的清脆声传来。
碎裂的瓷片如流星刺破鲛绡,擦破沈青罗的青袍钉在池岸上,足足嵌进去了寸许深,十足的警告意味。
殷无渡倦怠的嗓音响起:“解咒就解咒,拉拉扯扯做什么?若不会隔空渡力之法,不如换本座来。”
玄溟神主的脾气一向如此,越是不耐愠怒,声音反而越是轻淡平静。
譬如此刻。
晏琳琅忽而捕捉到了一点趣味,眼睛睨向纱帘外,故意拖长语调道:“双掌相对的姿势有些难挨,不若换成背后运功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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