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功满(2/2)
但土生尚未登仙,没在来仙册挂名,无法和正统神仙一般自由动用天地灵气。
如此行为,无异于自杀。
青岁边喊着他边冲过去。
但土生已然对外界什么都感知不到了,青岁能清楚地瞧见他的魂魄正在一点点离体。
青岁只能迅速展开神力,强行打断土生施法,这么做等同于直接切断土生和自身灵力的所有关联。
但再晚一些,土生就当真魂飞魄散了。
即便救了回来,土生也虚弱不已,直到带回青云台安置下来,都没清醒过来。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陪伴是孤寂的一味良药,土生离不开青岁。
青岁不敢让自己想,在此之前,怀里这个人该有多么难受。
土生在青云台睡了许久,没有要醒的意思。
青岁也没闲着,他把游荡在外的谢逢野逮了回来,安置在集英殿里。
下了一趟幽都探看一番,再回不世天,土生醒了。
青岁进青云台时,土生正站在殿里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灵光轻柔地洒到他脸上,照出前所未有的纯真和美好。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来绽放灿烂一笑:“你好啊。”
这算打过了招呼,眼中闪烁着好奇和友善。
青岁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土生歪着头打量他:“你是谁呀?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因为魂体受恙,土生不再记得曾经受过的苦难,也不记得北山之丘曾有段欢愉时光。
同样,也不记得那个凡人了。
青岁没有强迫他一定要想起,因着他心底隐隐觉得,此刻需要先解决天道的问题。
他头一回见到张玉庄,就确定了对方也不是个什么好鸟。
那并不是一回愉快的见面,可双方都张弛有度且温和讲理。
虽然,青岁不知道张玉庄为什么要针对谢逢野。
张玉庄笑容温和,言辞恭敬,活脱脱一个谦逊有礼的仙君形象。
没说几句话,就以打趣之态说起了土生。
如果没记错,天帝亲去北山之丘接来土生,可是在这位道君闭关期间的事情。
青岁稍一思忖,卖了个破绽给道君。
很快便在那双看似平和的眼睛深处捕捉到了一丝刻意掩盖的锋芒,以及那些压抑已久的野心和不甘。
张玉庄实在亲和得太过自然,自然到刻意。
若是旁的神仙也就罢了,不常下界,呆在这不世天,三千功满自有一派看淡世俗,不爱沾染因果。
但青岁不同。
青岁同样深谙事故,才从人间登天帝之位不久的青岁比张玉庄多一些世俗。他什么人都见过,也习惯从更加肮脏的角度去看待问题。
他为了弄清人心,在人间刻意钻研过。
张玉庄这样的,像极了人间赌场里,那些早已输红了眼的赌徒,分明内心疯魔一片,却要强装镇定,坚定自己一定能在最后时刻力挽狂澜。
对面而立,他能看得懂这位道君藏在公子温润皮囊之下暗流汹涌的恨意。
青岁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不该属于仙君的情绪,他面上能有多么端庄,心里就能分析得多么剔透。
白影说得没错,青岁对自己尤其狠。
张玉庄三言两语,青岁已然能听懂他不乐意看见天上多一个司命。
而道君这样一股暗流,他的不乐意,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化作杀人刀。
青岁骨子里始终烧着龙族傲气,他不乐意自己被挟制。
若不加防范,恐怕会酿成大祸。
光护着土生是不够的。
谢逢野已然是明面上青岁的软肋了,不能让土生成为第二个。
青岁在土生魂台上下了禁制,如此,土生彻彻底底地忘了,自此,不世天上多了一个自在快活的司命。
*
当兄长很忙。
为着天道一句谶语,青岁四海八荒跑了个遍,最后落足昆仑虚。
见到昆仑君,青岁立时就知道当初在万阳府救下自己的是谁。
问及道君,上神不说太多,只讲有些事他自己都难以分辨。
这已然是不想深聊,青岁也不追问,又说起为何一定要谢逢野当冥王。
上神只说,因一些前世恩怨,谢逢野是个很了不得的人物。
关于那位龙神,月舟上神倒是告诉了青岁许多,最后说到兴起,不惜捏一缕元神带着青岁去往不世天审罪玉楼。
上神从浓雾中伸出手,指着那座巍峨玉楼含笑介绍:“这是成意的骨头,也是谢逢野的。”
“换句话说,你弟是你的不肖祖宗,啊,还有,浮念台前面那棵玉兰树,是你那不肖祖宗的爱人。”
青岁:“……”
上神越说越起劲:“来来来,要说起成意和小玉兰这段恨海情仇,那就很有得聊了……”
说到后头,上神都讲累了,搜搜捡捡找了几段灵卷,打开来给青岁看往年时光。
他看见了当年那群煮雪烹茶的神仙,也看清了上神的寂寞。
青岁也见过一回那棵玉兰,他身上有和当年的土生一样的孤寂。
但这棵玉兰的这份孤寂,更苦,更愁。
青岁都看得懂,但并不觉得怎么样。天大地大,各有孤寂罢了。
就像土生如今见到自己规规矩矩,青岁心里痛过一阵,再坦然离开。
或许世上当真有命定,此后谢逢野以心头血救木,再次让玉兰化出人身。
青岁得知消息是迅速赶往,土生哭得恨不得以死谢罪,天帝又顺道安慰了司命一回,抱着谢逢野去了昆仑虚。
云头上,青岁把怀里这只龙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样都能再续前缘……
上神和青岁商量着说,当年有一人入魔,才害得龙神殒命,或许如今是机缘到了,况且,谢逢野做冥王也未尝不可。
万一当真重起一战,谢逢野做了冥王化出鬼神之身,即便战死一回,还能以鬼身活着。
此话听着言之有理,青岁听罢,却也疑惑:“难道上神认为谢逢野如今再来一回,胜算不大?”
上神在浓雾中沉默良久,终于说:“你弟弟如今是个什么德行,难道你没有数吗?”
青岁很有数,所以和昆仑君一拍即合。
谢逢野很好骗,一顿吃的足矣。
入昆仑虚取幽冥珠做冥王。
谢逢野自然无法抗住冥王这层登神雷劫,青岁自然也应该为他的小龙共同分担。
青岁划去半命给谢逢野抗天道雷劫时,他被劈得九死一生。
也因此神思涣散不得细细思量计谋,他才能光明正大地好好算算:他有多久没抱过土生了。
雷劫之后,青岁和谢逢野难得虚弱到了一处,被昆仑君接去养伤。
上神这份善意做不得假,但青岁实在忍不住想:他们共同的敌人,当真是那魔族吗?
毕竟,这怎么看都和道君脱不开关系。
可上神说张玉庄不至于,青岁从他模棱两可的回答里,听出了上神对张玉庄还有朋友之情。
青岁不干预,也不会试图改变上神的想法。
上神顾念旧情没问题,青岁提防张玉庄也没问题。
于是抗完雷劫,青岁立时就趁着受伤虚弱旁的神仙难以察觉之时,开了龙脊。
他不喜欢被逼得走投无路。
他只允许自己有当年一次惊慌失措,不能再有任何一只金乌死在他面前。
青岁开龙脊化傀儡,从谢逢野当上冥王第一天开始,就在用自己的魂台洗谢逢野身上的天道禁制。
若真有一天对上青岁,谢逢野拿回当年记忆,再取回神骨,还能不受天道压制,他们就能多一分先机。
青岁在人间打过仗,两军对战,多一份先机,就是多一份胜算。
由此,幽都多了一位掌境之主,而浮念台,多了一位修无情道的月老。
青岁真的很忙。
他以闻道之名四处游走仙府试图探讨天道,顺便一路搜寻人才妖才或是鬼才送往幽都。
忙里回顾,陡然发现。
谢逢野已经野蛮生长得自成一派了。
孩子大了,不能随便打了。
但对于青岁来说,他有铁律一条:不懂事就是见识少。
世界上只有一种醒悟是真的:那就是撞个头破血流之后的领悟。
当下的谢逢野不知爱恨,只晓得喜怒,三界畏他,亦如对待当年才傲然登天的青岁。
无有敢违逆者。
可在青岁这里,谢逢野不是一个合格的冥王。
打一顿是来不及了,迟早把他丢去人间滚一回。
本想着情劫可以,但他这一场却过得稀里糊涂。
不过,也是从谢逢野情劫之后,青岁笃定了张玉庄才是那只幕后黑手。
因着这一次不仅是冲着谢逢野,更是为了毁掉月老道心。
青岁鲜少去浮念台,几乎不与这位月老来往。
直到成意上仙带着两条姻缘线寻到集英殿。
青岁端坐宝座,面容庄严,也认出了上仙手里捧着的是自己和土生的命缘线。
他平静地问:“上仙这是何意。”
玉兰比他还平静,只说:“我见过月舟了。”
青岁听得明白。
他见过昆仑君,也知道如今的青岁天帝晓得了当年之事,自然也晓得所谓龙神和玉兰树妖的过往。
青岁微微颔首:“那么,这件事和这两条命缘线有何关系?”
玉兰直言:“就当我借花献佛吧。”
聪明人之间无需弯弯绕绕,青岁明白他这是为了谁来的。
青岁沉默片刻,还是起身接下了命缘线,妥当收好,也为此感念几分。
“一来,如今他已转世,前尘尽忘,而上仙自剜禅心相赠,已是魂体难保,希望你还是多顾念自身。二来,谢逢野不是成意,这一句话不是天帝在讲,是他哥哥在讲。”
“他不是上仙在等的那个人了。”
玉兰却讲:“他就是他。”
青岁垂眼片刻,不由想到了土生。
其实于公于私,那是龙神和玉兰的过往,他也无权干涉,只是重来一世,青岁占了谢逢野兄长这一条缘分,无论如何都不能抛开手不管。
“那么上仙修好魂体,再看要不要续前缘吧。”
他知道这位上仙修了无情道是为重修魂体,这般深情,青岁实在敬佩。
其实他只是对自己的弟弟没信心罢了。
但这也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只要月老在五感尽毁之前证道,一切都还有得谈。
所以将月老设计安排去谢逢野情劫里这个行为,实在太过刻意,像极了那位道君会做的事。
青岁得知消息时,恍惚一阵,于公于私,这段感情都该理智些断了。
他可以为了所谓大局,自己和土生断了,但他没法开口去逼谢逢野做和他一样的选择。
尤其是在百安城命盘那一回,青岁瞧见谢逢野那样不管不顾地豁出命也要去拿那块定情石头。
恍惚间,他看见了当年北山之丘抱着凡人衣衫失魂落魄的土生。
罢了……
可无法得知道君执念,就无法越过天道和他撕破脸。
更不能匆匆忙忙让谢逢野取回龙骨恢复记忆打草惊蛇。
好在月老当真是个拎得清的,自行退出了情劫,也让谢逢野众望所归地发了疯。
但就连玉兰都没怀疑过道君,似乎只要那个魔族一天不露面,就得多背一天锅。
坏名声这种东西,沾染上了,到哪都是一头灰。
青岁真的很忙。
他和上神破了张玉庄一次又一次算计,眼见着道君越来越造作,青岁心里有谱,所以去了幽都。
土生在那里。
虽然他不记得自己和一个凡人还有场未完的元宵之约,但青岁记得。
谢逢野情劫之后,青岁就知道张玉庄开始在明面上动手了,送谢逢野来人间自然不够,土生也要保住。
青岁奔波许久,这么一回头,发现土生瘦了许多。
灯花恍惚,无人知晓天帝相思近在咫尺。
土生如今很敬畏他,哪里晓得青岁此时有多么想抱他。
那些不安无措把青岁一颗心割得有些痛,青岁后知后觉是不是当时百安城自己话说得重了些。
当日命阵起,照出几对苦爱之人求不得的模样。
青岁想让土生好好看,要是来日得以相告真相,也想土生念在他这一颗心操劳多年的份上,莫要记恨于他在北山之丘诓骗那几年。
可眼瞧着土生逐渐皱起脸来,显然思路大错。
青岁有些无奈,下界招一捧灵土上天,身心都给交代了,如今对面相看,也不知土生脑袋里想到了哪里去,战战兢兢的。
可再无奈有什么用,下手封去记忆的是自己。
今日一过……
青岁一想到张玉庄,就气得理智回笼,不得已再次放下那些温软情爱。
趁着土生一时不备,将当年婆婆给自己那块玉化作灵光,稳稳地放在土生魂台里。
又见他这幅委屈求生的模样实在可爱,忍不住逗了两句。
可青岁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即便土生失了记忆,还能问出:“那谁来护着君上呢?”
天帝恍然一瞬,像是又回到了北山之丘郎朗星夜之下,土生困倦地揉着凡人衣襟,软乎乎地说自己一定能护住他。
青岁把心事一压再压,手指蜷了又蜷,这才控制住没把土生拉近怀里亲一口。
最后盯着他吃下元宵,才算圆了当年未了心愿——单方面的。
青岁得偿所愿,看谢逢野都顺眼了几分,也心平气和地说了一些上神的事。
他再一次去往昆仑虚,也意料之内又在昆仑虚里察觉到了一缕白影的魔气。
干脆如实告知昆仑君,自己幼时和谢逢野流落人间那些日子,一直有一道魔影护佑。
理由是:有人用命护自己,所以他才来保护这对兄弟。
上神听罢,又默了很久,最后哑着声问:“你之后,可有再见到他。”
青岁摇头。
上神呵笑一声,随即笑呵呵地说:“听说魔族在那境内十分尊重他这个大魔头,有什么颜色都往他那里送。”
“若你还有机会能见到他,记得替我问一声他可有背弃于我,在外面勾搭上别人。”
他笑得那样欢快,却尽数散在昆仑虚无边山雪之中。
青岁听明白了,上神这时候已然确定当年之祸,是张玉庄在造孽。
最后听到关于上神和那道白色魔影的消息,是那两声留罪岛的钟响,悠悠扬扬地昭告四方,有一对鸳鸯殒命。
也不知他们重逢之后,可有夙愿得偿。
青岁真的很忙……
*
“君上,君上!”仙童着急忙慌地撞进殿来,碎了天帝一阵清梦。
青岁悠悠转醒,甚至还反应了半天今夕何夕。
不世天一战之后,谢逢野果然以身应验昆仑君当年鬼神一说,神体尽毁,万幸留住鬼身,只是损耗得厉害,只能泡去幽冥海里,何时能醒,全看造化。
能活就好,青岁也不指望谢逢野什么了。
毕竟,他能大梦一场以作修养,可青岁身为天帝,既要定时消耗龙气去养那个死鬼弟弟,还要重建满目疮痍的不世天。
中途还带领众神仙平过几场妖鬼反扑的仗,拨乱反正之后,作为威严敦肃的三界至尊,青岁还要不留余力去安抚众位神仙的情绪。
更重要的,吸取旧时经验,青岁拎着那团被回炉重造的天道教育了许久,好在这是张玉庄道心所化,很好教。
也亏得谢逢野这么一撞,散去天道那些执念怨恨,如今这个天道娃娃化了人心,很好讲话,甚至相当有悟性,遇上难以落实的法则,还能变通一二。
教育完天道,青岁还要去幽都安抚鬼众,包括但不限于玉兰、宁恙、甚至小古。
同龙不同命,谢逢野可以随时随地发大小疯,但青岁是天帝,需要面面俱到。
天帝是不能累的。
青岁真的……
心血距离生生熬干就只差临门一脚。
唯一这么点闲暇,青岁要稳着灵力养护土生。
龙神化出真身为众神仙挡住天罚,青岁认为理所应当。
他既做了天帝,享受万千敬重爱护,也得此权利可更换规则。
那么天罚临头,他自然应该庇护众生,哪怕死在天罚之下,也是他尽力而为。
因上拼命,果上随缘。死了,也就是死了。
万般尽力才能无怨无悔。
可土生就这么不管不顾冲过来挡在他前面,血肉消散的画面在那一时刻缓缓放大。
青岁又看到了当年龙族之祸时,那个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小金乌。
好像,无论在哪一种境地,始终会有一个人,比青岁更爱自己。
看过张玉庄的业障之后,他依旧不能原谅张玉庄,但能理解他。
如今他养着土生魂身,和当年的张玉庄处境一样。
非得要说有什么不同,或许他比当年的张玉庄多了几分运气。
青岁在有能力的时候,遇上了想要爱的人。
好在当年为了以防万一,他怕自己要是没斗过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那么土生就更不该想起这段缘分,所以当年施下这道禁制足够厚实。
又好在。
彼时上元节青岁用那婆婆一块玉沾染龙气镇在土生魂台,他不知此去可还能再有相见之时,也算了却自己的私心。
天罚砸过来时,那道封印土生记忆的法障挡出了大部分伤害,剩下那块玉凝聚龙气在生死关头笼住了土生,没让他就此消散。
婆婆救了他的爱人。
如今土生已能化人身。
可他还是没醒。
青岁近来神思疲倦,难得消停一段日子。
想着想着,他才想起来是不是有个小仙童把自己叫醒了。
转目望向门边,果然有个小仙童,他神色焦急且不顾体面地握着灵笺一封。
“君上!”小童见君上终于注意到他,激动地上前几步,“幽都传来两个消息!就是……有好有坏。”
什么时候听见“幽都”这两个字,自己才能不头疼呢。
青岁如此想着,问道:“怎么了?”
小童深吸一口气,嘹亮汇报:“冥王殿魂魄凝聚了,他回来了!”
他如此激动也情有可原,与天道血战一场,谢逢野是如何保全大家的,有眼睛的都能瞧见。
因着大义赴死,冥王殿如今在不世天的声望水涨船高,仰慕者众。
“嗯,冥王回来了。”青岁点了点头,揉着脑袋问,“那好消息呢?”
小童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青岁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表情也随之严肃几分:“冥王回来了,那可真是太好了,他怎么了?”
这才熟悉的天帝,小童赶紧站直身子,不敢怠慢:“冥王殿他,他不记得月老了。”
小童说完,自个都觉得邪门。
毕竟,冥王殿为了月老,那可真是疯得毁天灭地,爱得那么死去活来,不世天众神仙谁没被这段感情波及过。
不过就是又死了一回,难道就不爱了?
小童偷偷瞄君上表情,却见自家君上依旧是八风不动之态,不禁心里暗自夸赞一番。
青岁沉着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小童应声退出殿外,不愧是天帝,这么惊天动地的消息都不能震撼他分毫。
*
冥王殿回来,堪称脱胎换骨。
往日里那个疯魔癫狂、我行我素的冥王消失了。
被一位温文尔雅、谦和有礼的公子所取代。
即便顶着相同的脸,穿着一样的衣裳,可气质却截然不同。
大家都觉得见鬼了。
况且,谁不知道冥王当年多么讨厌上不世天来,被此处仙灵之气一激,那鬼气就更不要钱一般往外冒。
如今依然鬼气大作,但众神仙居然从凌绕在冥王周身的那些鬼气中瞧出了……温顺?
再搭配冥王如今这幅彬彬有礼之态。
好怪。
比以前更恐怖。
冥王殿有如此之变化,大家也难免将视线挪向月老。
据不可靠消息称:月老苦守幽冥海数年,寸步不离地守着冥王鬼身,可这死鬼一活过来谁都认识,就是不认月老了。
月老心灰意冷,浮念台也不要了,自个回了不世天,如今独处一座无名仙殿,好不寂寥。
可这事,怎么琢磨都不对。
要说冥王不记得月老,可又成天往不世天上跑,不知多少位仙僚见证过冥王殿一次又一次和月老“偶遇”。
冥王殿当真有本事,神出鬼没于每一个月老可能出现的地方。
仙池回廊遇着,冥王殿大老远赶过去寒暄,动作刻意得很,偏偏话出口就变成了客气。
“上仙,幸会。”
月老呢,也是微微点头致意,旋即离开当场。
再据不可靠消息称,冥王殿当时似乎脸黑一瞬,但恢复得很快,以至于没能瞧明白。
诸如此类,太多太多。
隔着好几百步的偶遇,总是结束于礼貌客气。
“上仙,又遇见了,这花园景致甚美啊。”
“嗯,那冥王殿多逛逛。”
或是。
“上仙,没能想到在这能遇见你。”
“嗯,我这就走。”
还有。
“上仙……”
……
奇了怪了。
大家不明白,这冥王殿当真这么闲吗?
明面上确实如此,但谢逢野去了集英殿,关了门,落下法障立时就原形毕露。
青岁埋头于公务,都懒得瞧他一眼。
谢逢野自来熟地先去探看一番土生,再开口抱怨:“我说,你总得帮我吧。”
青岁面无表情地反问:“哦?敢问冥王殿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呢?”
“你少给我来这套。”谢逢野懊恼地在殿内踱步,来来回回,活像个怨夫,“玉兰他……哎,他就没来找你表示什么吗?”
青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冥王殿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还记得月老名讳?”
“行了!我真是来找你求助的!”谢逢野凑过去,“你鬼点子多,你得帮我。”
“我就是想让玉兰主动一些啊,他是得和我长长久久的,但……”谢逢野有些烦躁,“但我不想总是他被逼着才能选择我,好像我和他之间,我退一步,他就怕对我有影响或是别的什么,他能退一万步!”
“这样怎么能长久嘛。”
青岁剜了他一眼:“现在怪他不主动,上仙幽冥池守着你那些日子是喂了狗?”
“那不一样!”谢逢野道,“那是我死了,可我也不能经常死啊。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当真不记得他了,他可以打我一顿,逼着我想起他来不是吗?”
说到这个,谢逢野哀叹一口气,眼皮都耷拉下去,沮丧道:“你是没瞧见,当时我才问了一句他是谁啊,玉兰那个表情,好像是被我亲手捅了一刀似的!”
“然后我就心虚起来,不敢说自己是在闹着玩,想着慢慢地告诉他呢。”
“谁知道!”谢逢野又闷燥起来,“他转身就走了!”
声音才高了几分,很快就低了下去,谢逢野叹气一口,好像恨不得能把一条命都叹出来。
“我只是想要他对我主动一点啊……”
话里的沮丧意味太重,青岁终于正式地擡起眼望向那道背影。
总归是自己弟弟。
他摇了摇头,正要张口。
谁知那道阴郁背影又瞬间支棱了起来。
谢逢野猛地转过头来:“我也是疯了来请教你。”
青岁:“?”
谢逢野自说自话:“我好歹还有几世纠缠的缘分,你。”他饱含怜悯地看了一眼青岁,“可我至少还有个名分。”他又是一顿,目光复杂,“你……你都还没开始。”
青岁:???
谢逢野也不指望自己这个对感情不开窍的哥能回应什么:“罢了,你能懂什么情情爱爱。”
青岁:“……”
硬了。
拳头又硬了。
“……那么,冥王自请别处去吧。”
青岁如此诚心建议,他不想在土生静养的时候教育这个不孝死鬼。
谢逢野无所谓地耸耸肩,随即脸上浮现一抹笑容:“哥。”
青岁连忙摆手:“别。”
“其实我来找你是为了别的事。”谢逢野语气认真起来。
青岁:“我不想知道。”
谢逢野缓缓道来:“我寻思着,还是先把人留在身边稳妥一些,所以我决定要为玉兰补上该给的仪式,就在幽都,就明日。”
青岁:“我说,我不想知道。”
谢逢野继续说:“但我得把幽都好好打理一番,所以你明日早上,一定帮我留住玉兰直到我上来接他,可别让他发现了。”
“这有什么好保密的。”青岁忍无可忍,“你大概是忘了,上仙现在已经不在乎你了。”
谢逢野:“……你说话真难听。”
“但是,我还是想给他一个惊喜,他不在我身边,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谢逢野讨好地恳求起来,“哥,你会帮我的吧。”
青岁沉默片刻,缓缓露出一丝微笑:“我明白了。”
谢逢野高兴得摇头晃脑,离开前再次检查一遍土生的魂台状态,回头道别:“哥,谢谢你!”
“好弟弟。”青岁目送他离开,“你谢早了。”
说到底,谢逢野死这一次再活回来,过得太舒坦了。
以至于他敢蹬鼻子上脸作到青岁面前。
没关系。
他身为哥哥,可以在弟弟情路之上身先士卒做那枚绊脚石。
翌日,天帝发灵笺邀上仙来殿中一叙。
在现今如此关键时刻,君上作为冥王的哥哥,大张旗鼓邀请月老谈话,就很值得人思量。
各路仙家急得抓心挠肝,纷纷派出耳报神前往打听。
意料之外地,这场对话没有持续太久,月老很快出了殿。
据不可靠消息称:有仙友明锐地瞧见了上仙嘴角扬笑片刻,但如檐上残霜,消失太快没能看清。
此后不过半个时辰,上仙告书四海八荒:他,月老,修无情道了,此生再不沾染情爱。
告书一发,天色巨变,莫名寒意先至。
这熟悉的感觉……
下一瞬,巨门轰然于虚无展开,幽光饱含怨念,万顷幽冥之力奔涌而出。
从门内传来一声咆哮,震得不世天为之颤抖。
“玉兰!”
不负众望,冥王还是得疯一疯才正常。
*
青岁送走上仙后,就站在殿门口掐着时间等待,正乐呵呵地看着谢逢野闹腾,一道声音却无端响起。
在一众呼喊喧嚣中尤为清晰。
“青岁?”
仙气缭绕,土生睡眼惺忪地跨过一阵阵灵光云雾,迷茫地四处打量。
青岁缓缓收了笑意。
那一只曾为他停留过又没能留住的蝴蝶,翩跹越过生死,回来补上这一场恰如其分的结局。
土生见他半天没动,不确定地问:“这是哪啊?”
他的小仙君回来了。
没由来地,三界首尊现在很想从诺大不世天中随便抓一个神仙来拜一拜,以此让这场虔诚圆满些。
青岁张了张嘴,最后低声说:“感恩垂怜。”
土生紧张起来:“你被人欺负了?”
青岁红着眼笑了又笑,郑重地走向土生,轻柔抱起。
“怎么赤着脚乱走。”
土生倒也不挣扎,顺势靠着,他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睡醒的迷糊状态,也没来得及多想起些什么。
好在还记得自己有个凡人。
他好奇地向青岁肩膀后探出脑袋,不满地控诉:“好吵。”
青岁很快抱着他进了集英殿,关上殿门,设下重重法障。
“发疯呢,不用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