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心歧(1/2)
第142章 心歧
自从有了神明, 天界不论是对人间,还是对妖怪,态度称得上暧昧二字。
甚至, 妖怪受到神明感染,和人一样修起了正道。
如此, 即便规矩铁律放在那里,仙君们也干涉不得。
更何况, 那些有撼天只能的神明都是兽族出神,虽然“妖怪”二字念起来糙了点,但终究他们和神明同脉连枝。
要说从前对于妖怪那是打了杀了都可以, 但如今再要做什么,各司仙君都得掂量掂量。
退一万步来说。
现在天界中,不仅有神, 有仙,还有佛。
佛的诞生,是奇迹。
是天地间从未有过的契机。
佛来自于一阵温柔而深沉的钟声,响于无尽遥远之处,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生灵耳边,钟声蕴含无尽智慧和慈悲, 让所听之人不由自主地听下动作, 陷入沉思。
万众瞩目之处, 云头绽放金莲, 光芒柔和却强韧,照亮整个世界。
凡是瞧见的, 都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宁和。
一个身披袈裟的身影缓缓显现, 面容慈祥,双目微闭, 超然物外。
他睁眼看向世界,世界为他绚烂。
这就是佛。
不是来自某个特定的生灵,而是由天地间所有善念凝聚而成,他慈悲、智慧、平等。
佛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众生平等。”
以其超然智慧和无尽慈悲,悄然改变着天地间的格局,另开一条觉悟之路。
西方无世祖在天边布道,吸引不少神仙前去座下听闻,甚至不少妖怪都受他慈悲感化而皈依佛门。
*
张玉庄初次质疑自己,是因为神的出现。
因为规则压迫,却让他们成为纯粹又强大的神。
那么佛的出现,就只剩下了震撼。
很长一段时间,张玉庄不断地审视自己,甚至不再干预妖怪修行,他逐渐看不清自己的初衷,深陷迷茫。
自我怀疑是孤独且煎熬的,他越发沉默。
那个曾经在天庭中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张玉庄似乎消失了,被一个常常凝望远方的孤寂身影取代。
他开始更为频繁地造访人间,不仅是为了看完那棵寄托着宁恙残魂的桃树,更是为了观察和思考。
回到天界,他开始主动接触那些神明,其中就包括成意。
成意向来有独一份的温润气质,张玉庄发现,现在的成意和他曾经在石室里见过的那个玄袍男子判若两人。
那玄袍男子锋芒毕露,言辞犀利。
而眼前这位龙神却温和得如同一泓清水,平静中蕴藏无尽力量。
反差大过天地,他试探性地向成意提起自己过去的片段,但成意只是微笑着摇头,说不记得有这样的经历。
甚至,张玉庄还好奇过:“你可有兄弟和你长得一样?”
成意被问得愣怔,而后才答:“龙族天生地养的,哪会有这样的事。”
“嗯。”张玉庄神思不明地应着,又换了个话,“那你为何总带着这面具?”
“这个。”成意取在是因为我生了张过于招人的脸。”
张玉庄闻言挑眉,不由得被这个出人意料的回答逗乐了。
他顺着话接道:“哦?难道上神还怕被人惦记上?”
成意摇头轻笑,眼中光芒温和闪烁:“我刚化形的时候,走哪都被盯着看,实在难受,干脆就把这张脸挡起来咯,不然被瞧多了,总是脸红。”
张玉庄一愣,却没想过这龙神俊朗端方之下还有如此幽默,不禁哈哈大笑,甚至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说:“看来,这张脸果真是天地间的灾难。”
成意也跟着笑:“这就言过了。”
神仙郎目立于云端,气氛愈发轻松愉快。
张玉庄更是确信,眼前的成意和那玄袍男子绝非同一只龙。
起初,他也只是出于好奇接近成意,却不想几番对谈,居然生出相见恨晚之感。
他们常常品茗论道,或是漫步于云端谈天说地,像人间的朋友那样。
成意对天地万物都怀着一种近乎赤诚的热爱,这种热爱感染了张玉庄,甚至悄无声息地温暖了他那些深埋于心的阴暗旧恨。
也是因此,张玉庄才逐渐从自我质疑中走了出来。
他想,凡事并非一定要有个对与错。
那段时间,天界和谐无比,只是出过几个笑话,被神仙们说过几次。
讲长离殿那只凤凰绑了司家一个娃娃下界,结果遇着群妖反噬,一神一仙差点死在那场妖海里,回界来也不知怎的,那司家娃娃也是个有脾气的,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和凤凰待一处。
正好那段时间成意准备搬进浮念殿,张玉庄乐得去帮忙。
倒是没想到会出现这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仙童来报说月舟神君登门拜访,张玉庄回想片刻,才将这个名字和那个洒脱凤凰对上号。
天界如今神仙众多,能让张玉庄记得的已然不多了。
实在是因为这凤凰太过闹腾,让人想不记住都难。
张玉庄还记得这凤凰在天界宴会上喝得酩酊大醉,竟然化回凤凰原形,差点把整个宴会厅给一口火烧没了不说,差点把他自己都给当场烤熟。
这还不算,他不久后又去把天帝的仙袍染了色,花花绿绿的,美其名曰为天庭增添生气。
确实生气,老天帝气得胡子乱翘,又拿这个混账凤凰没有办法。
诸如此类的事情实在太多,之后凤凰就消停了段时间。
算算日子,也就是从那回在仙道上张玉庄和他打了招呼。
月舟神秘兮兮地说自己寻到了个好玩的。
之后他去了人间许久,才回来没几天,就寻上门来。
张玉庄愣怔之后,也就让仙童把神君请进来。
张玉庄也好奇,因他和月舟不过点头之交,说过几句话也都是寒暄。
能有什么事,让月舟亲自上门来。
他正思索着,月舟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袭流银长袍随着轻快步伐飘逸,凤眸中光芒狡黠。
“哎呀,玉庄!”他热情洋溢地打招呼,“好久不见哇。”
好似他们之间熟络不已似的。
张玉庄愣怔之后,起身相迎,温和笑道:“月舟神君别来无恙,不知这番登门有何贵干?”
月舟毫不客气地寻了个位子坐下,摆了摆手道:“叫神君就生分了不是?叫我月舟就行。”他说话间凑近,眨了眨那双勾人的凤眸,“我听说你在天界仙脉甚广,所以特地来找你帮个忙。”
张玉庄谦虚摇头:“不过都是传言罢了,还请月舟说明我有什么可以帮你?”
月舟一听这话没顿时眉开眼笑,一拍大腿开门见山道:“是这样的,司家,有个叫司江度的,听闻他们那族里无赖长辈把他父母的长明灯扣下了不给他,我想把灯弄到手,你有高招没有?”
张玉庄闻言,不由深思起来:“司氏一族也是天界上的老族了,他们家事,外人插手恐怕不合适。”
月舟却不以为然:“这有什么的,再说,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可怜孩子被欺负不是?”
他一口一个“我们”,一句一个“咱”。
说得顺口极了。
不过张玉庄却因为他主动提起司家,想到了当年另一桩事情。
这也算是一件尘埃落地的旧事。
当时,神明刚刚出现,天界混乱过一阵子。
有些仙君固执己见,认为这些新生的神兽威胁到了仙人的地位,其中更有甚者扬言要剿灭所有尚未得到的神兽,包括凤凰一族在内。
那仙君言说若让这些畜生爬到仙人头上,势必要翻天,他不能坐视不理。
局势一度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爆发一场惨烈冲突,也就是这时候天帝下令,命各司派出仙君前去搭救那些神兽。
保护凤凰一族的重任落在司家,那场混战里,司家那支队伍全军覆没。
司家更是因此元气大伤。
这场混战不仅是天界的伤疤,更是张玉庄的痛。
他隐约看到了贪欲和蔑视在天界肆意横生,仙君们恐惧于神明的强大,更害怕因此失去掌权资格而被取代。
不仅造成了巨大伤亡动摇天界根基,更揭示了天规的脆弱,暴露权力结构中的裂痕。
张玉庄意识到,他精心设计的规则,居然能衍生如此不公和黑暗。
正是这份痛彻心骨的认知,张玉庄才逐渐对妖怪收手陷入自省。
此时,又见这月舟说起长明灯。
长明灯是神仙生命与神力的象征,只有一种情况长明灯会被扣在别人手里。
那就是这个神仙已然殒没。
而近些年来天界灵气充沛,仙人长生。
这说明那司江度父母已然殒没,而司江仙君极有可能死在那场保护凤凰的战争里。
此时此刻,月舟还在他对面期待地等着回答。
张玉庄喉头一哽,干脆问:“你如此中意那司家的娃娃,你可知他父母……”
是因你而死。
后半句他没能问出口。
月舟却听得明白,他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又绽放开来,只是这次笑得多了几分无奈。
他直视着张玉庄说:“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月舟声音低沉了几分,但依旧明朗坚定:“正是因为知道司江度父母因护我而死,他失了庇护,在天界里无依无靠。”
他眼眸蘸光,轻声说:“如果我都不对他好,那么还有谁会疼他?”
话中包含诚挚和责任感,倒叫张玉庄为之一震,他没想到这个玩世不恭的凤凰神君,心中竟有如此深沉情感。
月舟继续说:“我欠司家的,自个都不晓得拿什么还,我也没法子回到当年,大吼一声‘我不乐意做神,你们也别来保护我’这种话。”
张玉庄陷入沉默。
他在月舟身上看到了那份难得的坦诚和光明,这与他创建天界的理想神仙不谋而合。
片刻后,张玉庄做出决定:“我会尽力相助。”
月舟一听有戏,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这么个大好人肯定会帮我!”
张玉庄被逗笑了,暗自垂下眼眉,喃喃说:“我算好人吗?”
月舟没瞧清他的黯然,大大咧咧把张玉庄从座位上拉扯起来:“走!我请你喝酒去!”
这凤凰当真爱酒,张玉庄不禁莞尔,“月舟是要用美酒来贿赂我?”
月舟嘿嘿笑道:“哪里哪里,帮人是快乐的,喝酒也是快乐的,这叫双喜临门!”
张玉庄被他拽着往外去:“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从长,紧你便宜行事就好!”
月舟兴奋地头也不回,什么话都答应。
张玉庄是个说到做到的。
没几天,他就真的帮月舟弄到了长明灯。
当他带着长明灯去长离殿时,凤凰又惊又喜,欢天喜地接过来,郑重放于桌案上。
月舟凤眸里燃着星星,像个孩子一样围着张玉庄转圈夸赞,银色长袍飞舞个不停。
张玉庄问:“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月舟还是神秘兮兮地表示他自有主张。
隔天,那凤凰又闹了个传闻出来。
说是月舟上神精心打扮一番,大驾光临司氏一族仙府,从司家后辈中挑了个娃娃回长离殿作伴。
又因为凤凰和司家中间那段抹不开的缘分,这件事传出来,被仙人嚼来嚼去,难免多了几分旖旎。
张玉庄听见这故事时,正好在浮念殿里和成意闲谈。
“自我上天界以来,倒时常能听见这位月舟的故事。”成意道。
“他呀,有趣得很。”张玉庄莞尔说,“你们合该认识认识。”
他说这句话时,倒也没想过成意和月舟第一次见面会是在那般场景。
那一声巨响撼动九天时,神仙们只当是不是又有某位大能登临天界。
可这次不同。
腥臭黑风自不成眠掀天而起。
自从当年张玉庄一件破世断了仙城,并将所有投崖仙人封锁在那暗崖之下,他再也没去查看过。
如今,确是从那崖底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那声音诉说着无尽愤怒,像是终于找到了个宣泄出口。
一个庞大而扭曲的怪物从深渊爬了出来!
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哀嚎,它肮脏丑陋的姿态,无疑是对天界最大的嘲讽。
它狂奔起来,冲撞一切阻拦,在仙海浮云中瞧见了张玉庄。
怪物狂奔而来,张玉庄深知这是自己过去决策的恶果,天地颤动,每一下都震在他的心口上。
成意闪身挡在他前面,霜白光芒自他手中迸发,直击怪物胸膛。
怪物被这一击打得踉跄后退,遂仰头发出长啸,那声音中蕴含着千万年的不甘和怨恨,另众神仙胆颤。
谁都不能理解,为何在九天之上,会有如此滔天恨意。
随着这声啸,无数黑色怨气自怪物口中喷涌而出,直冲天际。
怨气所到之处,云天开始扭曲、撕裂。
当下神仙们分成两拨,一队去阻拦怪物,其余的大部分,纵风去往天漏边缘。
天穹破了个洞,宛若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天际不断扩大,连它周围的星辰都在摇摇欲坠。
黑紫电光不详地闪烁着。
众神仙奋力施法,试图修补这道可怕的裂痕。
金光、神力、法器潮水般涌了过去,却如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眼看着天漏越来越大,整个天界脆弱地颤抖起来,仿佛随时都要支撑不住而坍塌。
面对这样的局面,张玉庄再一次深感无力,好似这漏洞并非出现在天上,而是深深烙在他心底。
难道当年销毁仙城不对吗?
难道善恶不能有报吗!
危机关头,一位精通天地法则的仙官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地给了个建议:“诸位,我们可以行祸水东引之法。”
成意脸色并不好看,眉头紧锁地问:“此话怎讲?”
那仙官紧了紧牙,挣扎片刻才说:“人间有处灵山,那是一处灵地,不靠天不靠地,便能有源源不断的灵力。”
“说是……说是人间天界也不为过。”
那仙官继续解释道:“我们可以将这天漏里的幽怨之气引到那处灵山,灵山这么千百年里已然有了足够的纯净之力,或能抵消一二。”
“剩下的,我们天界再出手便能镇压。”
然而,话音刚落,就有一位年长的仙君站出来说:“此举不妥!那处灵山并非无主之地,据我所知,那里栖息着一群玉兰树妖,这些树妖天性纯良与世无争,正儿八经地修行多年,眼看着就要集体成仙了!我们身为天界神仙!怎可行这不义之举!”
这话似有雷霆之力,砸到了诸位神仙心坎上。
另一位仙君站到这位老仙君背后补充道:“若是将这怨气引到那里,是要给那一族带来灭顶之灾的!诸君自然知道,怨气汇聚之地,往往会成为众矢之的。这么做无疑是将那些树妖变成不详之族,害他们人人得而诛之!”
成意听罢,决绝地反对道:“我们不能为了自保而牺牲无辜生灵!这样不配为神为仙。”
但依然有仙官动摇,低声说:“若不如此,整个天界坍塌,到时候不仅是那树妖,所有生灵都将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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