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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急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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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急恨

盛夏, 热浪滚滚。

夏蝉聒噪地扯着嗓子乱喊,一纸诏书就这样吵吵嚷嚷地送了过来。

皇帝召见,这个消息来得突然, 却又像是在预料之中。

时隔数月张玉庄第一次踏出门槛,烈阳如刃, 劈开厚重空气,将地面烤得滚烫。院角那株石榴树花开正艳, 红得像要滴血,就这么张扬不已地带着夏景撞进张玉庄眼里。

热浪扑面,张玉庄微微眯起眼睛, 适应着久违的阳光。

片刻后他才发现以往冷清的司天台上原本只有几位垂暮老者,如今却是多了许多年轻子弟,精精神神地穿着道袍, 倒是热闹了许多。

张玉庄对此倒是有些印象,在他闭关期间司天台来了许多道童。

两名扫地的小道童在埋头说着什么,没注意身后有人悄然走近。

“他真是太放肆了。”一人愤愤地说。

“可不就是胡闹嘛。”另一个立马接话,“修行之人哪有他那么贪嘴的!”

他们刻意压低着嗓子,但不满还是从话音中显现。

张玉庄蓦地想起连日来出现在自己窗台上的那些东西,稍有走神, 便没留意脚下踢到了块石头。

两名小道童猛然回头, 看清来人后瞬间脸色煞白, 连忙丢了是扫帚跌跌撞撞地跪下, 额头紧紧地贴着地,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问……问六殿下安。”

张玉庄看着他们这模样不觉有些无奈:“起来吧, 司天台上只跪天地神佛, 我是监正,以后官职相称就好。”

“这也是司天台上的规矩, 劳驾你们去通告其它同僚一声。”

他们闻言,惊讶地擡起头。

张玉庄正要转身离开,鬼使神差地,他脚步一顿,问道:“你们刚才说的,是谁?”

当面被揭穿背后嚼舌根,小道童们窘迫起来,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会,鼓起勇气小声说:“是另一个道童,他总爱偷吃贡品,还不好好修炼……”

张玉庄感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瞬时跳得很快,一股难以名状的期待涌上心头,他努力压制着那些心虚,面上依旧保持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他目光平和地落在两个小道童身上,仿佛只是随意疑问,但耳朵却竖得格外仔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他问:“有这样的事,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元善。”

张玉庄听到这个名字,目光不自觉地黯淡了几分,嘴角微不可察地下垂。

他缓缓松开蜷在一起的手指,面上依旧保持着淡然的神色:“这样啊。”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留两个小道童懵懵懂懂地在原处。

“我是不是答错话了?”一人说,“我应该告诉殿下他的本名的。”

另一个弯腰捡起扫帚,将其中一把递过去。

“我们入道场来都被赐了道号,那可是恩赐,也就只有宁恙那种人才天天把自己名字挂嘴上。”

“也是,不过原来六殿下这么平易近人啊。”

“是啊,和我们听说的不一样,为什么都说他心狠手辣不近人情呢?”

说这话的道童被同伴拍了一下:“少说为妙吧,这可是天子脚下。”

“也对,赶紧扫地赶紧扫地。”

*

张玉庄一直在殿外等到退朝才进去。

皇帝端坐龙椅,目光如炬。

再开口,依旧威严不已:“知道错了吗?”

张玉庄缓缓跪下,恭敬叩首:“臣知错。”

皇帝微微点头,眼中锋芒褪去几分:“说说看,错在何处?”

张玉庄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不该忤逆陛下,臣德行有亏,妄议陛下,有悖君臣之礼。”

“好一个君臣之礼。”皇帝眉头陡然皱紧,眼中怒火渐起,“关了你几个月,你就这么领悟的?”

张玉庄平静地回:“万望陛下收回禁闭诏令。”

殿内陷入沉默,他接着说:“臣身为司天台监正,卜算天象是职责所在,臣被关着,仰头望不到天,难以为国尽职。”

“你口口声声说为国为民。” 皇帝深吸一口气,质问道,“入朝堂献策谋划难道不能为家国献力?”

张玉庄沉声道:“陛下,臣自幼习道,对朝堂之事不甚了解,陛下励精图治,朝庭能人众多,但精通天文历法者却寥寥无几。臣若入朝,恐怕贻误国事。”

“陛下厚望,臣不堪承受。”

皇帝面色骤然阴沉,闭上双眼静默了几个呼吸,眉头渐渐松开,整个人看上去是那样屋里。

终于,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声音染上疲惫:“你执意留在司天台上,可以,但是必须来上朝。”

张玉庄依旧跪地不起,平静地重申自己的立场:“除非涉及天象卜算,恕臣不参与其它决策,臣恐自己见识浅薄,反而误导朝政。”

“你这么倔,也不知是更像谁一些。”皇摇着头说帝,“起来吧。”

皇帝向后靠在龙椅上,闭目沉思片刻,再睁开眼时,目中锋芒已经褪去。

“即便你要住在司天台上,不回皇子所,那寝殿也需按照皇子规格布置,另外,朕会给你派些侍卫驻守司天台。”

张玉庄正要反对,皇帝又说:“此事不容商量,朕不想落个苛待儿子的名声。”

“谢陛下隆恩。”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许多未说出口的话也就这样散去,融入广殿之中的角角落落。

最后,皇帝轻轻挥手示意张玉庄退下。

他没有直接回司天台,而是去了东宫。

宫侍随行左右,张玉庄向他问了一些太子的近况。

说是年前来了位道人,给太子开了药,几服药下去太子就见好了,如今也不用吃药了。

那道人便告辞四处云游去,说是明年会回来。

太子虽然没有恢复如初,但幸而有点精神了。

张玉庄轻步走入东宫,这是他第一次迈过这道门槛,却发现眼前景象与他预想中不大相同。

宽敞的院子里异常冷清,一眼望去只有几个小内侍静悄悄地站在角落,神情紧张。

来到内殿,先听到几声咳嗽,他目光搜寻着,终于在窗边的软塌上发现了张怀安。

“怀安?”

张玉庄轻声唤他,声音中难掩关切。

未料张怀安却是身子一颤,随后肩膀几个起伏才终于转过身来。

“六哥……”他声音微弱沙哑,“你怎么来了?”

张玉庄慢慢走近,慢慢打量着他。

张怀安脸色很白,眼下挂着淡淡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消瘦了许多。

那双曾经神采飞扬的眼睛,如今却蒙着一层阴霾,好不容易瞧见点细微光芒也是雾蒙蒙的。

“我来看看你。”张玉庄柔声说,“近来感觉如何?”

“我很好。”张怀安回答说,眼神闪烁。

虽是如此说,但张怀安的身体明显紧绷着。

话头像是被掐断了一般,满殿沉默。

“怀安。”张玉庄轻轻地说,“有什么话,你都可以同我讲。”

“我不知道要怎么……”张怀安委屈地低下头,声音染上了哭腔,“瘟疫,是舅舅他。”

礼部侍郎借改药方敛财一事举国皆知,众人骂声一片。

“我知道母后去为难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见到你该怎么说。”

“该做什么……”

他越说声音越低。

张玉庄胸口发闷,皇后岂是甘愿安安静静过下去的人,想来所谓这段时间,她恐怕没少在太子耳边说他张玉庄早预见到太子会染瘟疫,但依旧什么都不做。或是说张玉庄就等着太子不治而亡,换他去做储君。

张怀安贵为太子,但在张玉庄眼里,他就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稚气未脱,天真浪漫。从未染过半分邪念,一场瘟疫,让他知道疼爱自己的舅舅害了那么多人,又知道此中或许有那位不分日夜照顾自己的母亲从助。

紧随着,他听见自己敬爱的六哥想要取缔自己。

一场突变,恰似装满了水的琉璃盏崩碎一地,溅得他身心俱损。

这样一张白纸,恐怕也禁不住有人不分日夜地往上泼墨水。

“我近来研究医书,给你找了些调养身子的药方。”张玉庄拿出自己整理好的册子,递了出去,“都是看来的,我不知效用,你若想用这方子,需找太医来过过眼。”

张怀安擡起头,眼中欣喜一闪而过,很快就黯淡下来。

他问:“六哥你……是真的想要帮我吗?”

张玉庄深深地看了这个弟弟一眼:“怎会如此问?”

“他们说……他们说你要杀了我,要做太子。”张怀安闪着泪花,“你那么久都不来看我,我以为你不在乎我。”

张玉庄难得温和地笑了笑,问道:“那么,你还就这么告诉我了?”

张怀安摇头说:“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有过约定的。”张玉庄蹲身下来,对他说,“我会一直护着你,你亲身受过疾病之苦,我相信未来你坐上那个位置,更能体会百姓疾苦。”

张怀安犹豫了片刻,最终缓缓伸出了手拿那本册子。

*

回司天台的路上,张玉庄心中思绪万千,他深深叹一口气,看着这四方宫墙圈住无数飞不走的鸟。

忽而一阵嘈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循声望去,一群宫人正围着一个小内侍。

听了片刻,他们言语之中尽是羞辱和嘲讽。

张玉庄毫不犹豫地大步走了过去。

他开口,声音难得带了些皇子威严:“吵什么?”

众人回头,顿时脸色大变,纷纷跪地行礼。

张玉庄目光落在那个小内侍身上,只见他蜷缩在地上,吃痛地捂着肚子。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又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被打倒在地,周围是一群趾高气扬的同窗。

一股莫名的怒意自心口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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