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冥王和月老互换工作后 > 第109章 陈怨(一)

第109章 陈怨(一)(2/2)

目录

“是月舟和江度对吗?”

法障内,谢逢野正说到这个。

他看清了玉庄此来虽然姿态傲慢,万般看不上,但又乐于说明过往,不如把该问的都问了。

“丧钟一声,哭凤凰殒命,丧钟二声,泣仙君归天。”玉庄答得悠闲,证实了他们所有的猜想,还故意看向玉兰,温声道,“这钟响,玉兰想必是很熟悉的,当年不也听过吗?”

凤凰,说的自然是月舟,至于仙君,只有江度了。

江度化魔,成意殒天,这件事向来是玉兰心中一道难以跨越的苦障,玉庄自然再清楚不过了,此刻却有意当面提起,激得玉兰立时握紧了拳往前一步。

谢逢野先拉住了他,微微摇头,继而盯着玉庄道:“你倒是问什么就说什么。”

能有如此悠闲之状,除了玉庄笃定如今的谢逢野和玉兰无力同他对抗,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无论如何,若是再交手,吃亏的一定是幽都,乃至三界。

就算恨不得立马将玉庄粉身碎骨,谢逢野面上还要维持着笑意。

“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上次在人间皇城见到你,分明是个少年娃娃的模样,你说是因为天道失控,反噬到了你自己身上。”

玉庄却笑得更为开怀了些:“难为你还记得,当真好记性。”

“道君谬赞。”谢逢野笑意冷了几分,“可惜我还记得,你说自己受到‘生’劫,会同沐风一般,年纪被慢慢抽走,最后变成襁褓中的婴儿。”

当时沐风仙君为了下界同阿净厮守,甘愿堕仙接受惩罚,变成了娃娃去到百安城,把谢逢野折腾得厉害。

“可如今见你,分明风流意气不减当年。该不会,上次见到你时,你已经受过劫了吧?”

而皇城之中南絮之乱时,谢逢野见到的玉庄已是过了“生劫”反噬,虽然瞧起来是个少年,看似正受劫难困扰,实则正在转好。

可现在既知玉庄已然欺骗了万千年,谢逢野问出口时,忽而觉得也没什么好诧异的了。

玉庄眉开眼笑:“正是。”

回答得毫无保留。

“我遇见过几对苦命鸳鸯,最后能修成正果长相厮守的并不多,当时有另一个听夏花妖带着沐风来寻我,声称自己有个主人。”

谢逢野回忆着说,玉庄却听得颇有兴致,甚至还摇开了折扇准备细听后话。

“而听夏花妖寻到我时,我才被贬到人间,身上仍旧套着青岁设下的限制不得随意使用灵力,自然无法轻易探得那所谓的‘主人’是何身份,又身在何处。”

谢逢野观察着玉庄神色,心知自己说对了大半。

他掌境幽都多年,自然知道:行恶之辈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喜欢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还能颇为享受,更有甚者还能沾沾自喜。

玉庄虽未开怀过度,但是眉眼之间满是乐态。

他轻“啧”了一声,满不在意地偏头说:“那个小花妖,确实很听话。”

谢逢野瞧得心中火起,好不容易才压了下去,讽刺道:“你借她想要有个名字化成人身的执念,让她害了阿净,害了沐风,到头来还想一举害了我和玉兰。”

这都不是一句问话,而是一字一句说明真相。

冥王才被天帝贬到人间,正是力薄势弱之时,偏偏司命出了事,天道降下死劫不说,连沐风和阿净都一同寻上门来。

哪有那么巧的事。

偏偏还能桩桩件件都牵连在一处,在此之前,谢逢野一直以为都是青岁安排,如今想来却尤为后怕。

“我身披天道死劫,若我为了躲避雷劫而对沐风之事不予搭理,那么沐风自要一直受天道责罚,阿净又谈何活路。阿净没了活路,你也能顺理成章地拿到她的禅心。若是我搀和了,不若一举将我和玉兰都毁在这个劫里,你真是好算计。”

玉庄笑道:“是啊,可惜,你向来是个爱管闲事的,月舟也是个爱管闲事的。”

谢逢野冷哼一声:“就是因为百安城那一劫未能遂了你的愿,所以沐风的劫才落到了你身上,接下来的就不用我再多问了吧。”

银立、白迎瑕、南絮、朱柳。

禅心、涅槃、美人面……

“你拼拼凑凑拾捡多年,当真辛苦了你。”

在玉庄来之前,谢逢野已大抵猜到,凑这么些东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夺过来占为己有,样样都是可以逆道而用的东西。

血肉好塑,可根骨难造,遑论心性。

——玉庄想做一样违逆天道的东西,即便受罚于己身也无所畏惧,甚至不惜以身做饲,逆天违道,哪怕反噬最后落到自己头上。

玉兰默声半晌,终于开了口,语带恨惑:“你是道君啊。”

这声感叹包含了太多。

你是九重天上的道君,你仙风道骨,却祸害苍生。

“道君?”玉庄眸光扫过冥王和月老,“你们,一个生来为神,一个得仙缘簇拥成仙,虽有修炼,但所受之事又怎么同凡人飞升之苦能比?”

“我从人界飞升,登临仙界时,第一件学会的事就是要心狠,只要我心狠,就永远不会沦落到残酷之境。”

“玉兰可还记得蚂蚁?”玉庄缓缓踱步,路过一直噤声的孙祈成时只是斜斜看了老头一眼,又很快将目光放到谢逢野和玉兰身上,“当年我也同江度说过的。”

蚂蚁。

谢逢野忽地想起在白氏万州灵轴之中所见,江度堕魔前昔,虽月舟早有察觉,却因劝说不了而无奈只能种下死咒在江度心口,意图同归于尽。

之后玉兰被白玉春接走,月舟再带着满身诅咒前来时就曾提起:生于安乐的蚂蚁从不在乎九天之上神仙的死活,却会在灾祸来临之时,怨恨神佛不加庇佑。

谢逢野打量着玉庄,实在猜不透他所怨为何,便试探着说:“蚂蚁不在乎?”

玉庄神情不变,淡然道:“事态人情多变无常,悲凉才是应该,向来为生民立命者,最容易沦没于无声。”

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话未说完,眉眼沉沉,“谁都该活得自私些。”

语毕,垂眸掩住情绪,恰如海面下汹涌的暗潮。

他是恨的。

隐忍又狂躁。

不可说玉庄作为道君没有做到众生如一,谢逢野这会恍然大悟:用正邪善恶来评说玉庄确实有失偏颇,他早在万千年前就定了性,他初心稳固,坚韧不已。

谢逢野问:“那你还时常念着众生平等。”

“是平等。”玉庄摇扇而答,“三界上下,万万千千,于本君而言,都不重要。”

对于这样的回答,谢逢野丝毫不诧异。

问道:“既然你这么看不上眼,还做什么神仙?这种问题,我几千年前就听过答案了。”

彼时,昆仑虚云雪皑皑,冰川之中没有月舟和冥王,他们依旧是老怪物和小金龙。

小金龙时常因古经记载中写神仙得灵力应当造福于苍生而困惑,扬首问:“如果我生这一身神力,就应该去帮助别人的话,那我能不能不要啊,到处去帮忙好累的。”

老怪物面具之后漏出几声低笑,轻声道:“没有什么东西是理所应当的,你既有了这本事,就该有承担的准备。”

落在此时此刻,谢逢野只告诉玉庄:“你享着三界供奉,坐拥不世之力,再说这样的话,未免也太过混账了些。”

玉庄静静地看了他良久,才缓声说:“我还是不能习惯现在的你。”

谢逢野回:“彼此彼此,我如今瞧着你也挺陌生的。”

所谓挚友,不过是有人扯了许多年的谎罢了。

他们走散于相识那天,路向两边蔓延,各自身在一边,想要靠着劝解达到共识已不太可能了。

谢逢野直白地问:“你凑这些东西,是想做什么?复活谁?再把他拼起来?”

玉庄好笑地挑眉问:“我凭什么回答你?”

谢逢野道:“不凭什么。”

玉庄又说:“那你知道还问。”

谢逢野坦诚道:“万一你说了呢?”

他们之间过往,横亘几世,恩怨纠结太多太多,交错连接成了磐石。

玉庄却忽地笑了起来,这笑容惨淡淡的,没有一点温度,他摇头说:“我们只剩这些逗趣耍嘴的默契了。”

玉兰冷声道:“我们这样的,自然不敢同道君逗趣耍嘴,可惜,你收美人面,如今冤魂怨气冲天,鬼吏自要彻查,只怕一时半会你也成不了。”

谢逢野接着补上:“你要收禅心,可惜我和玉兰早已说明,至于其他妖怪被你祸害得死的死,逃的逃,现有的妖仙里,恐怕你也算计不了。”

至于玉庄还在收的涅槃,谢逢野和玉兰都没提及,但他们此刻一同望向玉庄的目光里,都连带着月舟和江度的那份恨意。

“你谋划这么多年,仍旧一事无成。”谢逢野讥讽道,“多可怜。”

这话说得戳肺管子,惊得一旁哑巴了多时的孙祈成忽地睁大了眼睛。

想如今两边对峙这个境地,再上赶着挑拨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选。

孙祈成哑声唤了“冥王”,谢逢野回望一眼,示意这个老头子安心。

他冥王是爱耍混账,可也分得清场合。

这算是他们如今唯一能找到玉庄的痛处了,自然要狠狠地捅一刀。

不止是为了解气,更是要逼着玉庄直接说出所来为何。

若是为了强夺禅心,就不该同他们细碎地闲聊这么多。

像是藏匿于深林苍木之中的狡黠狐貍,不紧不慢地舔舐着皮毛,还能用饱含杀意的目光紧紧盯着猎物,按着欣喜将对方逼到死角。

谢逢野耸了耸肩,摊开手道:“已经知道你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就别演那和睦的戏了,怎么,你不会大老远过来,就为了看看我们有多恨你吧?”

在听到所谋未成之时,玉庄的眸光就瞬时凉了下来,他冷冷地开口:“你不该惹怒我的。”

谢逢野冷笑道:“该不该的,都成这样了。”他忽地咧嘴笑开,执意要往玉庄这份火热的愤怒之上再添一勺烈油。

“要怪就怪,咱们认识太久太久,按照你的脾气,若要做个什么,肯定不会大发善茬留退路。”谢逢野滑动着目光上下打量玉庄,“若是谁敢拦你的路,必定要被你杀身抛骨,你到现在都不动我们,不就是想谈条件吗?”

谢逢野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凭着玉庄来了之后的所作所为,足以断定他现在还有什么强拿不走的东西。

不论是什么,谢逢野都要利用这样东西,保住幽都。

玉庄笑道:“神骨。”

“什么?”谢逢野反问,玉兰也微微眯起了眼睛,一时分不清这个疯子又在说什么。

药仙孙祈成的脸色却瞬时惨白一片。

玉庄很满意他们这幅模样,笑容也渐渐升起些温度:“我说,神骨,我不止要禅心,要美人面,还要涅槃。除此之外,我还要神骨。”

他慢慢靠近,谢逢野却莫名从脚心处生出恶寒,又迅速化为蚀骨烈焰,一路烧到胸口。

这是一种本能的愤怒。

也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不会从玉庄口中听到什么愉快的话。

谢逢野冷声道:“诸天神佛万千,各有各的骨头,也没见你去抢。”

玉庄笑得更开心了,他仰起头畅笑几声,又重重呼吸过一遍,再看向谢逢野,目光中竟带了许多可怜。

他一字一停地说:“龙族的神骨。”

“——轰。”

一声惊雷炸在谢逢野头顶,他瞬时就明白了这五个字的意思。

玉庄满意地说:“本来,我只要你的,可是有些自以为是的东西,私下做了约定。”

“你说是吧?”张玉庄终于看向孙祈成,明明只是转动目光的一个动作,却像是有刀子落到了药仙身上一般,叫他怎么站都不是。

道君神采颇佳,瞧上去也不过人间青年的模样,偏偏他势大,可怜老头花白胡子银鬓角,被看得腿软。

谢逢野和玉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不解。

虽然谢逢野同药仙府还有拒药之怨,可这些时日里,又前后见过老药仙的两个爱徒,让尘和朱柳。

这些交情算不上深刻,但也足够此时谢逢野护在孙祈成身前了。

“你在说什么?”谢逢野压根恨得发痒,悄声将袖中拳头握紧,面上尽量不显出来,问道,“莫非,我族被屠戮,也是你的功劳吧。”

玉庄睥着药仙,神情鄙夷:“不如让他讲?”

轻飘飘一句话,却砸得孙祈成瞬时跪坐了下去,任凭玉兰如何搀扶都拉不起来。

谢逢野回身不解地问:“你什么时候变成这软弱脾气了?”

孙祈成不做回答,一双眼死死地盯着膝前的地,眨也不眨,玉兰叫了他几声依旧是没有反应。

这般诡异境地之下,玉庄先笑出了声,他偏头看了眼在地上呆怔着的孙祈成,再缓缓地将目光挪到谢逢野脸上,感叹道:“你是个好神仙。”

谢逢野皮笑肉不笑地回:“我可受不住你这份夸。”

“你这下又能沉得住气了。”玉庄依旧笑得开颜,“可惜,撑不了多久了。”

他像是无聊至极一般,闲适地整理起衣袖,面上笑容莫测。

谢逢野那股莫名的怒火愈甚,几乎是咬着牙道:“说话。”

玉庄擡眼笑道:“我知你重活这一世,跟着月舟,学的是天地大道,习的是悲悯苍生,做的是问心无愧,行的是以德报怨,当年分明可以直接找到爱人,要死不活地求了药师府百年都未能求得仙药,可之后你还能救他的徒弟,如今也能护在他身前。”

玉兰闻言,还是没有松开搀扶着药仙的手,仍在试图拉老头子起来。

张玉庄尽收眼底,又说:“玉兰也是,你们啊,都是一路货色,这叫什么呢?”他“嘶”了一声紧闭双目,做苦苦思考状,忽地笑开了说,“啊,这叫圣心。”

玉兰始终侧对着他,不愿看,更不愿搭话。

随后轻盈的笑声在法障之内散开,可在场的,为之开心的只有张玉庄一个。

谢逢野疑惑不定地又看了一眼药师,转回来问:“所以?”

“所以。”玉庄正正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退了下去,像是黄昏残照被黑穹慢慢吞噬殆尽,独留夜风清醒刺骨,而他的双眼也成了在广寒之中窥探人间的暗星,鬼火一般,幽幽地照着谢逢野。

“最早最早,发现我想要月舟‘涅槃’的,不是你,也不是江度,而是药仙府。”

话音未落,孙祈成就像被瞧不见的巴掌打了脸一般,狠狠地颤了一下。

谢逢野死死地盯着张玉庄,眯起眼问:“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张玉庄笑得疯癫,重复过一遍,才叹着气说,“若非药师府比你们几个硬骨头好拿捏,我又如何能让你们龙族覆灭得那么容易?谢逢野,我告诉过你,行善举义,就要做好牺牲的准备。所谓行善积德,说出来的时候就要想着代价,他们当年一腔孤勇想要阻止我,如今不也靠着我的天道子孙代代?”

他说得实在太过于轻松,像是一阵乘云北去的风。

月舟殒命于天道乱劫,于张玉庄而言,不过如此。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