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屠戮(二合一)(2/2)
“若是能用我们两个的死,去换大家的平安,我们半分都不会迟疑。”巫医微微低了些头,“但这份诅咒之下,人和妖,两边都要世世代代背着债,人心猜忌不断,逐渐变得脏污黑暗,再这般下去,妙手终将变成地狱。”
为国为民还是为了自己,亦或是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良心。
总要狠下心去做什么。
“女子不会受到牵连,她们可以就此离开,再也不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和丈夫饱受诅咒病痛。”族长有些力竭,说话的声音也轻飘飘的,“我们近些年使了些妖法,把年轻孩子们的罪,都收到了我们两个身上。”
“尚未成人的孩子,也能就此离开,他们会带着我们的医术,好好地活在这他天大地大之间。”
朱柳的脸埋在昏暗里,胸膛中酸痛难忍。
族长轻声说:“我们本就是罪人,我和他。”老人握住自己的爱人,“我们会一同死在这里,将军事后可以告知他,是我们逼你去的。”
朱柳捏紧了拳头,额头侧面的太阳xue突突跳个不停,他没由来地想起,在踏进这间屋子之前,那小蛮子也紧张兮兮地拉着他说:“若是族长爷爷问起,你就说是我逼你的,我不让你走,是我逼着你和我在一起。”
“爷爷那么疼我,他会答应我的。”
南絮啊。
他说话时总爱先考虑别人,总喜欢做些同自己年纪不相符合的一本正经,即便喜欢一个人到了要疯掉,也肯耐心忍着等他表明心意。
若非当时朱柳月下要走,小蛮子估计还能等许多年。
还不住地自我反省,是不是他不够好,所以才不被喜欢。
他骄傲,热烈又鲜活,他懂道理,也凡事愿意把自己放在最后头。
朱柳想着小蛮子说着族长爷爷生病无暇管他,却还是一日不落地悄悄跑到爷爷廊下,放一朵当天才摘下来的花。
他想了很多,想得眼眶发酸。
而今,南絮最爱的爷爷却在身后又讲一遍:“将军你可以告诉他,是我逼你这样做的。”
朱柳不知道自己安静了多长时间,他想起了老朱。
老朱之前总说,明白太多道理并不是好事,有时候傻乎乎地才会快乐。
但人总要长大,开悟的节点却都不一样。
醒悟要付出代价,痛苦和磨难不行,那就等贫穷和疾病,便是胜利和失败,若是这般还不行,那就只有让生与死来告诉了。
“族长。”
最后,朱柳这般唤他,轻声笑道:“你把南絮教得很好。”
他们一起打开了那扇门,门外族人表情各异,朱柳都顾不上去看,他第一时间找到了南絮。
少年人眼光清澈如晨雾中的小鹿,两侧脸颊上还带着兴奋而起的晕红。
“我同意,我同意你们的婚事。”族长在巫医的搀扶之下走出来,慢声说道,“只有一样,需要等到你十八岁。”
南絮高兴得不管不顾地跳起来,半晌才回神:“爷爷,我已经十八了,就前两天呀。”
族长和蔼不已地骗了他:“还不是你这个小滑头总爱缠着我说自己要快些长大,我才把你的岁数说大了半岁。”
“所以你啊,今年只有十七。”
“半岁……”南絮算过一遍,嘴巴瘪了瘪,忽而又欣喜起来,“半岁!那不是就到明年春里吗!”
他蹦蹦跳跳地过来张开双臂保住族长爷爷和巫医:“是不是!是不是我们年后就可以准备成亲啦?!”
他实在太开心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朝气和活力,之前也没这般失礼过,冒冒失失地把族长爷爷抱得晃了一下,巫医也只是无奈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族长笑呵呵地对他说:“不着急,人就在这呢,跑不了。”
“他敢!?”南絮又笑着回头牵朱柳的手,“他都答应我了!”
朱柳在旁,光是笑一笑就花尽了身上所有力气。
之前常听人说生不如死,还只道是寻常……
“族长,我还能留多久?”
“除夕之前,但我建议将军,快刀斩乱麻。”
秋已见尾声,朱柳留住了准备撤军离开的将士们,让他们驻守在山外候命。
南絮自从得了爷爷亲口应承,每日更是不管不顾地就要拉着朱柳进山,聊起来都在说成亲要准备什么。
他说得欢喜,一开口就能絮絮叨叨地说一整天。
朱柳听着,总是插不进话。
只好贪心地又接着等了一天又一天。
“你怎么最近都像傻了一样!”小蛮子有些不开心,狠狠地搡了一把在身边发呆的人。
朱柳回头望他,突然把人重重地拥到怀里,寻着熟悉的地方就吻了下去,亲得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急,都要凶。
他忽然成了贪婪嗜血的猛兽,他要把这个人吻死在今年冬。
直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涌入唇舌之间,朱柳才回过神来把人放开,南絮被他亲得发晕,嘴角也破了一块皮,血丝混着水光刺目。
“你……你今天好怪。”
少年说着红了脸,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是不是,也很期待可以早点成亲啊?”
朱柳不敢再看他,把脸埋到他的颈窝里,声音嘶哑:“南絮,你杀了我吧,杀了我……”
心中有千万般不情不愿,时间就能过得飞快。
“这是什么?”
南絮灿笑着问,擡头时发间红绳飞扬,他看着手中那柄精致的宝剑,眼里绽开无边的笑意。
“你在送我定情信物吗?”
那柄银刀上头缀着几颗宝石,就在顶端,摸上去温温润润的。
不等朱柳回答,他早已欢喜地扑了过去,开心的大喊道:“你送我礼物了!你送我定情信物!!”
朱柳揉了揉他的发顶,郑重而温柔地把匕首交到他手里:“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你就当是定情信物吧。”
南絮被他这份郑重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欢喜地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笑得灿烂不已。
每一点光芒都在刺痛朱柳的眼睛。
南絮又往人怀里钻,大大方方地吸了一口气:“你身上很香。”
朱柳笑开了:“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有月亮的味道。”
风吹落最后一片夜,像是谁的一声叹息。
朱柳笑而不语,撚着一缕少年柔软如羽的头发,目光却越来越沉。
是夜,一篷巨大的焰火炸开在妙手镇上空。
朱柳收回手来,看着天头那顶绚烂,忽地想起自己曾答应过南絮要带他出去看场烟火。
风声鹤唳,铁蹄纷踏而至带来刺骨杀意,惨叫声回荡不歇,血气化作浓雾弥漫在山谷间。
皇帝喻令:妙手村拒绝给药,那便不必再留。
铁甲嗜血寒刃冷如霜,朱柳垂目策马,踏过满地碎肢。
他于今夜,亲口念了诏令,穿上了熟悉又冰冷的甲胄,骑着高头大马,踏过一地碎肢。
“圣人开恩,妇孺不杀,年岁未及十八岁者不杀。”
他余光里,有一点小小的红光,他站在血海之后,怀里抱着身首异地的爷爷和巫医。
早已哭至无声。
朱柳不敢回头看,他逼着自己做到绝对的冷漠,昂首做那号令千军的将军。
忽地一声哀鸣响起。
正是南絮的方向。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冲尸堆里残着一口气爬了出来,却是狠狠地揪住了南絮的衣袖,语不成调地说:“若你早些……早些死,你。”
南絮猛地抱住他,认出这是一直住在自己隔壁的叔叔,时常还会分写甜糕来给他。
“叔叔,叔叔……”
濒死是极为痛苦的事情,他没顾得上那人抓自己的力道有多大,下意识就要去寻他的脉搏,却发现他另一只手早被砍断了。
寒光越空而来。
宝剑刺穿了那个男人的脑袋,就在南絮面前,朱柳握着剑柄。
两人离得实在太近,对视成了避无可避的东西。
小蛮子泪水就没停下过,浑身滚了许多脏污,单薄的肩膀上下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颤。
他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望过来,里面那些悲伤和愤怒,失望以及痛苦像海一样重重地压过来,让朱柳窒息不已。
南絮瞳孔剧烈收缩,僵硬着脖子缓缓转头,忽而跃身而起:“我杀了你!我要!!!唔。”
他那些未完的嘶吼被人捂住,几个婶婶冲了上来把他无声流着泪把他扯远。
他们围作一堆,或有白发苍苍,或有身怀六甲,面上都带着未干的泪痕,抿着嘴沉默地哭着,不吭声。
那里,还有只白皙瘦弱的手拼命地往外伸,他实在太白了些,或许有此处常年笼罩在雾里的原因,他爱吃辣,又受不得辣,常常给自己吃得浑身通红。
朱柳就时常握着那只手,给他吹起哄他,又忍不住笑他,最后那只手总是停在他脸侧,愤愤地掐着他,不许他在嘲笑。
小蛮子做事算得上稳妥,有时候也马虎,手心上有道很深的疤,是砍柴时不小心划的,虽然过去了很多年,见不着什么血淋淋。
但朱柳也爱在两人情动意浓的时候握着那只手,把唇贴上去舔过那道疤,总让小蛮子痒得咯咯直笑。
现在剑影刀光里,妙手镇那些竹屋全部都在燃烧,而这道被朱柳亲过许多回的疤,那只白净的手,正用力地抠着泥地,斑斑点点的血污沾在上头。
它的主人在颤抖,且愤怒。
朱柳收回视线,继续纵马向前。
他行的缓慢,面上无风无波,直到衣摆被人拽住,不止衣摆,将军胸腔里那颗心都要在此时被活活拽出来。
记得那夜小蛮子哭得声嘶力竭,连声说朱柳要是敢丢下他,他就要把人的心挖出来。
朱柳当真希望他现在就那么做,就在惨死的族人面前,用那把匕首,把他的心剜出来,或许还能叫他好受一些。
。
南絮死死地攥着他,如同初见时才看到杀人,害怕得在他腰间攥着他。
如同那夜秋月之下害怕他离开,紧紧揪着他。
如同才知道爷爷同意他们成亲,高兴得不愿意撒开口。
他就这么扯着朱柳,一字一停地说:“你,这个,畜生。”
他该是恨极了,也气极了,不管身边之人的阻拦,就要冲过来,由此惊了将军的马。
那马高高擡起马蹄,朱柳连忙勒绳,好歹停下了黑鬃高马,却也拖着南絮扑地而行了好几步。
朱柳胸里那颗心脏痛得要当场炸开,耳边全是轰鸣之声,什么都听不清。
他摆手拦住正在拔刀上前的将士,颔首俯视着地上的南絮,眸光无情,同看其他一地尸体无异。
“你该感谢你爷爷告诉你只有十七。”
终于,他在呼吸如钝刀中开了口。
“既是好不容易留了条命,何时想要寻仇,我都等你。”
铿锵一声冷器鸣响,朱柳望去,险些把一口牙都咬断!
南絮从怀里掏出了那把匕首,老朱的遗物。
那把承载着老朱许多希望,也承载了南絮许多爱意的匕首
而朱柳身边的副将也认出了这把匕首,他目光一凛沉声道:“将军……这是。”
“无妨,丧家之犬罢了,不必放在心上。”朱柳继续策马,当着南絮的面侧首问道,“都杀干净了吗?”
“在圣旨要求之内的,都处理了。”副将很快回答他。
朱柳有些累,他头痛得像是要裂开:“好,那就收队吧。”
他转身,让身下马蹄带着他一步步远离那些尸山尸海。
黑夜火光之中,一道银色在空中划出脆弱弧线,扔它的人力竭,也叫他砸过来的时候不轻不重,却正正砸到了朱柳背上。
隔着厚厚的甲胄,他的心被沉沉击中。
这会是除夕前一天,按照小蛮子一直想要的,朱柳答应下要偷偷带他下山,去看看外面的年节,去吃一吃山下那些美味食物。
对了,还有那该死的,答应过了许久的烟火。
“畜生!畜生!!!”
南絮来来回回嚼着这两个字,朱柳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地上那匕首躺在血泊里,曾经被少年珍惜地护在唇边的宝石脏污得不成样子。
朱柳看着远方,连绵山峦浸着寂寞夜色,展成无边苦涩。
这把刀给了那个清澈如鹿的少年,火苗蘸风便能燎原,那恨意呢。
今夜死了许多人,有人在睡梦之中死于床枕头之上,有人被莫名其妙地拖了出来,有人死在爱人怀里。
有人杀死了自己,还有那份被血腥杀戮砸进泥里的悸动。
朱柳明明没看见,他明明没看见身后的南絮该是用如何愤怒和绝望的目光在凌迟他。
可他实在太了解这个小蛮子,他若是气得急了,便是不管不顾也要把人打个痛快,这下气成这样,却不能做些什么应当委屈得不行。
逃吧,就告诉他这些都是他最爱的族长爷爷策划的,告诉他自己一直活在骗局里。
朱柳想说:你不要恨我。
但他又明白,若是此时告诉南絮,在妙手镇惨状面前,在诺大残酷的真相面前告诉南絮,小蛮子绝对就活不了了。
南絮那么骄傲,那么孝顺,他又如何去承受这些。
所以朱柳屠了妙手镇,却选择自己背负,朱柳再一次生出了想走,他想带少年离开,他想放下才学会的高义,他想就此一走了之,他们只隔了数步,他只需迈动脚步就能靠过去,能牵上那只手,能吻他,能拥抱他。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他勒马,过去,越来越近。
副将追了上来:“皇城连月无信,恐是有乱,诸地起了叛军,有座城被围困数月。”
朱柳一颗心被高高抛起,一直悬在空中再也没能落下来,也是从这一刻起,他这颗心也再无法获得安宁于平静。
任凭风高海阔清云万里,他也死在了今天。
他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再次逃走,心中止不住地苦笑,若按计划,他这会应当给老朱起了坟,自己流浪在外,哪里还有机会去救一城。
他自今日起要做那救苦救难的英雄,他只有坐稳了红将军这个名号,才能倾尽毕生去圆这场风月的谎。
“走吧,是哪座城,有多远?”
“几百里之外,名叫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