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意来(二更)(2/2)
他抿着嘴一步步往回走,到了岔路口,心知再往前就是俞府。
里面有大哥二哥,还有父亲,但那是俞家。
还有新来的白迎瑕。
昨日见他同谢逢野吵了一架,俞思化便寻了借口让他在家中整理银立留下的府务。
一则为了让他俩少见面,免得白迎瑕再出什么性命之忧。二则……冥王近来时常透着心里憔悴之感,他好像为了寻找那个爱人什么都能做。
如今行人归家,人潮嚷嚷,剩着他留在原处。
神仙是会唾弃凡人的呀。
那么,被唾弃的那个人该有多糟糕啊。
俞思化抿着嘴巴,不愿再想下去。
小安找到他时,地上的草已经被踢得零碎不堪了。
俞少爷家也不回,就在风口里拿着路边野草泄愤呢。
“小少爷。”小安过去问,“您看到我们尊上了吗,我寻不着他的灵气了。”
“看不见。”俞思化低着下巴,“约莫是死哪条道上了。”
小安听得脸皮一僵——这得是闹了多大的别扭。
又是多么深厚的缘分才能让月老失了记忆还能和冥王如此剑拔弩张。
俞思化忽地转头问:“是不是做神仙的就是很讨厌我这样的凡人?”
小安笑容惨淡:心说冥王他是对您有意见,这事三界都是知道的呀……
而且,他苦于昆仑君下的封口咒,无法当面告诉上仙他的真实身份。
就算能他也不会去做的,这样岂不就破了上仙的劫吗?
上仙若是此劫伤了神魂,他们这些小仙可万死难辞其咎。
但是……上头的人发火,向来是下头的人遭殃。
尊上可不能这么气下去,那就只好先从小少爷入手了……
小安好一番思量,没来得及多说。
俞思化看他艰难地摇摇头,便不再问下去,只说:“反正,冥王是恨我入骨了。”
他说完还自嘲地笑笑:“这何尝不是一种本事呢?”
小安只觉得面前这个成意上仙十分陌生,想当年不世天灵云深处,他跟着道君去老祖灵殿听禅路上,也曾远远地见过一回成意上仙。
彼时光照玉台,上仙独身步入清云高风之中,一袭青衫流转如寒霜。
他就站在那,融不进热闹天光,像是叫人不忍打扰的短暂朝露。
小安现在当面瞧着,仙人落入红尘,有了嗔痴喜乐。
好像上仙才鲜活了起来。
他之前太冷了,像是万般缘法里最克制清醒的一根钉。
那般活着,该有多孤独呀……
“其实吧……”小安努力地组织语言,“尊上他不是讨厌你 ,是有个叫成意的神仙,尊上可能是把你当做他了。”
小安暗自骄傲:我不能拆破上仙的身份,但我能当着他的面说他的故事。
连造口业都不算!
聪明!
*
“既然尊上的心就在此处,要不我们硬抢吧。”梁辰靠着墙,止不住地揉额心。
他被匆匆招来不说,还是用的血召。
尊上从未用过如此诏令,以血为祭,向来只发生在生死攸关之时。
谢逢野怀里攒了一堆各式各样的叶子,不耐烦地嚼着说:“现在就是生死攸关。”
成意的法障稳稳地罩在良府上头,将里外一分为二,谢逢野在外面时,尚且能够动些灵力。
如今人在里面,揉揉指头,烟气都搓不出来一丝。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出不去了这个问题。
“你以为我不想直接抢?”谢逢野说,“他把参归收在密室里,那密室外面还有层法障呢。”
“护得那么严实。”他说得沧桑非常,“我真的不晓得成意是有多恨我。”
可不论谢逢野再如何回忆,他都是没见过这个月老的,更别说结仇了。
梁辰面无表情地听完,总结道,“所以尊上只是在放血玩?而且,您若真想要抢,有什么法障拦得住您?”
谢逢野不回答。
“听闻早些良家同您有缘,您是怕损了他们家宅。”
谢逢野:……
“您是在恼火自己对俞少爷撒气了吗?”
他说的是“俞少爷”并非“成意上仙”,谢逢野认识他多年,自然明白话中道理。
谢逢野忍不住了……
猛地说:“有些事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非要说非要说。”他动作大了些,抖落好多叶子下来,“你怎么不干脆赶一批灵笺出来,发往三界上下?”
梁辰对于挨训这件事早已习惯,默声听完,才接着问:“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要破法障就要拆了良家,不拆良家……俞少爷似乎不太可能回来接您,我要回幽都帮孟婆煮汤。”
“小孟婆,你们现在连理由都不找了是吧。”谢逢野抓起一把叶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就停了动嘴。
“我只是不明白,真的会有一个人,明明素未谋面,他恨毒了我,处处针对我,最后……最后我还是只能耐着性子等他。”
等他历劫归去,等他一个缘由。
都说情劫出了纰漏,谢逢野自然比谁都清楚。
他问过所有能问的人,也尽数撒气回去。
唯独月老,他越是在不世天上针对姻缘府,就越是忐忑。
成意是所有人里面,唯一一个做了什么,还未现身说明的。
三界都知冥王恨极了月老,可谢逢野明白,柴江意消失之后,月老才砍断的命缘线。
这事说一千道一万,如何都怪不到姻缘府头上。
但好像绝望之境中,还有一个人没有解释,那仅存的希冀就还能有个寄托之处。
只要月老不做解释,冥王就还没到万般无奈那步。
谢逢野怕极了他现身,又怒极了他不说明。
就为了那个提心吊胆的“有可能”。
梁辰默了半晌,突然说:“江意、成意……都有个‘意’字。”
谢逢野正大口大口地嚼着叶子,听了这话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他吃痛地捂着脸侧,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你是疯了是吗?”
梁辰圆不上来这话,往尊上身后看来了两个良府家奴。
谢逢野循着法障绕了一圈没找到个可以出去的地方,又嫌来来往往打招呼的人麻烦,干脆找了个僻静角门招来梁辰一道同甘共苦。
这两人约莫是来此处守夜的,一般主子不会来这,瞧着是份清闲差事,所以有说有笑地过来。
“哎,昨日来的那个俞家小少爷,今天又带了个俊俏男子过来!你瞧见了吗?”
“瞧见啦瞧见啦!”回话的人压低了些声音,“我可告诉你啊,外面都传着呢,约莫这个俞家老幺是他们家主的私生子。”
“啊?”另一人惊讶非常,“当真?”
“你想啊,哪有金贵少爷被赶出家门来做这种生意的,而且听闻当时那张家人堵在门前说他晦气,这小少爷都没吭声的。”
“你要这么说,我想起另一件事了。”
“什么啊?”
“前面那段时间俞家一直在找儿媳,而且特别着急,甚至不论地位贵重,看那势头便是丫鬟侍女都行的,好像就是要指婚给这个小少爷。”
“哎,看他面上常常带笑的,实际过得也不好啊。”
“可不就是嘛,也不知他那些笑可是真心的,下午出门去还让我遇着了,都不拿眼睛看人的,胡乱就冲出去,没教养得很。”
“嗐,私生子哪来的教养?要我说……哎!怎么那么冷!”
“啊对啊对啊!……啊!俞少爷你……唔。”
俞思化跟着小安指的方向一路寻到这个角门,恰好听着了最后一句话。
他倒是没做什么反应,不想那人竟然噗通一声扑跪到了他面前。
俞思化连忙将人搀起,和善说:“尚未到年关,行此大礼还早了些。”
“哎……少爷说的是。”家奴本就背后嚼舌被逮了个正着,如今自然不敢什么话都得应着。
谢逢野靠着墙看他,嘴角牵起一抹笑,绽在秋夜里,凭添几分颜色。
而梁辰在他身后看着尊上顺手将施法过后还在漏血的手指囫囵往身上一抹。
陷入了沉思。
谢逢野懒洋洋地说:“我是嫌他们吵着我休息了才收拾他们的,你莫要多想。”
几步之外,俞思化立于水青波纹之前,任微风轻轻摆弄他鬓边发梢,含笑道:“我也是忽然想起有东西忘在城主府上才来的,你也莫要多想。”
爱也好恨也罢,只该各有渡口,遇到归舟。
心事清明,水天自然澄静。
俞思化先说:“我知道你生谁的气。”
“哦?”谢逢野目光往旁边搜罗一圈,逮着藏在墙后的小安,再收回来投到俞思化身上,“所以你可怜我,这是来接我回去?”
俞思化:“嗯。”
谢逢野:“……嗯。”
玉盘高高悬在夜空,不见繁星璀璨,但惊觉秋里长出花树一棵,斑斑驳驳烧起火来,亮堂堂地缀在少年眸光里。
“我听说啊,人间不兴有隔夜仇。”谢逢野一把扬了剩下的叶子,再多此一举地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俞思化摇头笑道:“我可没听说过。”
“那你现在听说了。”谢逢野朝他扬扬下巴,“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本座赏脸请你去一回酒楼?不下药,不骗你。”
冥王玄衣泛着清辉,脸侧染了月光,露出明朗酒窝。
没心没肺,一如此夜秋意浩荡。
俞思化微微一笑,掩盖下许多少年孤涩,优雅舒展嘴角:“行啊,暂时吃顿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