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银立(2/2)
先前奋力怂恿谢逢野离开幽都,又兴奋地看着天兵和鬼众相斗。
──这是下了禁制,未得解决,冥王和天帝不能离位。
崔木虽然形容狼狈,可眼中依旧闪烁着精光:“让孟婆来,我便告诉你化解之术,冥王也知此地阵法你解决不了吧。”
他慢声怪调,如在诅咒:“不如还是认了,叫你那无所不能的哥哥来?”
谢逢野久久不语,抿唇俯视着他究竟在想什么。
一生万物,凡是施法行诀,必有承载,这是创世神来了也改变不了的规则。
变为杀红了眼。
留给谢逢野的时间不多了。
方才那汹涌灵力遍散幽都,连个字符都捕捉不到,驱阵之力,定是附在了其他东西上。
突如其来且猝不及防的……花,花海。
呐喊声环绕身边,俞思化险险地被两个小神官护到边缘。
小安和阿疚来不及商量出个所以然,只知道这位小公子得护住了,究其原因,约莫是出于求生欲吧。
总感觉……要是天帝在护,冥王也在护的人要是今日在他们身边出个万一二三四,那他们也得出事。
俞思化道了几声谢摆摆手示意自己不用搀扶,他于乱风呐喊中艰难地回头去看。
那幽都之主正持鞭立于长风之顶,似在放目搜寻什么。
鲜少见他如此正经神色,只是……在冥王身边那片空无之中,好似有道目光一直留在自己身上。
怪这幽都阴冷黑暗,实在瞧不清那是否有什么模糊之物。
俞思化想眯眼去看个分明,不料身边忽起骤风,余光见是一柄大板斧横劈而来,他只好全力扑身出去才躲过这击。
小安和阿疚急呼着去扶他。
“小公子!”
“没……没事。”俞思化撞到了脑袋,只觉刺痛一阵,扶额摊开手看,留得一团赤红。
“你!”小安心有余悸地指着他的脑袋,“你撞了头!”
俞思化:“……我知道。”
没承想连原本稍显沉稳的阿疚心有余悸地学着小安说了一遍。
俞思化没能明白,用眼神向他们发问。
小安往身侧让开一角,露出身后那朵残缺的浮屠花。
又考虑到凡人不通神仙事,贴心地在喊打喊杀声中解释道:“浮屠受灵光而盛放,无叶单茎而生八片花瓣,以示八苦之难,借此苦禅之心于幽冥渡化阴怨之气。”
“小公子你看,这枝少了一瓣。”阿疚回忆着说:“道君时常提及,浮屠花海盛开之日,便是渡化众生之时,若是浮屠花少去一瓣,便是有人在此历劫之日。”
小安当真不能理解:“为何道君总与你说幽都的事啊?连这几千几万年都不开花的浮屠都要说这么仔细?”
“不知道啊,他就很喜欢拉着我说幽都的事情。”
“那为何都不曾跟我说!”
“或许,你我之间有一个晓得就够了吧,反正我会告诉你的呀!”
……
俞思化打断他们:“七瓣浮屠,很少见吗?”
阿疚和小安齐齐回答:“原先只在传说里,如今这株约莫是第一枝。”
“那……少了的那瓣是哪一劫?”
小安抢答:“是‘老’劫,上面用特殊仙符标记了的!”
阿疚则补充道:“若是老劫,或许今日此处历劫之人要散尽寿数。”
“可是,现在即便是打了起来,也不至于到散尽寿数这一步吧?”
毕竟……幽都和不世天老打架来着。
俞思化忽低胸腹一阵闷痛,电光火石之间,他急急回身去喊高处的谢逢野。
他只是觉得会有什么将要以汹涌之势灼烧自己的血肉,却忽低想起冥王似在寻找什么东西。
谢逢野自是主意到了这处,正要定睛去看,身边的银立忽地说:“最开始遇见他,他才五岁。那时我已在人间游历了太久,数万年的追杀躲藏,稍有放松就会等到铺天盖地的雷劫和诘问。”
“我已经很累了,累到开始想自己还活着到底是不是有罪的,累到……”他顿了顿,身上开始发出细密又有力的灵光,幽蓝刺目,“那是最绝望的时候,我舍弃了所有生的念想,准备坦然迎下那一击。”
银立现出原形,原本苍老颓败的皮相之下,是幽蓝龙纹的青年男子,本该是英俊神朗的脸,却迅速生出不少皱纹,盘曲着扎根。
“谁能想到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只身挡下雷劫?”银立声音也嘶哑起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却仰着稚嫩的脸告诉我……”
那天,远山残照不肯退场,夕阳生生烫伤了黄昏,万事万物瞧起来都是那么绝望。
一个孤独无望的妖怪正闭上眼,坦然等待死亡来临。
人潮依旧嚷嚷,他却没等到想象中的疼痛。
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稚子,他弱小的身躯之后,是灼目狰狞的万顷雷电,却不能伤及他分毫。
他睁着清澈纯净的眸子说:“你要把角收起来呀。”
银立沐在滚烫的夕阳里,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他不知道。”银立的灵光已然撑破了谢逢野所设法障,他吐着血,却要像赎罪一样将话说得分明,“他不知道,有个妖怪从此跟着他,只是为了当年那个茍活之念,想要将他的身子夺过来。”
“怎么会这般呢……”
“分明是想害他性命,到头来,竟成了拿命相互护。”
“终究,是我害他进了俞家。”
“他不知道我有多对不起他,就像我不知道身为妖,想活下去究竟错在了哪里。”
那年的妖怪没能经住活下去的诱惑,同那邪魔一处诓骗他去取来一缕柴江书的头发,竟害得他惨遭饿鬼蚕食。
银立那一天强行立死契,只是为了赎罪。
汹涌澎湃的乱咒在经脉中奔涌,百安城数万人阳寿反噬,将他炸得都来不及灰飞烟灭。
最后的时候,他掌心凝了灵光送到谢逢野手中,好让他看清那天之事。
至于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歉意,成了支离破碎的流光,盛放在千里浮屠花海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