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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七十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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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今行为了让叔安心一些,没有坚持,收下珠子卡在牢房角落贴地面的墙缝里。

贺冬强忍不舍地告了别,还是由晏尘水带他出刑部衙门。到后巷,他向对方道谢,“晏公子今日相助,我贺冬铭记在心。日后若有需要,只管知会一声,在下必倾力报答。”

“冬叔见外了,今行帮我不计安危,如今我不过借着职使给你们行些方便罢了。”晏尘水赶紧扶他起身,目送他安全地走出巷子,才回到刑狱司的直房。

下属仍在酣睡,他脱下外袍披给对方,再去地牢看看今行。

贺今行觉得靠墙那边太暗,仍然靠着门栏席地而坐。两相对视,他察觉出晏尘水心思重重似乎有话要说,却迟迟等不到人开口,就先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晏尘水几次张口,都似没组织好语言,最后干巴巴地说:“今行,你还记不记得我三天前跟你说的那些话?”

“当然记得,我说好要替你递劾本,没想到自己先被下狱了。”贺今行自嘲地浅笑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他的意图,凝重道:“你这会儿想干什么,我都帮不到你,只能干看着。尘水,要不你再等……”

晏尘水急急地打断他:“你想哪儿去了?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其实我也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做,什么时候合适,我今天……”

眼前好友深陷囹圄憔悴难支,他不忍再给他多添烦忧,心头积压着繁杂旧案,又时不时想起顾莲子给的那个地址。几方面交杂在一起错如乱麻,他实不知该如何厘清思绪,半晌道:“你睡会儿吧,我去想办法找点吃的,换班之前再来叫你。”

不等今行回应,便匆匆离开。

天亮点卯,上峰发现他换了值,大怒。然而事情已经发生,只能训斥他一顿,让他专注解决手头案子。

晏尘水当真听命,上午便一鼓作气结了案,下午则请病假在家休息,实际去了城北某处偏僻宅院。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开门的正是顾莲子,似乎才起,穿着寝衣打着哈欠给他带路。

晏尘水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到了柴房,只见一个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的小老头,“这谁?”

“你不是找了很久的吴员外么?”顾莲子随手拿起灶台上扇火的蒲扇,拍了拍吴员外的脸,“是不是,点个头啊?”

吴员外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呜地拼命点头。

晏尘水掰正他的脸,细细打量对上样貌特征,沉声说:“我乃刑部刑狱司员外郎,接下来问你的话以及你的回答都将写入证供,你要是敢回一句假话,今秋我就送你上菜市口。听懂了?”

吴员外瞪大双眼,小心点头。

晏尘水随即扯了他嘴里的布团,问起话来。

顾莲子对他这副反客为主的行径翻了个白眼,而后找来纸笔,帮忙做一回记录的书吏。

审问结束之后,晏尘水拿到画押的证词就走。

顾莲子送他出去,一面问他:“你爹怎么说?打算什么时候上疏?提前通个气,我们这边好配合带人证面圣。”

晏尘水顿住,“我还没告诉我爹。”

顾莲子万万没想到他这么说,“什么意思?合着你在耍我呢?”

“我没有耍你。”晏尘水眉头紧皱,“我说过我就是我,我要干什么,不会把我爹搅进来。”

顾莲子气笑了:“行。那我就看看,你不借你爹的权,不借侯爷的势,能不能撼动贺鸿锦一根汗毛。”

晏尘水和他话不投机,不多说,径自回家。

回到家中已入夜,主屋漆黑一片,他爹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大抵要在御史台留宿。

他应该感到失措,却莫名松口气,随后如常烧水沐浴换药。上床躺了半宿,实在睡不着,爬起来点灯翻那部卷了毛边的《大宣律》。翻了几页,便被重重合上。

一声厚重的闷响落下,窗台明月朗照,屋宇万籁俱寂。

晏尘水忽然想起他还是总角孩童的时候,常去孟奶奶家里找她玩儿。偶尔碰上孟爷爷休沐在家,就有了听老人读书讲书的机会。

“荀夫子说,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人区别于草木禽兽,就是因为人知礼仪,懂道义,能辨别善恶。若为人但不遵礼义不分是非,那与禽兽何异?小尘水,你明白你要做个什么样的人了吗?”

晏尘水借着月光写了封信,放到他爹屋里桌上,便穿戴官服去刑部衙门。

他以往经常睡到不得不起,才火烧屁股似的冲出家门,踩着点儿冲进衙门。今日头一回去早了大半个时辰,除了几处值夜的直房,其他地方都还在夜的怀抱里沉眠。

刑狱司的下属们都被敲打过,怕他下地牢,防得紧。他没有解释什么,独自去了太平间,自暗室里拖出一卷凉席打成地铺,躺上去才勉强阖眼。

尘世如潮人如水,唯有身在已作古的尸体之间,才能令他感到完全的犹如身临死亡的平静。

让他想明白,就算他只有一个人,他也必须做些什么。

晨钟“当当”地敲在耳膜上,晏尘水爬起来收回凉席,整理好官服,到前堂应卯。

每月十九,是刑部例行总结训话的日子,衙门里凡是没有被外派的官吏都在。晏尘水站到刑狱司的队列里,听完全程,散场时才出声: “堂官,下官有两桩案子,想请您解惑。”

贺鸿锦一只脚刚踏上公堂的台阶,闻言将另一只脚迈上去,居高临下道:“什么案子?”

晏尘水拱手一揖,再仰头问:“第一桩,十五年重明湖填沙案,证人袁三儿自稷州押至京城不久,便畏罪自尽于牢中——卷宗上是这样记载的。然而经下官查证,他并非头触墙自尽,而是被他人灭口。下官想问,为什么当晚值守的狱吏,进行尸检的仵作,以及其后收殓存档的知事,都将死因归为自尽?他们受到谁的指使,不惜扭曲事实以渎职,是否是堂官您?”

此话一出,其他将散未散的同僚属吏纷纷停下脚步,惊诧不已地看向他。

“荒谬!”贺鸿锦斥道:“衙门里那么多人一起按章程结的案子,岂是你嘴皮子一张,说有问题就有问题的?”

“下官还没说完。”晏尘水梗着脖子,继续说:“第二桩,同年兵马司裁撤改革,翻出一批兵员旧案,其中一部分罪犯被判了死刑——”

贺鸿锦脸色微变,当即喝道:“给我住口!”

晏尘水自然不听,还要提高声量:“然而行刑那日,有小半死囚被偷天换日,逃脱了刑罚。”

“晏尘水你说什么疯话?”和他距离不远的上峰见了鬼似的看他口出狂言,赶紧叫身边的几个下属,“你们愣着干什么,把他拿下!”

刑狱司郎中的下属也是晏尘水的下属,闻言都有些迟疑。

趁着这个当儿,晏尘水加快语速:“下官质疑大人的理由同上一桩,死刑犯从被押解出牢房,到刑场验明正身、刑罚落地,近身接触的官吏将近十人——”

“都聋了,不听吩咐了是不是?”上峰擡脚就踹,一脚一个,终于把人踢动。

三个狱吏一拥而上,都是受过抓捕训练的熟手,晏尘水没有反抗,盯着堂上的贺鸿锦吼道:“谁能打通这些人,滴水不漏地换了死囚,一手遮了刑部的天?唯有我们刑部的长官,贺鸿锦贺尚书您啊!”

下一刻,两边膝弯被各踢一脚,他跪倒在地,两条胳膊同时被拿住反扣,关节剧痛让他神情扭曲:“贺大人你说话啊,是不是你——”

“得罪了头儿。”身边狱吏在他耳边小声说,随即按住他的脑袋,往他嘴里塞了一团手帕。

全场立时寂静,在初升的朝阳里,低级官吏皆大气不敢出,一动也不动。

郎中上前几步,拱手道:“堂官,这晏尘水口出狂言,意图污蔑于您,实属大逆不道,请您治罪。”

贺鸿锦面沉如水,环视整个庭院所有人,声音威严:“两桩都是三年前的案子,半个刑部都参与其中,是与非本官不欲解释,相信大家长着眼睛自有判断。”

“至于晏尘水,”他微微低头,俯视道:“我猜你是不满本官揭发贺今行,致使他下狱,才翻出旧案愤而污蔑、诽谤本官,试图搅乱刑部,让你那好友能喘口气。”

他绝对没有这样想!晏尘水疯狂摇头,颌骨抽动,喉中发出嘶哑浑浊的声音。

贺鸿锦还在上头说:“可你为了中伤本官而随意编纂的这些言论,实在是毫无根据,滑之大稽,令人发笑。”

“我呸!”晏尘水抽得腮帮子发疼,才吐出嘴里的帕子,扬声喊道:“我提出的疑点都有证据!堂官你敢让我把证据摆出来,让大家分辨吗?你不敢,你心虚!”

贺鸿锦道:“实在是不知所谓!本官还想着念你也是受人蛊惑,一时昏了头才犯下口业,饶恕你一回。现在看你是执迷不悟,咬死不改!来人,将他押进牢中,监禁十五日,好好反省!”

狱吏们便要将晏尘水架走,他不肯就范,拼命挣扎,“下官不知哪句话说错了,犯了什么罪,竟然要被监禁?大宣律里又有哪一条哪一项写着,做了高官就不受法律管束,被状告也能当作无事发生,哪怕有证据也不予立案不进行调查?”

而后朝左右拖他的狱吏吼:“放开我!我看你们才昏了头,连基本的律法都不顾了吗?”

“好啊,原来你是想状告本官。”贺鸿锦嗤笑一声,“好,好,你俩把他放开。”

狱吏们应声将人放开,退到一边。

贺鸿锦面无表情:“你要拿律法说话,好,那本官就拿律法跟你掰扯。按大宣律,越级上告,杖三十。你身为刑部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你要我判,那本官就先判你杖六十,你认不认?”

旁侍边郎一听,赶忙凑近压着声音说:“大人,六十会不会太多了?晏尘水刚从昌县回来,报了工伤的。”

好几个刑狱司的官吏也纷纷说道:“是啊堂官,晏头儿他先前办案受了伤,还没好全。”

“闭嘴!”贺鸿锦斥退求情的众人,直指堂下,“晏尘水,本官可有引错条例判错罚?

晏尘水揉着肩膀,挺直脊背答:“没有。”

“好。”贺鸿锦一甩官袍大袖,“来人,行刑!”

在公堂做事的一班衙役们擡出刑凳,放于庭中央;另有两个衙役手执长板,立于长凳两边。

晏尘水摘下官帽,脱掉官袍,直接趴到凳上。刑杖如雨落下,他双臂交叠撑在凳上,在心里记着数;咬紧牙关,没有一个字儿求饶。

五杖下去,司务厅的曹主事忽然说:“不对,这板子好似比平常轻一些?”

“都没吃饭么,给我使劲儿打!”贺鸿锦负手道:“你们其他人也都给我好好地看着,镇日里别想着歪门邪道,把功夫都用到正事上。再有后例,本官必如此次严惩不贷!”

行刑的两个衙役本顾忌着晏尘水职衔比他们高,又有个左都御史的爹,没有下重手。但被点破之后,堂官发令,就不得不加大力气,每一杖都又重又实。

挨到二十杖,晏尘水背脊便被打得皮开肉绽,后背衣裳被鲜血染红;再五杖,他突然双臂一滑,前胸一下贴到凳上,旧伤撕裂,氤红前襟。

衙役察觉到他状况不好,动作慢下来,扭头去觑堂官脸色。

贺鸿锦板着脸:“本官没叫停。”

便又是三杖下去。

衙门大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很快响起一道极其洪亮的声音,“住手!”

同样一身绯红官袍的晏永贞拨开挡在他面前的刑部官吏,面色如罩冰霜,大步流星走到晏尘水身边,眼睛盯的却是堂上人,“贺大人,不知犬子犯了什么罪,招得您下如此重刑?”

紧随而来的门房耸肩拱手讨饶,“堂官恕罪,小的两个实在拦不住晏大人。”

“晏御史。”贺鸿锦挥了挥手,示意那两个丢人的玩意儿下去,说:“不是我故意下重刑,而是你儿子要越级状告本官,本官不得不依律惩处他。”

晏永贞低头,看见自己儿子上半身浑似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闭了闭眼,向堂上拱手道:“他不过一从五品员外郎,不经御史台,不走通政司,如何能告成你?玩笑罢了,贺大人勿要当真。”

贺鸿锦顿了顿,“晏尘水,你爹说你只是玩笑,你可认同?”

“当然,”晏尘水抓着一条凳子腿,不顾胸前伤口费力撑起上半身,“不是!”

他啐出一口血沫,咬牙道:“继续,打完这六十杖,我要刑部立案。”

“晏辞!”晏永贞连名带姓喊他,疾声道:“你当真不要命了?”

晏尘水重新将双臂挪到凳子上,支撑住自己,偏头去看他爹。

“律法不蠹,公义不朽。”

“可是,没有人信服的法律就是一纸废章。”

口中溢出的血一滴一滴地滴到他衣袖上,他身体里的力气在流失,某种无形的力量却在不断增加,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加重声音。

“我熟读大宣律,每一条法规都倒背如流。我坚信它被编纂出来的初衷是为了维护世间公义,为了压制权力天然赋予上位者的优势,让下位者能有在上位者面前寻得公平公正的可能。”

“我不想让它成为废纸,所以我要维护它,哪怕用我的命。”

他将脑袋垫到手臂上,迎着朦胧朝晖,扯出一个带血的笑。

“爹,别阻止我,让我功亏、一篑。”

儿子不愿自己相救,晏永贞听着看着,嘴唇蠕动半晌,终究别过脸。

“啪啪”的杖声再度响起,伴着越来越难以压制的闷哼。

晏永贞只觉好像有血滴飞溅到手背上一般,使他双手发抖。他再也忍不住,擡手指着贺鸿锦说:“贺鸿锦,你就不能高擡贵手,一定要下死手吗?

贺鸿锦暴怒:“晏永贞!是你儿子不依不饶,不是我!”

晏永贞趔趄一步,回身蹲下,抖着手想去摸摸儿子的脸,“儿啊,你何苦啊?”

“爹,我……”晏尘水努力伸头去够他的手,哪怕只挪得动毫厘。倏地又一杖落到脊梁,他心口一恸,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头跌埋下去,没了动静。

“儿子!”晏永贞只觉眼前一晃,及时撑住刑凳边缘才没有栽倒。

刑杖骤停,一个衙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赶忙禀报:“堂官,他昏死过去了。”

贺鸿锦初时也吓了一吓,胸口剧烈起伏不停,听说人是昏迷才稳住心神。

“罢了。晏永贞,看在你的份上,我今日不再计较。你的儿子你自己带回去,好好管教,莫要再有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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