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六十八(2/2)
漆吾卫第一条铁律,就是凡上有令,必行无忌,不私废。
“陛下恕罪!”陆双楼跪地的单膝变作双膝,飞快地叩首,“属下愚钝没能分辨出真伪,这就去把人料理了,再回刑堂领罚。”
额头撞上手背,又暗恨自己不能擡头直视,看不到皇帝神情变化。
“一个个胆大包天,把朕的旨意当作儿戏,过后又巴巴来请朕恕罪。真当朕听什么就是什么,能被任意拿捏么?”明德帝勃然大怒,掷出麈尾,喝道:“岂有此理!”
陆双楼咬紧牙关,等待皇帝怒火消下去的期间,不住揣摩这怒火有几分是对自己,几分另有其人。
殿中死寂,以致于前殿传过来的脚步声清晰可闻。何萍站的位置看不到那边,但也能猜到大约是哪个小内侍有事通禀。
他犹豫刹那,踮着脚快步出去把人拦住,问明事由后独自回来,仍旧站在原先的位置。
明德帝幽幽开口:“既然你彼时没杀他,那就算他命大,此时也不必再动手。留他一命,即刻遣回稷州。切记,勿教人发觉。”
“是,属下这就去办。”陆双楼终于能直起身,望向皇帝,“这次一定不会再有意外。”
皇帝的目光锐利而深沉,“你办事不利,但还算忠心,朕也饶你一回,自去领三十鞭。”
“谢圣上隆恩!”陆双楼再次叩首。
明德帝叫他平身,又朝中门唤了一句“过来吧”。
何萍迅速用衣袖内侧擦去额汗,理了理领子,走到道台下行礼。然后捡起那柄麈尾放回,恭敬而又安静。
明德帝指着他对陆双楼说:“日后有消息要回禀朕,就与他知个声儿。”
后者似乎很是惊讶,张眼看向何萍。他认得御前的每一个人,却停顿片刻才抱拳致意,“何公公。”
何萍听见他姓名却不知如何称呼,谨慎地点头回礼,一面仔细记住他的身形样貌。
明德帝的视线扫过来,愈发威不可测,“这件事朕知、他知、你知,你可明白?”
那岂不是总管也不知?何萍心头一跳,即道:“奴婢谨记。”
明德帝淡淡颔首,盘坐蒲团上,展臂抱元,做了个清净功的起手式。
陆双楼识趣告退,从后殿偏门离开。走出几步,忽听背后何萍轻声道:“陛下,刚刚有内侍来报,小贺大人求见……”
他如常跨出殿门,下台阶时停步,将不知何时变得松垮的护腕重新绑好,才转身往反方向,绕过大半座抱朴殿,不经意地往殿内瞧上几眼。
视线穿过后殿洞开的檀窗,越过卷挂的锦帘,探及中门楠柱,停留几息,才得见一袭青绿官袍,抱着几本文书,身如春柏,行如丹鹤。
一呼一吸间,便被殿宇墙廓掩去。
贺今行同时有所察觉,下意识眺向大窗外。只见蓝天黄瓦,别无痕迹。
感觉错了,还是错过了?
已至御前,他敛神,呈上奏本。
“今日这些奏本里要紧的有两封,臣放在最上面。一封是稷州裴孟檀裴公的请罪书,一封是南方军顾元铮将军的请命书,请陛下亲阅。”
明德帝随意翻了翻,说的都是裴明悯拒任使节的事儿。
只不过一个是替自己儿子请罪,声泪俱下,痛陈悔悟;一个毛遂自荐,要自己来兼任这个使节,已经带着使团在下南越的路上了。
“顾元铮跟朕玩儿先斩后奏这一套呢?”明德帝虽有些恼却并未发怒,哼笑道:“你跟她说,事情要是办得漂亮,朕就不追究她狂妄逾越;要是搞砸了,朕拿她是问。”
“陛下允准了?”贺今行略感诧异。就算裴明悯拒任的消息早就传进宫中,但顾元铮的请命应当是随着驿递才将出现在御前,陛下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他想到崔相爷和盛大人在他之前面圣,恐怕发生了一些事情。
明德帝说:“这妮子瞧着有几分阿追的气魄,朕提携她朕心里也高兴,有何不可?抓得住是她的本事,抓不住也不能怪朕不给她机会。”
“陛下圣明,元铮将军一定会铭记陛下恩典。”贺今行应和一句,又问:“那裴公那边?”
明德帝沉思一刻,把裴孟檀的奏本单独放到一边,“本子先留在朕这里,怎么处置应对,朕还得再好好想想。”
贺今行觉出几分轻拿轻放的意思,虽不知缘由但也愿见其成,便顺势继续往下奏对。待这厢结束,一回到通政司,就立刻遣郑雨兴去打听消息。
不到两刻钟,郑雨兴便小跑着回来,“说是宁西军情紧急,朔州卫也败了,陛下铁了心要调一支禁军前去灭了那些乱贼。”
“禁军?”贺今行咬着这两个字,再问一遍:“确认属实?”
郑雨兴说:“整个舍人院都在忙这事儿,属下刚到政事堂的时候,还看到了桓统领,八九不离十。”
贺今行听完刹那便明白了,先前陛下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容易,因而拧眉不语。
郑雨兴也发愁:“禁军一调,粮草军需又是一大笔,国库刚填个底就如流水般花销出去,何时才能殷实起来?”
“刑部与工部这几日整治勋贵,抄了好些富贵人家,应当能补上这个缺口。”贺今行呆坐一刻,推开案前文书,起身往外走,“我出去一趟。”
“啊?这会儿去哪儿?”郑雨兴不明所以,下意识跟了几步。
“去找崔相爷,很快就回。”贺今行朝后扬了扬手,大步流星而去。
政事堂正厅次间,“弼君辅民”的牌匾下方,崔连壁伏案挥毫,并未因他的求见而停笔。
“有事快说,我马上就要去禁军大营。”
贺今行道:“下官听闻朝廷要调禁军去宁西平乱,不知调的哪一卫哪一支?”
“神武右卫。”崔连壁顿了顿,把话说全:“带兵的将领,定的是神武卫的正副指挥。”
大家都心照不宣,贺今行也不假装惊讶,直说:“顾将军应当还在蒙阴,不知调令下了没?”
“就在这儿,预备发六百里急递。副本等等就会送到你通政司,结果你是半个时辰都没按捺住。”崔连壁扬起下颌点了点书案一角的文书,而后正眼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贺今行回以直视,叠掌道:“下官想出格一回,请相爷通融……”
崔连壁打断他,语气带上训斥:“你应该知道,面对这等关系生民性命的大事,为臣为将于情于理,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贺今行依然平静:“是,下官很清楚。民乱之所以爆发,是因为荼州当地的百姓过得太苦。既是百姓有难,顾将军绝不会袖手旁观。若他行程延误,只可能是因为他母亲的病情。”
崔连壁绷紧的神情缓和了些,“那你还来说情?”
“下官是想请相爷,让驿差替我给顾将军带个口信。”贺今行抿了抿唇,说到这里既有些无奈,又有些不好意思。
民驿实在太慢,若没这档事,他大可耐心等着早就寄出的信件回来。可调令一下,人和信恐怕就要在路上错过。是以他只能借着身份,厚起脸皮,来搭急递的便利。
“就这事儿?”崔连壁表示怀疑,“真没别的?”
“是。”贺今行认真回答,“没了。”
崔连壁又看他片刻,埋头再添几笔收了尾,把信纸一转方向,连笔送到他那边,“正好我也有话要带给他和他爹,你就写在后头吧。”
“好,多谢相爷帮忙。”贺今行毫不迟疑地接了笔,拦袖弯腰,就在信的末尾添了两句。
崔连壁本不想偷看年轻人写的内容,结果过手的时候,一眼就全瞟进了眼里。让他着实惊了惊,“你俩感情倒是比我以为的还要好。”
贺今行并不遮掩,笑着点头,“嗯,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