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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六十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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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六十一

七月初二。

贺今行和谢灵意一起,将小二所拟出的改税初案交给崔连壁看。

崔相爷的直房通透且凉快,他二人坐在椅子上,都露出了舒适的神情。

册子有些厚,崔连壁翻看了许久,直看得眼睛酸涩才翻完。一擡头,俩年轻人都搁那儿打上瞌睡了。他重重地咳嗽一声。

两人惊醒了,连忙同声告罪。

崔连壁知道他们这些时日加班加点,休息很少,摆摆手略过。他把话题放到草案上,直指核心:“并田丁,降商税,你们想要拉拢底层农民和商人。”

“是。”贺今行打起精神,谨慎回答。

崔连壁叩着桌面说:“农民守土过活,目光难免局限于眼前一亩三分地。商人逐利而生,贪婪是本性,为利而屈膝是常事。他们确实容易拉拢,但这代表着你可以拉拢他们,想反对你的人也可以。”

简言之,前者愚昧,后者软弱。直接拉拢他们做同盟,很有可能事倍功半。

贺今行道:“下官以为,老百姓不是傻子,每个群体都有自己生存的智慧,他们只是缺少学到更多东西的机会。我们也不需要他们能完全明白改税背后的策略,只要让他们知道,改税能让他们得到更多的实惠,这就够了。”

崔连壁提点道:“民间有句俗话,叫做‘升米恩斗米仇’,直接给他们实惠,他们是否会满足暂且不说,那些世家勋贵地主们是一定会被得罪透了。”

贺今行下意识说:“是,两边利益相冲,我们不可能都讨好。更何况,改税的目的本就不是让富者更富,而是损富益贫,让多余的财富流向穷苦的那部分人,让他们富一些、生活得好一些。至于他们是否感激,下官以为并不重要。”

谢灵意也说:“富者田连阡陌,分出一成半成的地,就能让贫农有立锥之地。”

可人性绝不会满足于立锥之地,一定还要索求更多。如果没有章法地闹起来,被有心人利用来反对朝廷的政令,该怎么办?

但是,崔连壁转念又想,以如今兼并成风的局面,还远不到担忧这些的时候,便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而是不急不躁地顺着他们的话往下捋:“不妨跟你们说心里话,满朝同僚包括我自己,朝会上怎么慷慨都行,真动起来不亚于要命。除了那二三人,谁肯把自己嘴里的肉吐出来?”

贺今行隐约有些察觉,答:“所以朝廷需要改制,依靠制度来重新分配。”

谢灵意直接大胆地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要重分自己的土地,谁敢不遵?不肯分一成,那就连剩余的九成也别想要了。”

“施高压,逼着他们吐是吧?”崔连壁从前没怎么和谢延卿这个孙子接触过,如今这小子在他跟前晃多了,他也瞧清了脾性。看着是个板正的小郎君,实则心硬得狠,当初巡盐就杀得人头滚滚。

不过,要推陈革新,有铁拳铁腕不是坏事。

“他们若聪明,就该知道顺应时势。”谢灵意木着脸:“历来造反的大头皆是埋头向地的躬耕持戈人,翻遍史书,只见过仰面朝天的衣冠仓惶逃窜,没见过他们出头打硬仗。现在这些世家大族手里没有部曲武器,更是皇权赐他生他就生,要他死他就死。”

“就像秦氏那样。”

既然是互相说说心里话,崔连壁并没有呵斥他慎言,而是如辩论一般:“那可不一样,陛下废了秦氏及其姻亲党羽,并没有波及到其他世家,此乃谓‘杀鸡儆猴’。而你们要针对的,不止一家一姓,乃是一个巨大的利益集体——真论起来,你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早就不是了。”谢灵意毫无波澜,反而借话说:“倒是相爷,既是万人之上,也是家中梁柱。”

崔连壁笑了:“本相家里不过小富,为了身前身后名声,把这点小富舍弃了,也不心疼。”

到他这个年纪与地位,子嗣不热衷官途,又没有蓬勃的家族后生需要提携,财帛已然如浮云。

“但我只能代表我一家人,左右不了其他人。”他继续说:“芸芸众生各有所求,最能驱使人心向背的永远是利益。为什么从江南开始试点,一路一路地推,甚至一州一州地推?不就是为了在时间上留足缓冲调整的余地。我们是摸着石头过河,斗志必须昂扬,态度必须强硬,但在新法的制定上,实在不必太过严苛。”

“太笼统太宽泛就是隔靴搔痒,不好。可过严过刚也容易悬浮,落不到实地;就算强行落下去,也难免引起反噬。这就和我们一开始的目的相悖了,对不对?”

“谨慎一些,温和一些,并不是妥协与纵容,而是为了让我们即将出台的政策变得更有韧性,能最大限度地适应不同的情况。同时,也给日后的改动与完善留出空间。”

崔相爷说完一笸箩的话,见坐在下首的两位年轻官员都作沉思状,便捧起瓷盏喝茶。

直到贺今行理清思路,开口打破寂静:“相爷的意思是说,严上宽下?”

崔连壁笑意吟吟,不置可否。

贺今行说:“世家有大族小族之分,商人有豪商贱贾之分。哪怕同属一个阶层,亦有差别,对他们用同样的标准,是有些不妥。”

谢灵意接道:“譬如万贯之财与百贯之财,都税十之一二,看似很公平。可钱滚钱的速度是看本钱的,万贯余下九千贯,百贯余下九十贯,根本没法比。待到来年,万贯变十万贯,百贯变千贯,看似都在变好,可他们所拥有的财富差距却比上一年更大。年复一年,两者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最终成为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地说:“若前者税二,后者税一,虽然还是不能阻止两者差距变大,但至少可以抑制一些?”

贺今行说:“这世道无财不可活,有爱财之心实属常事。有生财之道,不碍于旁人也无可厚非,甚至是值得夸耀的。可朝廷是天下人的朝廷,要尽可能地公正对待每一个百姓,要让每个百姓都能丰衣足食,就不能放任极少数已经掌握了极大财富的人继续大加敛财。”

谢灵意点头赞同:“这一小撮人越富,不止普通百姓,国库也会跟着变得拮据。”

话说到这里,崔连壁挑明意图:“所以,重点针对顶上那一小撮人,既能抑制他们累积财富的速度,又能收取更多的税银充裕国库,反哺百姓。这样,对底层的大部分人哪怕没有明面上的优待,也相当于有优待。感觉到被优待,就会自发地趋向、拥护这一项政策。”

谢灵意也听明白了,虽然损富益贫的道理是差不多的,但依崔相爷的意思,改税推新制是与世族士绅的斗争,得盯紧他们,不必将重心放在底层普通老百姓身上,“可这批人当中的一部分拥有赋税上的优待与减免,这是大宣律白纸黑字写好的,若是他们拿这个当挡箭牌怎么应对?”

他问完,又自言自语似的接道:“不过,优免也是有限度的,只限在田丁。其他财产倒是不在保护,区分开就好了。”

他看向崔连壁,再看贺今行,“那我们再改一改?”

贺今行被长官和同僚一起看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知道,他不管点头还是摇头,都得慎之又慎。

他并非不知御民之术,以弱贫疲为要。可他若是一介布衣,对官府的期望除了庇护自己,一定还有另一条,能为自己与家人带来富足安康。

于是他说出自己的意见:“我想,人生在世,不论是谁,最基础的诉求与最初始的愿望,都是活下去、活好。所以,可以把这条添进去,糅起来,双管齐下?”

崔连壁知他虽然温和,却也是个心硬不怕事的。自己劝了一通,他还是不愿意放弃直接给到老百姓的实惠,哪怕给出去容易收回难。但又如前言,这并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至于未来谁又说得准?

“那就两头并进,一起准备着。”他点点头,和蔼道:“不过,先不急着提,等捐官结束再说。”

毕竟豪富里的商人不在少数,极有可能花钱捐官。这一点并非专门针对他们,但人心难测,提早了对开捐没好处。

贺今行二人也明白,一齐应答。

崔连壁道:“行了,我相信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下去好好准备准备,过午叫王正玄他们过来,一起把这事儿定下。”

贺今行与谢灵意便一同起身,躬身行礼道:“多谢崔大人提点、支持。”

崔连壁待他们擡起头,才说:“陛下支持,我才支持。明白吗?”

谢灵意说:“崔大人就不曾支持过秦毓章。”

崔连壁笑了笑,然后摇着头站起来,张臂拍拍两人的臂膊,“好好干吧。这是能翻天覆地的大事,干好了,日后史书上会有你们的名字。”

两人皆肃容,再度拜谢,退出直房。

政事堂院子里一棵树一盆花都没有,灰石砖被照得发白,走两步便觉脚底下好似有热气蒸腾。

贺今行以手作遮,边走边望天上昭昭明日,忽然说:“如果能让更多的人读书就好了。”

谢灵意听到他没来由的话,也眯着眼看天,“幼皆有所教,皆有所长,只能是在天下为公的大同之世吧?现在肯定不行。”

贺今行说:“但我们可以慢慢来,一步一步地去够。就算你我有生之年做不到,只要这个夙愿传下去,后世早晚会实现。”

“子子孙孙无穷尽吗?”谢灵意想到自己的祖父,以及从未谋面的父亲。

贺今行:“天下有志者皆为同道,不分今古与年岁,亦不分巾帼与须眉,又何必拘于‘子孙’二字?”

七月的日光依然耀眼夺目,不可久视。他低头,眼里的光芒也沉淀下去,“罢了,先把眼前的关口过了。”

两人很快回到小二所,把草案需要改动的章节拆出来,叫上几个下属一块儿围着长桌讨论修改,紧赶慢赶才在未正之前收尾。

众人都站起来活动筋骨,一起分食餐饭,忽然有人问:“我们能顺利通过么?”

此话一出,大家都停下动作,看向共同的上峰。他们不论出身哪个衙门,最初抱着什么目的来,但没日没夜地辛苦了这几日,再看那不厚不薄的一沓草案,便都是自己的心血。

贺今行自然分辨得出他们眼里的珍重与期盼,他不能也不愿辜负,遂饮尽杯中凉茶,点头说:“能。”

很快,崔相爷派人来请,谢灵意把誊抄好的副本都带上,道一句“我去了”便踏出直房。

政事堂正厅中,六部高官皆到,就连晏永贞也被叫来了,和贺鸿锦坐在进门左手边。对面角落里,陆潜辛独自静坐,往前略过一把空椅,就是闭目养神的盛环颂。而在他斜对面,王正玄低头吹茶,坐他下手的王玡天慢摇绢扇,往大门投来视线。

目光相错,两人依次行礼拜见诸位长官,将草案交给他们阅览。

谢灵意到一边做文书记录,贺今行站在堂中口述总结:“……农户的丁口税与其拥有的田地折算到一起,有田者税,无田者免;丰年不加,欠年酌减。秦甘不提,其他譬如宁西路,虽未受战乱过多侵扰,但近年天灾频繁,百姓损失亦惨重,税赋也应当再额外降低一些……”

“……商人本就是据其所贩货物而分门别类地课税,现在只是划分地更细一些,一物一税不两征。这两年为了支撑战事,商税一提再提,现在该适时地降低一些,让普通商户也有休养生息的空间。”

陆潜辛还没轮到草案,但大体内容都是知晓的,叹道:“折在一起倒是挺方便。我听闻先帝曾经就想这么做,只是种种原因没能施行,今儿若能改成,也算承他老人家前志了。”

同样闲着的贺鸿锦说:“战后走轻徭薄赋的路子肯定没错,可百姓的负担轻了,国库的缺口就更大了。只能靠捐官,开捐的压力也太大了些。”

他说话时看的是上首,贺今行没急着做声,果然听崔连壁说:“开始是难一些,但再难也要顶住。老陆啊,这期间户部一定要把控好分寸。”

被点名的陆潜辛应道:“相爷放心,下官心中有一条线,绝不越过去。”

贺鸿锦接着说:“财帛名利动人心,若有不法不轨之人事,光凭户部或许没法及时矫正,误事误时。”

崔连壁顿了顿,开捐一事确实需要其他衙门监察,他本打算把这件事交给晏永贞。但眼下贺鸿锦这么说,他又知道他对没能坐上右相之位耿耿于怀,才盯准这个时间要些好处,稍加思索便安抚道:“那你刑部也看着些,之后改税,你底下的清吏司也要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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