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五十五(2/2)
“找到莲子,给他看。”顾横之把一张信纸放他手里,转身就走。
“好,好。”杨弘毅稀里糊涂地答应着,坐起来低头看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几句话——
夫人病重,请大小姐和二公子尽快回家。
什么?
他瞬间就清醒了,赶紧爬起来往马厩跑,与打马出来的顾横之相遇,“大小姐那儿说了么?”
“派人去说了。”顾横之一夹马腹,奔出角门。
杨弘毅扯着嗓子追问:“那您这是去哪儿?”
“我进宫去求见陛下!”
长风猎猎,白日随马蹄西斜,渐渐染上橙黄。
顾横之的求见随着君绵病重的消息,一起传进抱朴殿。
“据说有不治之象。”陈林站在殿中,低头回禀。
明德帝屈指叩着膝头,“这么说,顾横之现在来,就是来求朕,让他跟他兄弟一块儿回蒙阴?”
“八九不离十。”陈林擡起头,“但君绵病了有十几年,反反复复,焉知不是借口。”
明德帝也有同样的顾虑,“是啊,就这么巧,前脚才求情未果,后脚就传重病。”
陈林说完方才那句话,便闭口不言。
他陪伴陛下十余年,悉知陛下的脾气。
这种时候,点到为止,陛下自会有考量,多说反而容易坏事。
明德帝思量半晌,问他:“顾穰生可有折子递上来?”
陈林答道:“尚未。”
明德帝便哼笑道:“他不着急,那朕也不能替他急啊。”
继而敛了笑,“传下去,朕头疼发作,刚叫了太医,今晚谁也不见。”
顺喜接旨,快步到殿外,把事情吩咐下去。
“老祖宗,孙儿这就跑着去请小李太医。”常谨抢先拱手,说完就跑。
“走小路,避着些!”顺喜阻拦不及,只得赶紧叮嘱。
侍立在另一边的何萍便也拱手得令,转身去应天门,请顾将军待陛下缓过头疾,明日再来。
顾横之当即一掀衣摆,跪下双膝,“卑职当真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求见陛下一面,还请公公通融,再行禀报陛下。”
何萍沉默一瞬,思及顺喜的嘱咐,挪步回绝:“陛下病中,除了青姜太医,谁也不识。请将军恕奴婢无能为力。”
他说罢,再躬身一揖,便调头回去复命。
已是下衙时分,走到端门,恰与才从直房出来的贺今行相遇。
后者有些惊讶:“何公公怎地这时候才从外面回来?”
何萍犹豫片刻,向他欠身作礼时,低语了一句。
贺今行顿在原地。
待太监走后,他先去北楹,得知崔相爷不在,又折回直房,在自己案上挑了两本奏折,握着腰牌往宫里去,就像往常一样畅通无阻地到了抱朴殿。
然而顺喜亲自到宫门口来回他,“小李太医正在为陛下施针,施完针,陛下往往要沉睡几个时辰。您有什么事儿啊,明日早些来就是了。”
贺今行握住他的手臂,弯腰与他平齐,轻声说:“可我这件事十万火急,非得今夜求陛下不可,总管,您就帮帮忙吧?”
“小贺大人呐,咱家明白您心里着急。”顺喜拍拍他的手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压着声道:“可您也要明白,这天底下万万人,谁的病体能有陛下龙体金贵?您说是不是?”
贺今行攥紧手里的腰牌,知道今晚是绝不可能见到皇帝一面,只得隔着宫门请安告退。
天边不见云彩,落日直接往地平线下沉。
宫灯燃遍,灯火隔着一层细密的罩子,在夜风里岿然不动。
偌大前朝已无其他官员,值夜的禁军威严肃立,犹如石雕。
顾横之直面皇城,宫墙深深,遥不可及。
贺今行就从他的目光里走出来,走到他身边,看见他衣摆松鹤横倒于地,肩腰祥云隐匿于夜。
仿佛
他就站在他身边,一直沉默着,没有相劝也没有安慰。
直到宫门下钥,彻底闭拢。
顾横之擡手抓住他的胳膊。
贺今行立刻回握住,将人拉起来,怕他踉跄不稳,就伸臂将他半抱住。
顾横之借他的力撑直身,哑声说:“既然陛下不愿见我,那我就不求他了。”
“好,我们先回家。”贺今行扶着他,试着慢慢走动,“等莲子回来,你们直接走就是。陛下那边,我会想办法周旋。”
明夜系在马桩上,百无聊赖许久,见主人终于来到身边,伸舌头就往脸上舔。
顾横之摸摸它,解开缰绳,神情平常,已然恢复成平常模样。
他跨上马背,俯身向贺今行伸出手,拉他上马时说:“你就当不知此事。”
贺今行坐稳了,轻轻环住他的腰,回他:“我试一试。”
宣京的夜市才开不久,明夜避开热闹的街巷,飞驰到西城。
前院四下都上了灯,但顾元铮不在,部下说她去找崔相爷了。
杨弘毅也还没回来。
顾横之便问留在宅子里的大家可有吃饭,听说没有,便安排炊饭。
饭后,定好明早启程的时间,便叫大家早些歇着。
他自己却睡不下。
贺今行跟他一块儿收拾行李,不过几件衣裳并干粮水囊,一个包袱便打圆了。
此时已过子时,杨弘毅还没回来。
两人坐在院子里说话,没话说就互相靠着彼此的肩膀。
夜幕极浓,不见星月。
贺今行进屋去找了把伞出来,放在包袱上。
三更天,顾元铮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回来,“我没醉,但明早走不了。”
她带着任务来,还得带着任务走。南越之事需要盖不少印,今日时间太晚,她喝了三轮席面,实在来不及办完。
“你先走,我随后。”顾元铮揽住顾横之的肩膀,拍了又拍,“放宽心,舅母会没事的,家里还有舅舅在呢。”
顾横之一一应下,把她送回她院里,交给她的侍女。
五更天,不知哪里传来隐约的鸡鸣。
杨弘毅终于赶回来,汗水变作霜露,压得他疲惫不已。
只是,他去时一个人,此时还是一个人。
贺今行问:“莲子不在至诚寺?”
杨弘毅抹了把脸,“属下赶到至诚寺,主持却说一整个白日都没见过小公子,让我去问了借住的张厌深张先生,也说没有。属下又到寺里斋房、周边山林民居问了一圈,都没找到。我就想,是不是人不在至城山?”
“那会在哪儿?”贺今行蹙起眉,看向身边一直在等待的人。
东天已微微泛起鱼肚白,灯火不再那么明亮,顾横之仿佛蒙着一层灰,喉头滚了几回,最后说:“算了,我们先走。”
兵丁们很快起身,晨炊过后,按时出发。
贺今行借了顾元铮的马,送他们出城,到离亭才别。
他嘱咐顾横之:“到家之后,写信给我。”
横隔马背,顾横之唯有点头,“等我回来。”
“好。”贺今行也答应了。
他勒马在亭前,目送快马远去。
太阳照常升起,朝晖万丈,染红大片天空,像极了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