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四十五(2/2)
傅景书凝眉,道:“我可以不插手。”
言下之意,便是要坐山观虎斗。
王玡天笑得更加灿烂:“好,我自己来解决。”
出得傅宅,登上车驾,随同的侍女将刚刚得到的药方子收进匣里。另一个小侍女伺候他净面洗手,突然问:“公子在生气?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对吗?”
“是啊,不过不关你们的事。吓到了?”王玡天用铜钩撩起车帘,瞧见一家首饰铺子,便吩咐停车。
侍女们下车买了好些钗环,外面热,上车才挑拣瓜分。
王玡天旁观半晌,忽然说:“我记得你和居匣曾经打赌,赌注是一支梨花钗。”
沉稳的侍女惊讶地擡头:“公子竟然知道?”
王玡天点头:“当然。只是你们公平相争,我不好出面,免得被你们说我偏袒了谁。”
小侍女一听,捧起首饰盒主动问:“那要给居匣姐姐也留几支吗?”
“行啊,你们寻个空给她送过去。”王玡天随手拈起一支银钗,垂眸细看片刻,放到手边的小几上。而后,亲自戴上黑巾,系上白布。
到裴府所在的街口,长随已经等候在此,备置好了花圈、纸钱等物。
前来吊唁的人实在太多,王玡天也不得不顶着三伏天正午的太阳,在灵堂外稍作等候。
但裴氏就是裴氏,哪怕不日就要扶棺离开这里,依然做足了规矩。主家与下人尽皆戴孝,迎客答祭送客都有条不紊,前来祭拜的众人也都自觉噤声。以致于入目都是人,却丝毫不闻吵闹。
王玡天踏入灵堂,只瞧见了裴明悯。一番吊唁过后,低声问对方:“不知相爷可还好?”
“多谢王大人记挂。”裴明悯状似,嗓子却无比沙哑滞涩,书童为他端来茶水润过喉咙,才能继续开口:“父亲伤恸过度,正在静休,王大人若要见他,还请换个时间。”
与此同时,后院房门紧闭的书房中,忠义侯也劝道:“学生知道老师悲恸至极,但这种时刻,更要保重身体,节哀为上。”
裴孟檀倚坐凉簟,面色发白,半阖眼强撑着说:“事已至此,老臣不得不暂别朝堂,离京回稷州。在这期间,有很多事情势必不如从前方便,能帮上侯爷的地方也少上许多,侯爷莫怪。”
忠义侯说:“生死无常,老师何须自责?您放宽心,只要有合适的时机,我会立刻向陛下提请,召您还朝。”
裴孟檀却摇了摇头,“陛下放逐我,未必没有顺带敲打您的意思。已定下的文会照办,但其他方面,侯爷或可收敛锋芒,不动为好。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多做多错。”
他喘了口气,上半身撑起来些,将声音再压低,继续说:“必要的时候,侯爷在外人面前,也可以斥责、疏远老臣。”
忠义侯:“老师这是什么话,晅若当真这么做,岂不是背师弃义?这些话请您不要再提。”
裴孟檀抓住他的胳膊,“侯爷,您的名声最重要。”
“老师,只有名声,哪怕名声再好,也没有用。”忠义侯说完,看对方皱眉似要反对,便补充:“不过您放心,我明白您的意思,不会乱来。”
裴孟檀深深叹息,不论学生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是管不了了。他阖上眼,将头靠回椅背。一夜之间,鬓间已有星白。
老师要休憩,忠义侯便退出书房。
谢灵意等在庭中,与他一道从角门离开。登上马车,才问起他们方才所谈,说:“果然。相爷脾性温和,不会给出激进的建议。”
忠义侯道:“一味地隐忍,只会让人轻视,觉得本侯软弱可欺。”
马车从后巷拐到前街,他掀起车帘一角,目光从挨挨挤挤的马车上扫过。
谢灵意沉默片刻,说:“事发太突然,也不能全赖相爷。丁忧还是辞官,没什么区别。莫说服丧期过,起复与否仍然在于陛下,要是真的想留,现在夺情也无妨。”
然而问题在于,不想留他、要赶他走的正是陛下。
忠义侯道:“是不是很无情?”
这话他能问,谢灵意却不好答,只说:“相爷这一退,我们能依靠的助力被大大削弱,以后该怎么办?”
“没有谁是完全可靠的,包括自己,有时候也会害了自己。”忠义侯思索半晌,忽然发问:“方子建他们什么时候到京?”
谢灵意回答:“他们携带了不少战俘和战利品,速度飘忽不定,快则五日,慢则十日。”
“随行还有哪些人?”忠义侯放下车帘,隔绝了外来的阳光与视线。
谢灵意继续道:“除了振宣军一干将领,还有西北军的韩履宽、贺长期,西州绒族的人,秦甘路官员……”
公主府的马车渐渐走远,停在裴府前街的其他车马也陆续离开,又不断有新的驶来。
直到夕阳西下,祭客渐少,裴明悯静静地跪在一侧蒲团上,不再起身。
裴孟檀拄着拐杖从侧门进来,说:“你去歇一歇,我来守夜吧。”
“儿子不累。”裴明悯盯着牌位,一动不动。
“听话。”裴孟檀跺了跺拐,见儿子还是不听,便唤小厮去请夫人过来。
恰此时,门房来报,通政司贺经历来吊唁老太爷。
裴明悯当即回头,瞧见贺今行,便站起来。
裴孟檀见状,脸一扭朝向堂里。
“明悯。”贺今行与好友对过礼,转向裴孟檀,自觉称呼“裴相爷”或是“裴公”都不太合适,就拱手叫了一声:“伯父。”
裴孟檀抿了抿嘴,别扭一刻,还是取了三支线香给他。
贺今行举着香,站到灵前,仔细看了一遍灵牌纂刻。
他听说消息之后,才恍然明白昨日端门相遇,裴老太爷为什么要问他结亲与否。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放到老爷子与他的家族上,也是一样。
他持香鞠躬,无声道:“谢您看重,愿您走好。”
祭拜过后,他看向裴明悯,对方也正看他。对过视线,两人一齐出去。
裴孟檀背朝他们在灵前跪下,闭上眼,权当眼不见为净。
这厢,裴明悯带着贺今行回到自己的卧房,拉开床下暗格,取出一沓卷裹在一起的纸张。
这些纸张有新有旧,贺今行细看,却是阮成庸做的几篇旧文章,以及今科会试的试卷。
裴明悯指出几个地方,“你看这几个词,还有这两句话的解释,我问了好些进士,没有一个这么用的。你觉得可以作为证据吗?”
贺今行仔细想了想,颔首道:“有辩驳的余地,但可以呈上去,足够陛下起疑。”
“好,起疑也够了。”裴明悯听他这么说,绷了一日的精神稍微放松些许,再行解释:“在昨晚之前,我本想趁着十五进宫为陛下讲经筵的时候,向陛下直谏诉冤。现在不行了。爷爷临终前又叮嘱我,不可在此时横生枝节。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将这些文章卷子重新卷装起来,盯着它们说:“君子以直报怨,不报非君子。”
贺今行一直看着他。这位温润而端方的好友看似与平常没有太大差别,只是眼眶泛着红,他却听得出,那平静的语调下藏着的悲伤与愤怒。
他拿过那卷文章,说:“我明早就呈给陛下。”
裴明悯退后一步,叠掌道:“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贺今行制止他,问出自己担心的另一件事:“你丁忧之后,先前负责编纂的中庆史怎么办?”
裴明悯无奈地笑了一下,“学士会选出合适的人,明日就与我交接。”
可那都是你的心血啊……贺今行张了张口,没说话,握住对方的手。
裴明悯偏头哈出一口郁气,转回来说:“没事的,今行,你不用太过担心我们。来日方长嘛。”
“好,来日方长。”贺今行回应道。
翌日本该休沐,他照常上衙,递牌子觐见,将如实报上。
明德帝将所有文章与试卷摊在御案上,看罢,拍案叫人去带阮成庸进宫对质。
常谨带着一个内侍到阮宅,阮成庸身着闲服正在逗鸟儿。听说皇帝宣见之后,立刻要净手洁面换官服。
送太监去厅中稍坐之时,不动声色地递了一个荷包。
常谨掂了掂,笑道:“阮大人,你可知陛下为何召你进宫?”
阮成庸也笑道:“请公公指点迷津。”
常谨示意他附耳过来,将事情细语告之,“……您呐,该怎么跟陛下解释,自己好好想想罢。”
阮成庸脸色骤变,立刻思索对策,匆忙回到房间,却见桌旁站着个人。
身着武服,梳着高马尾,乃是名女子。
阮成庸看清面相,惊道:“傅明岄?”
明岄语调毫无起伏地说:“我家小姐听说了此事,特意让我来告诉你,若是你相信她,就不必感到惊慌。”
阮成庸连连点头:“好、好,有二小姐在,自然没什么好怕的。”
话虽如此,额上却很快滴下汗来。
明岄见状,拿出一个不及巴掌大的小玉瓶,递给他:“小姐还说,阮大人若是惊惧,可吃上一两丸安神药。”
“好,还是二小姐想得周到。”阮成庸接过玉瓶,缓缓打开,要倒出药丸的时候,忽然偏头向房门,喊道:“谁?怎么了?”
明岄立刻从后窗翻了出去。
阮成庸赶忙跟过去,探出窗外,只见一片衣角闪过围墙。他松口气,回身把药瓶放进柜子里。
再拖延半晌,大致想出对策。就说,或许是那两个考生曾经请教过自己怎么做文章;又或者,是自己旧年的文章被某些人偷了去,故意栽赃给自己。
他捋了一遍思路,确认没有问题,就收拾妥当,跟着常谨进宫。
到得抱朴殿,常谨撂下一句“阮大人且等通传”,便进殿去。
阮成庸恭敬地立在殿门前,心口突然重重一跳。他下意识仰头,只觉天光迅速模糊,接着天旋地转……
“砰”地一声,他栽倒在地,滚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