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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三十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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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下次见。”贺今行与他告别。

两人各走一边,渐行数丈远,陆双楼忽然回头叫了一声“同窗”。等对方回眸,他喊道:“希望你运气好一点。”

贺今行笑着回:“你也是。”

话罢,他理正衣帽,拿出牙牌,独自走进宫城。

到端门的直房,只见下属们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忙碌,各类文书整理得井井有条。他走到郑雨兴的桌案前,轻轻敲了两下桌角。

郑雨兴擡头看见是他,豁然站起,“大人,您回来了!”

一屋子的官吏都闻声望过来,纷纷向他打招呼。

贺今行笑着摆摆手:“别激动,大家忙自己的就是。”

郑雨兴几步从桌案后转出来,握着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他,“您是官复原职了吗?太好了。”

“对。”贺今行左右扫视一圈,“今天的奏折送了没有?”

“还没呢。”郑雨兴说到这里,高兴的神色淡了些,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裴相爷他们在午门跪谏,我们不好过去。”

“不好过也得过。”贺今行拿起他案头的录簿看了看,说:“你和余闻道跟我一块儿,现在就过去。”

“是!”郑雨兴当即敛神肃容,去找余闻道。

不消一炷香,贺今行便带着两名下属,赶至午门。

四品及上的大人们在此前前后后跪了几排,绯紫两色的官袍缎料在日光下交映生辉,官帽则黑压压连成一片阴影。

贺今行让郑余二人停步,一个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一边朗声问:“诸位大人这是在干什么?”

官员们看向他,看清他是谁之后,无人开口。

贺今行被无视了,也不恼,继续说:“下官正好去给陛下送今日的奏折。诸位大人跪在这里的目的若是进谏,不妨把谏疏交给下官,一道送至御前。”

他走到午门前,站在中轴线上,正正面对跪地的诸位大人。

这样就显得在跪他似的,挺着脊梁的大人们脸色变得不太好。

离他最近的裴孟檀皱眉道:“我等在此求见陛下,与你无关,速速离开。”

“怎么会与我无关?”贺今行笑了,立定在原地,朝抱朴殿的方向拱手道:“下官奉陛下之命,暂代通政使,执掌通政司,负责收发转接四方文书,筛选后再向陛下呈报。诸位大人若是真有奏疏要进上,该去的地方不是这光秃秃的午门,而是我通政司在端门的直房。除非,你们的目的不是进谏,而是……”

他刻意停了停,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逼宫。”

“大胆!”

“放肆!”

好几道喝斥同时响起。

裴孟檀道:“贺大人,有些话,不该你说的,你最好慎言。”

贺今行回道:“好,看来诸位大人的目的还是进谏。方才是下官轻狂了,稍后自会向陛下请罚。”

“但既然是进谏,按律,不经章程走的奏折,应截至通政司,再驳回始发衙门重传。裴相爷,诸位大人,你们的奏疏还是应该交给下官。”

他微微欠身,向他们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做出讨要的姿势。

裴孟檀盯着他,几息过去,不曾错眼,更不曾动作一下。

“不给吗?”贺今行想了想,“私传奏章,往大了说,是抗旨不遵。按例律,有扰乱朝纲之嫌,轻则罚俸警示,重则停职反省。”

裴孟檀面皮抽了一下,“怎么,你还想处罚本堂?”

贺今行向他和他身后的诸官拱手道:“您是左相,是定海神针,唯有陛下可褒贬,自然轮不到下官置喙。但余下诸位大人,下官还有权上本参劾。”

“对了,下官听说诸位大人提议开捐,言是三全齐美之法。既如此,何不以身作则,先把自己的官位捐出来?”

此话一出,在场多人神色剧变。

“贺今行!”阮成庸出声喝道,不复在吏部接待他的儒雅随和,“原来你的目的是开捐。你这么做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难道你要与天下所有文官、所有世族为敌吗?你敢吗?”

“下官无意为难任何人。”贺今行垂手肃立,迎着灼灼的日光,说道:“诸位大人不妨扪心自问,今日跪在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能为什么?本官费心费力,不说功劳苦劳,也容不得你在此含沙射影!”王正玄一生气就红脸,忍无可忍地爬起来,边捋袖子边骂,“你才当多久的官儿,门道都没摸清,就拿律例来压人,你配吗?”

贺今行侧目看他,声调依然平静:“王大人,君子动口不动手。真要动手,下官让您两只手,您也未必能胜过下官。”

“你!”王正玄气势一滞,想起他在边关的战功,估摸自个儿当真打不过。思及此,更加恼怒:“好啊,我堂堂二品大员,被你一个从五官的谏官如此骑到头上欺辱,陛下却不闻不问。那我还跪什么跪,谏什么谏?这烂摊子谁爱揽谁揽,我王正玄大不了不干了!”

他摘下官帽,作势往地下扔。但他举得起来却松不开手,脸色一下青一下红地僵住片刻,干脆把官帽往怀里一抱,瘸拐着腿,气咻咻地走了。

走了第一个,剩下还跪着的便显得十分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且王正玄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午门闹这么久了,别说惹来陛下垂询,连个太监的影子都没看见。陛下对他们的进谏到底是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陆潜辛叹了口气,撑着双腿站起来,挪到裴孟檀与贺今行中间,左右劝道:“相爷,小贺大人,都是为了家国百姓,不妨各退一步罢?”

又站起来,周围其他官员瞧见,都有些按捺不住。

裴孟檀身形微动,在他侧边的阮成庸连忙先爬起来,扶他起身。

他站稳后,拍去衣袍上沾染的灰尘,才递出那本谏疏,温声道:“小贺大人,沸水才不响,静水才流深。日子还长着呐,我能把这本谏疏交给你,你也得能时时拿住咯。”

贺今行接过谏疏,略略垂首道:“相爷擡举了,下官过完今日,才有来日。”

裴孟檀侧身望向抱朴殿,随即一甩袍袖,大步离去。

随同的官员们也纷纷起身,绕着贺今行,追上去。

郑雨兴和余闻道快步过来,前者惊道:“大人,这封谏疏当真被您拿到了。”

后者喜道:“连裴相爷也要让咱们通政司三分啊。”

贺今行毫无喜色,哪怕这个过程比他预想的还要容易些,他也高兴不起来,叹道:“我是借着陛下的势,狐假虎威罢了。”

他让那两人先回直房,自己去抱朴殿送奏折。

明德帝态度如常,没有多加过问,显然对午门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秦毓章向朕举荐你去通政司任职的时候,说你孤直不阿,有智谋,也有勇气。若朕想找一个能以卑位对抗高官的年轻人,那只能是你。如今看来,你倒没有辜负他的评价。”

他念起往事,感慨良多,沉默几许,复道:“好了,朕许你官复原职,罚俸也免了,回去做事吧。”

贺今行却不能就这么走了,俯身叩首,直言道:“陛下,您不满意裴相爷他们提出的法子,固然可以驳回去。但国库的亏空仍在,户部仍旧无银款可拨,忧患不除,一日复一日,必成大祸。到底该怎么办,您必须尽快做出选择。”

“谁来做选择,谁就要负最大的责任。”

宣京城外北去十数里,至诚寺的禅房中,张厌深看着传来的密信,内容虽在意料之中,但仍然让他大为失望。

“皇帝真是,没了秦毓章,做个决策都畏畏缩缩的。看得我都替他发愁,要是失策,谁来善后?谁来顶缸?裴孟檀没那个本事,连自己的左膀右臂都不能完全压制住……”

“阿弥陀佛。”与他对坐的弘海法师念了声佛号打断他,竖掌道:“张施主,佛门清净之地,并不适合谈论这些世俗之事。”

张厌深把信纸送到灯火上,“你以为我想跟你谈?还不是这里只有你能听我说这些。”

弘海法师仍然相劝道:“权力的较量,无论多少人参与,最后都只能有一个赢家。你一把老骨头,何必非要掺和进去?”

张厌深道:“赢家只有一个,但可以输得不那么难看。皇帝少时的经历,养出的个性,谁不知道?秦毓章都低得下头,现在这些人反倒是自命清高,要向天下仕林展现自己不愿向皇权卑躬屈膝的风骨。可他们就没想过,骨头都露出来给人看,那皮肉不是早就稀烂了?”

他虽失望,但更加兴奋,起身扶着桌柜去找纸笔。

“该给那几位写信了。裴方雎最老,先给他写他,你要添两句吗?”

他们三人少时乃是国子监的同窗。

弘海法师:“叫裴施主安享晚年罢。”

“这句话不行,换一句。”张厌深把纸笔铺到小桌上,说:“儿孙自有儿孙债,儿孙无力老子还。他年种因,今日得果,不正是法师所言‘报应’?”

法师道:“老衲从未这么解释过,这是你一人所创的歪理。”

“不对,这是正理。”张厌深擡手止住对方下一句话,“你别开口了。我不认为自己有错,所以不需要三思,更不会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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