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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三十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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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意道:“侯爷也觉得这件事不妥么?”

见对方停下脚步递来目光,他犹豫片刻,说:“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忠义侯开口:“说吧,左右没别人,不必顾忌。”

谢灵意便低声说:“今时不同往日,以现在的情形,吏部、礼部、加上工部都唯裴相爷是瞻,引起陛下的猜忌在所难免。所以属下认为,在这件事情上,退一步或许更好。”

忠义侯道:“你我觉得退一步更好,但他们可不这么认为。”

这个“他们”能指的人多了,可最终做主的就只有一个,谢灵意试探着说:“侯爷要不再劝一劝相爷?”

“劝老师一个人可不够。”忠义侯语气平淡,“王氏在松江拥有田地屋宅无数,不堪细究,王正玄怕引火烧身,断不同意捉人开刀。而阮成庸出身寒微,刚刚跳出翰林院,急需掌实权揽名利。对他们来说,开捐都是最好的选择。”

利弊的权衡十分直白,上头的大人们都如此,底下的附庸们选择哪边更不必说。

谢灵意听了,知此事势在必行,“那我们怎么办?”

“既然见地不能趋同,那就看看,开捐是不是真的比抄家砍头更好收场。”忠义侯丝毫不急。他迈步向寝殿,走到半途,回头说:“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是。”谢灵意独居的宅子距离内城有些远,偶尔也会留宿公主府,此时自然不会拒绝。

天热,晚膳摆在后花园的水榭里,因侯爷要沐浴更衣,他就先随侍女过去。

大约两刻之后,忠义侯换了燕服过来,视线往池边一扫,“莲子呢?不是叫他也来么。”

小厮立刻提着灯笼再去请。

夜色昏暗,顾莲子不准下人点灯,仰面躺在临窗的榻上,脸上盖着半张没涂完的画。

一个月的禁足好似一辈子那么长,怎么都过不完。秦幼合走了,再没有人跑进公主府来找他玩儿。他也不想动弹。

小厮在台阶下相劝:“莲子少爷,侯爷难得在家中用膳,谢大人也来了,您就……”

话未说完,一只玉瓶从窗下飞出来,擦着他的脸砸到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小厮只得闭嘴,顶着脸上的伤痕去回话。

嬴淳懿听完,让小厮去账房领药费,另外吩咐侍女传菜。

谢灵意旁观全程,心中有所触动,说:“属下听闻顾元铮将军要进京,不如请她带些蒙阴特有的玩意儿来,或许能让莲子欢喜一些。”

“这些事情,君夫人不会忘记,不需要旁人提醒。”嬴淳懿拈杯置酒,一饮而尽。

热酒下肚,王正玄发出一声喟叹,“还好阮成庸想出了个捐纳的法子,等明天我和裴相爷还有他一块儿去奏请陛下,把事情定下来,就暂可高枕无忧了。不然真要动起田赋,咱们家肯定也要沾一身腥。”

特地被请过来的王玡天同坐在席,早已知晓前因后果,只笑不语。

王正玄也早就习惯了侄儿的态度,继续夸赞:“这阮老弟瞧着是苦读书的出身,脑子倒是如行街的贾客一般灵活得很。”

王玡天依然在笑:“是啊,开哪些职衔,标多少价码,也都由这位阮大人说了算。”

这笑得就让王正玄有些不高兴了,还觉得莫名其妙,怪道:“人家做了吏部侍郎,就是管这些事儿的。捐官纳监也不是什么新鲜东西,都有旧的章程在,能捞多少油水?政策定下来,他少不得还要被骂贪腐、被参上几本呢。”

就像裴相爷说的,开捐到底不太体面。阮成庸那样没根基的人做得,他们这些世家出身的官员光是提出来,恐怕就要被言官大骂不要脸。再者,进项的大头得供国库,能揣进兜里的有多少?不如不沾这一屁股的腥臊。

王玡天叹了一声:“叔父啊,该讲名声的时候您惦记着家财,该谈钱的时候您又想起来名声来了。”

王正玄:“你什么意思?我维护咱们家的利益,不去背黑锅,还做错了?”

王玡天不接话。

房间里没有侍女小厮,他亲自提壶倒酒,只满了自己的酒杯。

王正玄意识到他是真的不满,酒劲儿顿时消下去许多。

他这大侄子在家里比他大哥还要厉害,打小就说一不二。虽然自他从松江调进京城之后,就没有再被压制过,但一看到对方冷漠的神情,熟悉的记忆袭来,便不自觉地忐忑:“我真做错了?可裴相爷也没反对啊。”

王玡天眸光一厉,道:“裴相爷是裴相爷,他领着政事堂的首衔,国库亏空的事其他人都可以敷衍,他躲得了吗?他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叔父你就是赶着给人做垫背,不上不下。”

“推行捐纳,开官身的实权不在你手里,你能得什么好处?难道没有你,他们就不能奏请陛下、不能建言献策了?”

王正玄愣了一会儿,“你这话说的,那裴相爷毕竟是提携我的人,他叫我去商议机密之事,是把我当心腹看,我岂有不去之理?而且我要是不去,万一他们决定动田赋,拿咱家开刀怎么办?”

他做了裴相爷多年副手,利益向来一致,自问也有几分情谊,哪有侄儿说得这么无情?

王玡天搁了酒杯,“我爹这两年身体怎么样?”

王正玄:“你爹他,他挺好的啊。不是,怎么说起大哥来了……”

“那叔父你在怕什么?”王玡天真诚地反问:“难道我王氏是他裴氏的附庸,任他呼来喝去,由他为所欲为吗?”

王正玄语塞,半晌擦着汗道:“那怎么办,我明天装个病,不跟着进宫?”

话出口,自己就觉得不妥,觑着王玡天说:“可我已经答应了,突然反悔,岂不是明摆着我怀疑相爷,对他不满?还是得去才行……”

王玡天缓和了语气:“叔父去就去罢,尽量少开口。”

“您已经是一部堂官,将精力放在自己衙门的事务上,理所应当。西北打完仗,不出一个月,将士们就要奉命回京受赏;南方军的顾元铮也将进京,到时候陛下肯定要祭天告祖,您啊,就提前、好好地准备这事儿。”

“行吧。”王正玄被说了一通,回过神来有些不是滋味儿,就找别的话说:“我当初想让你也进礼部,就是知道自己冲动的毛病,想着咱们叔侄一块儿,你能不时提醒我一下。可惜不知被谁坏了事,让你去了工部。”

王玡天听得无语,看着满桌油腻的席面,也没兴致再用,遂起身要走。

王正玄错愕道:“这么晚了,就留下歇了吧,我让你婶娘把院子都准备好了。”

“我的好叔父,廷推的结果是谁决定的?是陛下。陛下也不愿让咱们叔侄共事一部,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该避避嫌啊。”王玡天说罢,毫不迟疑地开门出去。

候在花厅的两名贴身侍女迎上来,端水奉茶。

自居匣走后,雁回那边又迅速送来了一名十四五岁的活泼侍女,使大公子的衣食住行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王玡天就在这里漱口净手。

追出来的王正玄看到他这做派,再看到自家被那两个年轻侍女指使得团团转的丫鬟们,想起他一堆臭毛病,也不想留他住下了,挥挥手叫他路上小心。

主仆三人乘马车回家,王玡天倚着竹枕,看蜡烛结灯花。

新来的小侍女小声问:“公子不高兴吗?”

“嗯?被你看出来了。”王玡天笑道。

另一名年龄稍长的叫做“催训”的侍女跟着问:“是因为叔老爷吗?”

小侍女也说:“叔老爷看起来就呆呆的,肯定是他做得不对,才惹公子生气。”

“那倒没有。”王玡天对姑娘们很有耐心,解释说:“我和叔父是一家人嘛,打断骨头连着筋,怎么会因为一件小事就真的生气?可一家人全上一条船,船翻了就是万劫不复。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只能先和叔父分道扬镳。”

他幽幽叹了口气,“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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