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六十八(2/2)
“今日的战争无法为我们带来任何好处!将士们,收起武器,停止战争,早日回到家园,休养生息。我们不靠流血,也能繁荣富饶!本君会以特使身份,与宣朝议和,力争两邦早日重归于好,早日恢复贸易往来。”
她与合东部族的首领们并没有提前商讨过议和之事,但并非一时冲动地发愿。
他们要她独自将左贤王谋逆之事昭告合西各部,说服麾下将士归顺。她不把自己的打算全盘托出,借阵前行走的机会宣布,逼着对方不得不同意议和,也无可厚非吧?
更何况,冬天很快就要到来,合撒草原和牙山都需要时间准备过冬。两边都征伐不下,握手言和是唯一的出路。
靖宁走到主帅的战车前,主帅大喊放箭,要杀了她。
她攥紧了缰绳,没有退让一步。
少数亲信听令放箭,尽数被林远山挥矛挡下。更多的弓箭手们依然端持着弓,箭依然搭在弦上,准头却转了向。
靖宁见状,垂下手臂,在控制不住颤抖之前就缩进大袖里;又看林远山没有受伤,汗水终于放心地滚落。
天化十七年七月廿九,北方军与黎人在雩关与草原交界处,就谈和一事进行草议。议案即时传回宣京。
紧张了几个月的牙山南北,终于缓和下来,重新出现商队行走的痕迹。
山脉西麓改名为“业余山”的那一段山脚下,以往商旅时常经行的野道上,杂草已经蹿高一大截。
晨霜在草叶尖儿聚起白露,水汽足够重时便跌下去,砸到躺在其下的男人嘴唇上。
两里之外,歇了一个晚上的西凉人整理好队伍,继续出发。
一辆辆板车轧在草皮上,车轮发出的声音还没有拉它们的马儿蹄声大。西凉人本就习惯一个人带几匹马,占领苍州、在大遂滩建立据点之后,他们的马匹便多到拿良驹拉车也毫不可惜。
从东天破晓,到朝阳高升,所有板车终于全部离开。
在杂草掩映下躺了一整晚的男人们终于能爬起来,十多个一起奔去西凉人的营地察看。
“还是辎重队。比前几次运载得更多,更重。”贺长期扒了一溜草丛,发现几粒谷壳,“应该是粮草。”
“他娘的,这些狗贼还能吃白米白面。”贺平活动着僵了一夜的胳膊腿儿,看一眼便撇开视线,免得犯馋。
陆续有人发现其他线索,一合计,确定这批人就是运送粮草的辎重队。
贺长期感到不妙:“这么多辎重,粮草武器都有,恐怕要发生大战。”
敌后消息不通,然而他们从观测到的西凉人各部队调动的情况,也能推测一二。这些狗贼平静了一两个月,忽然大规模地调遣辎重,必然是为了大规模的行动做准备。
第一次撞见辎重队是十天前,前线很可能已经开战。
“咱们去把这一队劫了?”有人提议。
他们在敌后几个月,风餐露宿,还能保持人样,全靠劫杀西凉人。
若是能烧毁敌军粮草,或是截断运输,以缓解己方前线压力,当然最好不过。但是,贺长期环视一圈,存活到现在的人手实在太少了,甚至比不上西凉人押运队伍的零头。
“先跟上,到时候再觑机行事。”
一队人便草草挖了些野菜下肚,顺着车辙开拔——也只有这种负担大、行程慢的辎重队,他们才能靠两条腿跑步追踪。
一路时远时近,到太阳落山,西凉军再次扎营过夜。押运骑兵大约一千人,十分谨慎,结了圆阵,将辎重队伍围在中间,又设了几层岗哨铺出一里。
待他们炊饭过后,大部分进了营帐,贺长期才匍匐着接近,试图先摸清对方岗哨明暗、轮换频次。
月夜下的草原十分活跃,他遇到不少小动物,忍了又忍,才没抓住它们拿回去打牙祭。直到前伸的手背上忽然落下湿热的触感,他一如既往准备挥开,然后在下一刻反应过来,这他娘的是人手!
两只手迅速互抓手臂,把对方拉向自己,再顺着臂肩探向脖颈。两人眨眼间就在草丛里滚成一团,拳脚互搏几轮,草折虫散,却听不见一丝人声。
“小贺将军?”对方忽然出声,“别打了,是我。”
“你谁?”
“牧野镰啊!”
一炷香后,贺长期和牧野镰各带着自己的人,在几里外的山包背后碰面。
“小贺将军,你们收拾得可真干净。”后者见面就发出惊叹。反观自己手下,除了举人师爷,尽是衣衫褴褛,形容脏污,跟乞丐似的。
贺长期不动声色地将这百十来人扫视了一遍,只道:“我任职百总,担不得‘将军’两个字。”
“我看好你,现在不是将军,以后肯定是。我先叫着,你也不吃亏嘛。”牧野镰过来揽他,跟他哥俩好似的说:“英雄不提来处。我就问一句,你们是不是也想打劫那一队西凉兵?那可是大肥羊啊,咱们都吃不下,不如合作,一起薅他几把羊毛。”
贺长期皱眉:“我记得你是被羁押在狱的匪徒。”
“嗨,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牧野镰嘻嘻笑,也把他们这几个兵看来看去,“我是匪徒不错,但是小贺将军,我人多,还有马哦。”
他的师爷正经说:“马不太好,老瘦的多,所以我们想从那些西凉人手里抢一些马匹过来。”
“嗯,我看过,他们拉车的马就是大遂滩的马。”牧野镰点点头。他想要的东西,不管过多久,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得到。
“赶马可不容易。”贺长期养过马,也送过马。
牧野镰很自信:“这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贺长期想到对方能驭狼,想必有些不为人知的本事。此情此景也顾不得谁是逃犯,一切都以对抗西凉人为先,他便开诚布公:“我们不需要马,我们是要烧他们的粮草。”
“噫,玩儿这么大?”牧野镰惊讶了一瞬,双眼却渐渐放出光芒,就像夜里的狼,兴奋道:“好啊!那我不止要把我的马抢回来,还要烧他们的粮草,烧得越多越好,叫他们没得饭吃,也尝尝饿得想啃人的滋味儿!”
双方约定了合作,当即便重新侦查,而后回来商议行动计划。
贺长期进行总结:“你们去赶马,吸引押运队的注意力,能把他们引出营地更好。我们趁机去烧粮草,只要大火能起,他们必定回来救火,你们也就能顺利逃脱。”
“那你们烧了粮草之后怎么脱身?”
“当然是趁乱跑啊。”
牧野镰满意点头,“嗯,不要变成飞蛾扑进火里就好,不然我来捞你也会引火烧身,很难办的。”
贺长期没理他,领着自己人做了些简易的伪装,潜行绕到西凉人营地的后方。
已入子夜,一朵浓云遮了月亮。
“老天也助我们。”贺长期无声说,蛰伏许久,忽听营地前方爆发骚乱。
牧野镰那边按照计划开始行动。
贺长期则保持着匍匐的姿势,直到后方的西凉骑兵去了前方,只剩下少量的岗哨,才示意大家前进。
众人依次动身,配合默契,呼吸间便能放倒一个岗哨,然后把人的甲胄头盔扒下来穿到自己身上。
这是他们几个月来做了不知多少回的事,熟练得很,这回只是要解决的人多一些而已。
待到正式踏进营地,他们已经摇身一变,成为巡逻的西凉兵,各自分散开,光明正大地接近辎重车。营帐里的押运兵们匆匆跑出营帐,匆匆经过他们,也完全没有察觉。甚至看到他们守在辎重车旁,就转而去前方争马。
马匹也是辎重的一部分。要是没有足够的马拉车运送粮草,在这里逗留过久,贻误了军机,全营都要受罚!
前营混乱毫无终止之意,马嘶人吼,甚至还能听到牧野镰一阵狂妄嚣张的大笑。
贺长期摸了摸板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底下鼓鼓囊囊,颗粒形状分明。他爹从小教他爱惜粮食,一时竟有些舍不得。
但这是喂养敌人的,敌人吃饱了就会更加凶残地攻打他的同袍。他想着,将火把架上的火把都取下来,丢到了一辆粮车上。
粮草干燥,又堆放密集,火一起,便迅速蔓延整车。
他来不及细看,便奔向下一车。火盆火把,能够到的火源,都往粮车上丢。
很快有西凉人注意到他,一边试图来抓他,一边吱哇叫着。
不外乎是抓人救火之类,贺长期不管这些,只管奋力躲避追捕,拼命放火烧粮草。
直到听见贺平叫他:“该走了,那些骑兵过来了!”
他才看见四处都燃着大火,听见轰隆隆接近的马蹄,便也当机立断撤退。转身之际,却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人。
那人脱下外衫奋力扑火,没有注意到他,却让他定在了原地。
“杨先生?”他不敢置信地叫出姓氏,才重新迈腿奔过去,抓住对方的手臂,“你在干什么?”
“救火呀!救火!”杨语咸大喊。
“不用伪装了,杨先生,我是贺长期啊,我现在就带您离开这里!”贺长期心酸不已,当即拉着人就想跑。
“谁?”杨语咸却没动,桩子似的站在原地,说:“我不走!”
贺长期再次愣住,艰涩地问:“为什么?”
“我是押运官,我不走。”
“就因为西凉人让你做了个押运官?”贺长期不信,带着怒气质问:“杨大人,你可还记得稷州?记得重明湖泛滥那一晚?”
杨语咸挣脱他的手,回头继续大喊:“救火呀!救火!”
喊了两句,又换成了西凉话。
怎么还不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贺长期还欲再问,贺平蹿过来,抓住他的双臂,将他拖走。
杨语咸仍然高举双手,大喊救火。
火光越发炽盛,将黑夜照成白昼,照亮他惨白、枯瘦、癫狂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