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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 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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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若是两位老爷不占理,那也没事儿,只要有……”他又比了比指头,嘿嘿笑道:“咱们也能让两位老爷变得占理。但是吧,两位老爷毕竟不占理,往大了说就是违法违律的,直接上堂是要被判刑惩治的。要扳成占理,这其中的花费可就不止咱们底下弟兄拿人的靡耗,还有往上疏通咱们各位大人的,笔墨钱、供纸钱、升堂费、录述费、判案费等等,不是小数目啊。”

说罢微微躬身,向两人凑近了些,“所以两位老爷,是要告什么案子,占理还是不占理?”

晏尘水看着他,说:“不对啊,你们这劳什子鞋袜车马酒食钱,还有笔墨供纸录述费用,不都是你们衙门该自备的。按《大宣律》,这一应开支皆由户部拨给、国库支出,而你们领了一分钱还不够,还要来勒索我们这些报案的,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你听你自己说的话,你们衙门还能把错的说成对的,把脏水泼到占理的一方头上,这难道不是扭曲善恶,是非不分?还敢说什么眼里容不得沙子,我看是被沙子糊住了眼才对!”

衙役脸上的笑立刻淡下来,横声道:“咱们顺天府一直都是这个规矩,您出去不论问谁,都是这个章程。哪怕告到皇帝陛

“还敢拿陛下吓唬人。”晏尘水气笑了,“你是以为我们不敢告御状是吧?”

“那你们去告啊!笑话,你也不打听打听,咱们顺天府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惹……”

“纠治豪猾乃顺天府之职责。”贺今行忽地开口止住衙役的话,擡眼看着对方,平静地说:“请班头告诉府尹大人,草民是新科状元贺旻,今遇不白之事要请府尹大人明断。若是不立刻升堂,那草民只能转道去应天门前敲登闻鼓。”

他将诉状递出去,衙役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接了。

然后他又把证词证据交给晏尘水,再撑着扶手站起来,尝试走了一步,没有什么大问题,才松了口气,侧头微微一笑:“还请班头速度快些。”

衙役满脸横肉跟着一抖,心下琢磨着这两个臭书生来者不善,身份不明,不好随意打发,便也打算先去禀报府尹大人再说。

临走前拿鼻孔哼了声,“你俩等着瞧!”

“好啊,骑驴看唱本嘛,我最擅长了。”晏尘水呛声道,转头见贺今行从自己水手里分了一半东西,正拖着腿慢慢地走向大堂。

“慢点,慢点儿。”他不再与衙役多说,赶紧跟上去,小心翼翼地盯着贺今行,恨不得自己代对方走。看人稳稳当当走出半截,才放下心,转头去把轮椅搬上一起。

“留在这儿指不定就被这帮没脸皮的给偷了,损失财物不说,还晦气。”

两人在大堂等了约有一刻,忽地涌入两班如狼似虎的衙役,分列两边,各持水火棍点地杀威。

“威武”之声乍听吓人,实则气力不一,杂乱无章。

堂侧走出一名穿紫色官服戴乌纱官帽的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到公案后坐下;随他出来的两名青袍官吏,一人侍立在他侧旁,一人落座书记席。

紫袍拿起惊堂木一拍,瞬间满堂噤声。

贺今行与晏尘水便一起行拜礼。

“草民贺旻。”

“晏辞。”

“拜见府尹大人。”

府尹将一直捏在手里的诉状放于公案上,第一句话却是:“本官姓齐。”

他的声音温和,气度儒雅,若是完全不了解他的人,定会把他当作哪家名门书院的教书先生。

显然两个少年人并不会被迷惑,只再次齐声称了一句“齐大人。”

晏尘水以极低的声音说:“他这个齐,应该是‘浮山齐’。”

贺今行亦悄声回道:“与此事无关。”

不管他姓什么,到这公堂上,就只是顺天府尹。

齐府尹颔首:“状元郎不愧是状元郎,折了腿,还要为不相干的人来状告公堂。冲你这份心,本官准你坐下回话。”

“谢大人体恤,但草民尚未任职,在大人面前理应肃立。”贺今行并不坐,而是拱手道:“旻此告,专为请大人重审诉状所列的一系案件。”

“嗯,你的诉求我看到了。但是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早已结案。有当事人签字画押,有检校记录存档,也有大理寺复核盖章,你说重审就重审?”齐府尹笑道:“本官倒是愿意为你行个方便,但国法不允许啊。”

贺今行却面无表情,直视着他,说:“弄虚作假,威逼利诱,屈打成招,死无对证。审判手段如此下作,哪怕当事人签了字画了押,又怎能算结案?”

晏尘水接着道:“况且我们带有当事人翻供的证词与可证明案件判决不当的证据,按律可以申请重审,绝非无理取闹。”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大堂安静下来,半晌,齐府尹的声音再次响起。

“证据?证词?”他仿佛将这两个词在嘴里咀嚼了一番,笑意不减,“呈上来。够不够得到重审的标准,还得看看再说。”

青袍官吏立即下堂来取了东西上去。

贺今行再道:“证词皆是草民亲手所得,亲眼见当事人写下,并进行过初步验证,十数张皆没有一字言过其实。五城兵马司诸多兵丁欺男霸女,横行乡里,已作乱多时,被祸害者从半身残废到家破人亡俱有。”

“白纸虽薄,沉冤却重,血泪涕其上,闻者皆不忍。”他躬身长揖,“请大人为他们雪冤。”

晏尘水与他一齐作请,起身却道:“字据与账目皆乃我二人誊抄,原件存于别处。大人尽管随意查看,要是不小心弄坏了,完全不要紧。”

正附耳与府尹交谈的青袍官吏顿时怒道:“简直胡来,那咱们大人怎知是真是假?”

贺今行:“是真是假,诸位大人心里应该都有数。”

“你!”青袍指着他再斥,自家大人却擡手打断了他,他遂闭嘴,剜了一眼堂下两人。

齐府尹站起来,拿着一张供词再看,叹道:“确实是令观者落泪啊。”

“请大人下令重审这一系案件。”

“不,本官的意思是,两位不愧是新科进士。这文采出神入化,落笔用情饱满,编得一手好故事啊。”齐府尹放下供纸,一拍惊堂木,“身为朝廷预备官员,却私下聚党闹事,曲解判决,诽谤官差,居心何在?左右,还不拿下!”

两班衙役齐声应是,举起水火棍。

“慢!”贺今行高声喝道,围上来的衙役俱是一滞。

他盯着府尹,“大人当真要在公堂之上污蔑我二人,以私废公?”

顺天府衙外的大树上,贺长期埋头捶了一下树干,“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会听话。嘴上答应得好,转头就当耳旁风,再管他我就是猪!”

生完闷气再擡头去看,大堂里的局势却骤然变换。

“这府尹想干什么?”他悚然一惊,当即要直接跳进府衙。

却被旁边的顾横之及时地拉住。

后者在唇前竖起一指,然后向下指了指。

贺长期顺势看去,一名着紫袍的老者带着一名男子从远处走来。

大树因上头少年的动作,抖落一阵绿叶。老人似在沉思之中,自树下走过,沾了几片叶子也没有发觉。

恰有风起,轻轻拂过他漏在官帽外的白发。

就仿佛在明媚春光里,淋了一场刹那便歇的雨。

孟若愚大步流星走进顺天府的大堂,短短扫视几眼,便看清了局势。

“公堂私刑,齐子彦,你也敢!”

“孟大人?”齐府尹升堂以来第一次变了脸色,“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

“你且别管我为什么来,先擡头看看你头顶上的牌匾。明镜高悬,你敢扪心自问,做到了几分?”

“孟大人。”贺今行叫了声,对于孟若愚的到来亦震惊无比。

“你们不要插话。”孟若愚一展袍袖,刚迈出脚步,两班衙役便纷纷散开让路。

这些老油子都知道右都御史就是茅坑里的臭石头,踢一把都硌脚,没人想触他霉头。

他径自走到公案前,抄起供词一张张看过。

“孟……”青袍官吏想要拿回去,被他盯一眼,便讪讪地收回手。

“岂有此理!”孟若愚将供纸摔到公案上,怒道:“这五城兵马司真是伤天害理,恶贯满盈。”

齐府尹神色变幻一阵,不虞道:“孟大人,这些都是本府所治案件,皆早已结案有了定论。你看几张刁民所编造的供词,便在本府的公堂上大放厥词,未免太不把本府放在眼里了吧?”

“怎么,五城兵马司罔顾国法,践踏人伦,骂不得?我不止要骂他们,我还要连你一起骂!”孟若愚指着他鼻子骂。

“百姓来告,你不问是非曲直,便强按罪名,逮捕下狱,还要逼良为娼。齐大人,你也是天子门生,三品命官,口称府台,身服紫衣,端的是衣冠楚楚,干的事却禽兽不如。”

“孟若愚!你血口喷人!我敬你德高望重,你别蹬鼻子上脸、太过分!”齐府尹也绷不住回骂,额上青筋暴跳,逼着自己忍了又忍,才寒声道:“孟大人,我最后说一遍,怎么处置五城兵马司相关案件是本府的事。你只比我高半级,且顺天府非御史台下属,你要跨衙门来作威作福,就是僭越!”

“你领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不思善牧黎民,还报天恩,却勾结五城兵马司,随意拘捕百姓,制造冤假错案,如此贪赃枉法,颠倒黑白,为害一方,与国贼何异?”

“国贼谁人不可骂?谁人不可唾弃?谁人不可戳你脊梁骨!”

“你,你,你……”齐府尹指着他,仪态尽失,最后疯也似的叫道:“我和你没完!”

孟若愚目光如炬,寸步不让,肃声道:“你不说我也不可能饶了你,我堂堂宣京,天子脚下,岂容尔等奸佞横行。百姓治不了你,我来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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