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五十(1/2)
第053章 五十
冬至大节,宫里要祭天,民间要祭祖。
够不到祠堂的,就一炷香一碗饺子一片赤诚心了事。
百官按律可以休沐,但御史台近日事务繁多,晏大人身为二品大员,仍勤勤恳恳地天一亮就去了官衙。
张厌深不止给携香放了假,也给自己和两个学生放了半天假,午间吃过饭就要出门。
院子里就剩两个少年人,晏尘水眼珠子一转:“你不出去?”
“啊?”贺今行茫然。
“这种时候,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有很多事情吗?”晏尘水炯炯有神地看着他,压低声音:“借着节日热闹,传个信探个密什么的,”
“……”他这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你想什么呢,我是来读书的。”
他知道自己未说明身份,晏尘水虽不问,但脑子里肯定会延伸出多种猜测,却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陆双楼先前说他“思维奇特”,确是真言。
贺今行拉着对方回房间,“还是赶紧把今日的课业做了吧。”
“啊,这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晏尘水瞬间情绪下降,嘟囔道:“话本里可刺激了。”
“你也说了是话本,就此打住。我且问你,《孟子》离娄上章开篇之言,做何解?”
“孟子曰:离娄之明……”
上午摆开的笔墨纸砚未收,两人边说边提笔,各自写起文章来。
待停笔合卷,已到申时。
晏尘水伸了个懒腰:“我得去找我爹了,你晚上怎么办?要不干脆一起得了,咱俩就坐后面。”
皇帝白日祭天,晚上大宴群臣,晏家父子自然得去。
贺今行摇头,想了想:“我去找一位朋友。”
晏尘水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眼里闪着好奇的光,但什么都没有问。
两人遂一起出门。
冬日白昼短,未至酉时,便是天色阴阴。
他们路过户部官衙,见一大批衙属官吏涌出来,皆是衣衫皱乱,神情疲惫。
“谢大人也是说一不二,要不是今儿是冬至,我觉着他们这会儿都下不了衙。”晏尘水摇头,“年度决算是个大工程,哪能两天就算完?”
昨夜户部挂了一晚上的灯。今早携香说给他们听时,就连晏大人都皱了眉,道是压迫太过。
贺今行耳力过人,此刻听着官吏们三两埋怨,只能无奈地说道:“谢大人身在其位,不得不如此为之。”
谢尚书致仕前就是户部堂官,时隔多年官复原职,不至于这点当差能力都没有,更不是不懂驭下之道。
压着整个户部,只因应对的是长公主和殷侯。
两人在应天门前分开。晏尘水去御史台,贺今行向右到三市口,北转吉祥街,钻进了一条无人的巷子里。
他走到深处,四下看看,攀上了盖着灰瓦的白墙。
乐阳长公主府。
嬴淳懿在殿中看书,忽听一侧窗外檐铃响动,便擡手示意婢女退下。
待婢女们全部退出殿外,阖上大门,挂在屋檐下的人才从专门开着的窗口跃进来。
他翻过书页,头也不擡地说:“再晚些,你就不用来了。”
靴底悄无声响地踏过地毯,贺今行走到火炉旁伸手烤火,“今天老师布置的题目有些难,所以多花了一点时间。”
“一天一夜,”嬴淳懿语带嘲讽:“也不过将各路呈报的账册做了核算归整。汉中路今年赋税收了三百万,然而拨去的款项就超过两百万。至于其他的,都在谢延卿的值房里。”
他说罢指了指一旁的矮凳。
凳上盖着几张纸,贺今行拿过来,前两张潦草地写着汉中路的赋税收入以及从户部拨过去的各款项数额。
项目不甚详细,但笔墨犹新,应当是才送到的消息。
他擡眼看向倚在榻上的人,姿势随性,衣衫不端,是惯常的不羁模样。
但不过几年时间,就在户部插了人。哪怕是个只负责核算一路账册,尚无权察看其他的衙吏,也足以说明对方并非如表现出来的轻狂。
最后一张纸则是一份简略的地图,特别标注出了现任户部尚书的值房在官衙中的位置。
他看了片刻,就把一叠纸都放进了火炉里。
嬴淳懿这才站起来,一身黑色宽袍落直,放荡立去,显出几分肃杀的意味来。
“我要知道结果。”
贺今行点头:“可以。”
殿外忽然响起一把清脆的声音:“这个时间,闭门干嘛?”
顾莲子推开门,见嬴淳懿独自立在殿中,垂眼看炉中火舌翻卷。
少年人挑起眉,“什么时候走?”
“时间差不多了,明悯,收拾好了没?”
婢女掀起绸帘,身着繁复诰命服饰的妇人走进内室,见少年人静静坐着。
她走过去拉起少年的手,轻柔地问:“我儿为何愁眉不展?”
“母亲。”裴明悯回过神,起身恭敬地回答:“儿在愁六妹妹的事。”
他叹道:“恨我非女子,不能以身代之。”
“糊涂。”裴夫人掩住他的嘴,“男女生来天定,你和你六妹妹各有前程,莫再说这些话。”
裴明悯定定地看着她,她擡起手,摸了摸儿子低下来的头。
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天天抽条得飞快,和记忆里的团子大不一样。
“一晃眼,你就长大了。”裴夫人牵着少年出门,“我裴家簪缨三百年,虽一时走到低处,但也不是寻常门户就可欺辱得了的。芷因的事自有你爹转圜,何须你来出头?”
裴芷因已等在院门外,见两人出来,露出笑容:“伯母,四哥。”
裴夫人走近,替少女理了理斗篷兜帽,然后也拉起少女的手,一手牵着一个,“宴席就是宴席,不管在宫里还是家里,你俩只当和平常一样就是。”
裴芷因一怔,笑容隐去,轻轻点头。
身后侍女们纷纷撑开伞,护着一行人走入夜色。
天空晦暗,已在飘雪。
街上行人渐少,店铺也纷纷关门落锁,归家过节。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橙红的海,羊肉与韭菜的香气如浪花翻涌。
贺今行奔跑在屋顶上,穿过越发厚重的雪幕,而半点不沾身。
下雪好,冬至一场雪,夏至水满江。
明年一定要风调雨顺,他心想,如一片雪花落在了户部后衙。
雪轻不如鼓点响,崇和殿里宴席刚开。
皇帝与皇后共席。左侧设了鸾座,太后搂着个年幼的男孩儿,正轻声哄着。
长公主独自一席,陪坐对面。
丝竹渐歇,大内总管顺喜捧着圣旨出列。
太后立即叫“阿追”,嬴追一动不动,只做没听见。
明德帝端起银杯饮酒,裴皇后一直挂着微笑,只笑不语。
最侧的嬴淳懿看着这几人,指节轻扣席案,亦似笑非笑。
太后沉下脸,只得让乳娘牵着男孩儿走下三层御阶。男孩儿十分听话,不须乳娘提醒便跪伏于地。
百官见此,皆起身整冠肃容,躬身听旨。
顺喜展开圣旨,高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登基十五载,尚无一嗣,天命如此,惟兹顺之。晋阳长公主之子少颖慧,性忠厚,有承祧之资质。为绵国祚,懋扬宗社,恪遵皇太后慈命,于天化十四年冬月十六,立其为皇嗣,赐名‘旭’。今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及其家眷纷纷叩首。
“阿嚏!”
户部官衙,值守的小吏捂着鼻子嘴巴,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同僚叫他:“是不是该去巡逻了?”
“要去你去,我反正不去,阿嚏!”小吏缩成一团,更加靠近炭盆。
同僚犹豫片刻,塌肩缩脖地去开了条门缝,北风立时卷着雪花扑了他一脸。他“砰”地关上门,又缩回了火边。
“雪太大了,反正谢大人也不会知道咱俩到底干了什么没干什么。”
“知道又怎样?还能把我们辞退不成?就算辞了,那也无所谓,反正老子早就不想干了!”
“唉,这谢大人比陆大人真是差远了,往年咱哪受过这罪?现在一晚上就两斤炭,还没有酒肉,真是冻死人了。”
两人裹着棉被闭眼发牢骚,没注意到屋门外黑影一闪而过。
贺今行踮着脚跟猫着腰,飞快地穿过月洞门;再左转过长廊,穿天井,就能到本部堂官的值房。
他听着这些官吏编排谢延卿,心里有些难过。
虽是外祖孙,但他并未与谢延卿相处过,也不知其性格。然而能顶着压力千里迢迢来安葬出嫁的女儿,且遵从女儿遗愿的人,品性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他心中的气叹到一半,忽然禀住。
然后收回前迈的脚,慢慢后撤踩住地面,一步,两步……
一点寒芒刺来,贺今行一扭身滚入庭院,飞刀钉上廊柱。
一条黑影跟着杀出,拔了刀再度甩射。
背后传来破空声,贺今行回头仰身,两指夹住了那枚柳叶小刀。
再起身,长刀穿雪,直往他面门劈来。
飞刀不能挡,他拔出匕首去接。
刀刃即将相接的前一息,却双双刹住。
大雪簌簌地落。
“怎么是你?”陆双楼收刀。
贺今行也撤回匕首,见他玄衣金鞘,蹙眉道:“漆吾卫的任务?”
“嗯。”陆双楼点头,“漆吾卫虽然能到处跑,但事情多而杂,好不自由啊。”
听着是埋怨的话,语调却又平平似拉家常。
贺今行记着他挨的二十鞭,问:“好些了?”
“还成。”
“那我要去做事了。”他说,“你要继续拦我吗?”
“不。”陆双楼摇头,在昏黑的夜里弯起双眼:“我给你望风。”
“呲”地一声,火光亮起。
贺今行举着火折子,小心地迈开脚步。
谢延卿的值房里,每一张桌子、柜子、凡是能搁置东西的地方,都摆满了账册和使用过的纸张。
他随意翻看了手边的一本账册,罗列有序的账目密密麻麻。他曾经跟着军师学过一点查账的方法,但这里根本用不上。
户部决算的第一步流程,是以州为单位进行收支核算,核算完成后再与各路报送的总账册比对。大宣九路三十三州,内容实在太多。
贺今行本想抄写一些重要账目,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根本没这么多时间抄,甚至也完全没有挨着背下来的可能。
他犹豫了片刻,便做出选择。
汉中路有嬴淳懿的人,他不需要再浪费时间。而大宣超过三分之二的税收来源于江南、江北、广泉与松江四路,他只捡这四路十二州查看,背下户部核算过的账目就好。
陆双楼说了望风,就真的没有跟进来。
他坐在值房外的栏杆上,靠着廊柱,屈起一条腿。屋檐伸出几尺,将黯淡的星光与纷飞的雪花一齐挡住。
他把执汝刀抱在怀里,一双狐貍眼微微阖拢。
在这样的夜里,耳朵比眼睛好使很多。
屋里响起纸张快速翻动的声音,很轻很轻,如呼吸一般。他心如明镜,知道贺今行是在查账。
陆潜辛伏罪伏得干净利落,陆双楼了解他,绝对不可能是临到头的悔悟。老东西在户部经营十几年,一朝断尾求生,只可能是淌的水太深,面临了极大的危机,而当前的利益又不足以吸引他固守下去,所以才会干脆放手脱身。
陈林交给他的任务,也佐证了他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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