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四十六(2/2)
“没有平白无故就起的势,你们猜猜,这股东风从哪里吹来?”
晏尘水说:“今日是长公主进京,风眼自然是长公主。长公主成名已久,深受百姓爱戴,宣京人人都以她为荣。”
“北方边境长安,既无战果,何谈荣耀?按例归京述职而已。”张厌深摇头,“你刚刚才说过,往年没有这么大的阵仗。”
晏尘水歪着头思考半晌,点点头说是,“为人臣最忌讳功高震主,长公主实在没必要这么做。”
他说完,伸长手臂从张厌深背后绕过去,戳了戳贺今行,“你呢,怎么看?”
后者正出神,被问及,沉吟片刻道:“兵法有云,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制胜之势,讲究以小博大,但再大的势都与在转的那块石头脱不了干系。不管是谁为长公主造的势,恐怕目的都与长公主有关。”
“看势是门学问。但有时候事情就是很简单,不必想太多。”张厌深微微一笑:“你们只看今早出城的人,秦毓章与裴孟檀带着礼部诸人联袂出迎十里,普天之下,谁有能耐做出如此安排?”
说到此,答案便已明了。
“陛下?”
两名少年同时脱口而出。
晏尘水掩住自己的嘴巴:“可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贺今行猛然睁大眼睛:“长公主那个孩子……”
“……不是吧,这,没个征兆啊?”晏尘水震惊。
皇帝无子嗣,自长公主生子以来,过继的传言已久,大概有五六年了吧?
反正久得他都听习惯了,只把这当作传言,根本没想过会有成真的一天。
张厌深抻直了脊背,问他:“晏小子,当时你爹只说了秦毓章替陆潜辛求情,可曾说有谁跳出来制止?”
晏尘水沉默。
晏大人在几日前的晚饭后说起这件事,用的是很平常的语气,与他前一句问近日肉价的话没有什么分别。
当时他就有些不愤,但莫名地,他克制住了,第一次没有当场开口问他爹为什么。
“当时审理此案的高官皆在,为什么裴孟檀不说,傅禹成不说,刑部和大理寺包括你爹也不说?”张厌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因为他们都预见了这件事,知道就算出言反对,陛下也不会理会。”
晏尘水忍不住提高了声气:“陛下不理会,与臣子不劝诫,是两码事!”
他说完便低下头,握紧了袖子下的手。
贺今行心里认同他的话,但并不惊讶,甚至隐隐有种‘终于要来了’的感觉。
长公主那个孩子来得太巧。大约是天化八年的冬天,那个孩子在万众瞩目中出生,早晚是要发挥作用的。
然而看到对方难过的样子,他心下不忍,抓着对方的手臂传递无言的安慰。
前方人群骤然爆发欢呼,他偏头看向永定门的方向,想来应是迎归的队伍进城了。
张厌深也随他的目光看去,叹道:“秦毓章此人,静水流深,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这一句声音压得太低,在鼎沸的人声里,连身旁的两个少年都没有听见。
他们所在的位置在外北城玄武大街中段。
人越来越多,叽叽喳喳地充斥着玄武大街的每一个角落,此刻都翘首望着来路。
黑压压的人海尽头,最先是有旗帜冒出来。一面,两面,仿佛大鱼成群结队地出海,鱼脊划破水面不断升高。
打头一面玄底镶金边的牙旗上,以红线绣着端正大气的“嬴”字。
“以国姓做旗,真威风!”有青年赞道,“不愧是长公主啊!要是能被征入北方军就好了。”
一旁的中年人嗤笑:“先帝在时,秦王、楚王甚至是齐王,哪个不是嬴字旗?哪个不比现在的长公主威风?说到底不过是个占了皇室身份优势的女人而已。”
“年纪轻轻,放屁不停。”另一位上了年纪的男子鄙夷道:“当年几个能上战场的皇子,哪个用过‘嬴’字旗?都是用名字做旗号。”
他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引得青年连连问他具体的旗号。他面上得意,却不耐烦地摆手,只道说不得。
在他们身后,听了一耳朵的张厌深不由失笑,问身边两个年轻人:“你们想不想知道?”
晏尘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又是没心没肺的一条好汉。
贺今行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那好,我只说一遍。”张厌深声音低沉,只在左右才能听清。
“本朝以前,大宣以武立国,上下尚武。诸王争锋,皆以战功论短长。中庆年间,先帝的众多子嗣中,以秦王、楚王、齐王三王最为出挑,各掌兵权。为表区别,分别以他们的单名‘迢’字、‘逍’字、‘逸’字做旗号。”
他话音刚落,欢呼声便如波浪,随着队伍的前进而涌了过来。
百姓们叫着“殿下”喊着“千岁”,各种朴素的溢美之词喷发,就连先前颇有微词的中年男人也扯开了嗓子。
禁军坚守的空阔行道中,一匹纯黑的骏马昂首挺胸缓步行来。
马上骑手是一位女人,戴银盔,被棉甲,系貂皮斗篷。姿态随和,却自有一股威严端庄的气势。
任何人见到她,都会立即知晓她的身份。
那是大宣第一位女元帅,当今陛下的亲姐,统率北疆十二万将士的晋阳长公主,嬴追。
“这位长公主一直以来都以‘嬴’字做旗号,从来没用过自己的名字。”张厌深的目光追随着她,当年英姿飒爽的女孩儿如今也满面风霜。
他意味深长地说:“中庆年间不以为显,到本朝,便突出了。”
贺今行也像其他百姓一样盯着她看。
他看的不是人,而是那一身装备。
凤翅盔以钢铁铸成,顶上盔枪尖而利,缀着黑缨;包裹全身的厚棉甲里应当缝了细密的铁甲片,以铜钉固定,兼顾防寒与防御;北方盛产皮毛,尤以貂裘最佳,淋雪不沾,轻柔而保暖,除了贵重没有别的毛病。
这样的一套装备,不算武器都起码超过四钧重,花费更是不低。
不止长公主,她身后跟着的僚属除了代表级别的装饰物不同,盔甲斗篷战马几乎是一模一样。
他轻轻叹道:“果然还是很羡慕。”
“羡慕什么?”晏尘水说:“这马是挺俊俏的,还好没拉我们小黑出来,不然对比惨烈。”
贺今行也笑:“那可是西北的马。拿毛驴和军马比,你可过分了啊。”
后者嘿嘿地笑:“都是代步用嘛。”
贺今行目光向上,落到‘嬴’字牙旗上。
他确实羡慕北方军的待遇,但对给北方军带来这一切的晋阳长公主,只有敬佩。
宣京北去千里,在横亘宁西路边界的牙山山脉东段,与南北向的青阿岭南麓交界处,地势下沉形成天然的山谷,连通了北面的大漠与南面的平原。
自牙山南北出现并列的政权伊始,此处山谷便修建起关楼,一代又一代不断地屯兵扩建,不知在何年月定下了“雩关”之名。
雩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是与仙慈关并列、名震天下的“东西两关”。
晋阳长公主少时便不爱红装爱戎装,与诸位兄长相比也不遑多让。
后来诸子夺嫡,争斗惨烈,这位公主不曾卷进半分。
待夺嫡有了结果,皇室凋零、兵权散落之际,在北方漂泊多年的公主已是军功累累。
先帝尚未咽气时,力排众议,让自己这个女儿入主雩关,掌北方边军。
晋阳长公主镇守雩关十五年,北黎侵扰多次,却不曾有一次成功翻过牙山。
牙山之下、赤河平原上,饱受掳掠的百姓,终于安定下来,也渐渐富足起来。
对此地百姓来说,长公主就是上天赐予他们的女战神。年年新桃换旧符,不贴门神像,却贴长公主画像。
贺今行对于这样的人物,除了敬佩,实在难以升起半分其他的情绪。
至于军备用度,有哪个主帅不想手底下每一个兵都武装到牙齿?
只是他们没有钱,做不到罢了。
晏尘水:“长公主对部下真好啊,那都是貂皮哎。”
“在他们北方,一张貂皮斗篷不一定有那一身铠甲值钱。”贺今行说,“而且能随同回京的应该都是有一定军衔的人。”
“北方军里中层将领很多。”他想了想,解释说:“我从地理志上看到过,雩关的关道比仙慈关要窄得多。但高耸入云端的错金山和业余山是秦甘路天然的屏障,重兵屯守秦甘道就好。然而牙山海拔不够高,沟壑纵横,有许多能绕过主关的小道。要把防御体系做全,就得分散兵力把守每一个隘口,这些隘口的编制都是一样的。”
“一关两口十七隘是吧?”晏尘水在脑子里搜刮了一番,找到了不知在哪本书上看到过的关于雩关的描述。
贺今行颔首,“加之还有漫长的边防线要布置驻防,长公主能做到如今的游刃有余,很不容易。”
“听你说起来,感觉长公主好厉害啊。当然,我不是说之前就不觉得厉害。”晏尘水比划了两下,“现在就更具体,更有实感了。”
他说着笑了:“学堂不教这个。嗯,得多看书。”
“是得多看。”
两人把目光放回队伍中。长公主身后,乃是两位相爷,而礼部的几名主事则落在了最后头,没有兵部的人影。
虽说兵部向来不插手边军事务,日常只是走个过场,但如此甩手,也不知道避的谁的嫌。
贺今行默默收回目光。
天空飘起小雪。
他们站立之处的屋檐太窄,他撑开伞,遮住自己和张厌深。
马队依旧平稳前行。
嬴追忽然回头望去,逼仄的屋檐下,一把素色的油纸伞旋开。
裴孟檀道:“殿下?”
“无事。”嬴追回头,脑子里却闪过刚刚看到的那半张冷冽的侧脸与一抹洗旧的远山紫。
入了内城,队伍在应天门前停下,众人纷纷下马。
嬴追拱手与秦裴二人作别,而后擡手做了个手势,只带着两名副官入宫城。
剩下的百余亲随在入城前就缴了械,此刻皆牵着马原地待命。
裴孟檀本想先安排他们去驿馆,叫不动人,也就作罢。
长公主入城时宫里便接到了消息,顺喜提前在午门等着,终于见人来了,忙上前请安。
嬴追的目光却滑过他弓起的脊背,穿过雪幕,落在崇和殿前跪着的半截人影上。
“他可有罪?”
顺喜哈着腰回头一看,没敢接话,只叹息一声。
嬴追便大步上前,两个副官一左一右越过顺喜。
大总管赶忙叫着“殿下”追上去,碎步却总归慢了几许。
太阳隐于云层之后,天色黯淡下来。
崇和殿前的绯红官袍上落满了白雪,有昨夜未化的,也有才将飘下的。
嬴追边走边解斗篷,不过眨眼便走到跪地之人的身后。
斗篷在半空旋出利落的弧度,带起的风拂去对方肩头的积雪,而后稳稳地把人罩住。
她转到人前,弯腰替对方系好斗篷系带。
“孟大人,何苦来哉。”
孟若愚睁眼看她,一脸青灰之色。
“殿下。”他嘴唇发紫,竭力张口:“法、法不公,臣,臣、自当……”
他垂下眼,身形萎顿,不说话了。
嬴追一惊,擡指试了孟若愚鼻下还有呼吸,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去抱朴殿面圣。
长公主的队列已去,热闹却久久未散。
贺今行三人待人群稀疏了,才打道回府。
未走出多远,就听身后有马蹄与车轮滚动的声音。回头看去,一队刑部吏押着一辆囚车驶来。
囚车锁着两人,皆蓬头垢面,手脚裸露处满是冻疮。只一人状若癫狂,一人却在闭目养神。
马比人快,他们让到街边。囚车过去时,那闭目的人突然睁开眼。
贺今行握紧了伞柄。
这厢,嬴追从抱朴殿出来,又马不停蹄地去长寿宫。
大宫女欢天喜地地引她进了主殿。
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倚在炕上,逗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儿玩儿。宫女们在一旁围着,不时递个玩意儿凑个趣话儿,一派欢天喜地的模样。
见人来,太后立刻让人把男孩儿抱起来,叫道:“明哥儿,你阿娘回来了,快,去和阿娘见礼。”
宫女们抱着小主子前来,给长公主请安。
嬴追随意问了两句,便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不自觉捏了捏眉心。
小太监搬了软凳来,她端正坐下,一身铁甲似有轻响。
而后面向她的亲娘和她的儿子,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