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如梦(2/2)
他并不是一个大善人,可是对易卿尘从始至终真心实意,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他曾经远远地羡慕着杨原野,嫉妒他拥有自己掏空心思也得不到的。夜里辗转反侧,却无能无力,只能劝自己想开些,少去自讨没趣。感情不是能勉强来的,他不是不明白。
他买得起全京北最贵的房子,却买不来喜欢的人的一寸真心。
这一次,他以为自己等到了,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没想到到头来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有多少希望,就有多失望。
最讽刺的是,他连替身都不是,只是一个随手拉来凑数的。
这简直是对他莫大的羞辱和嘲弄!他从没感到如此愤怒过。
他比不上一个死人,永远也比不上。
但转念一想,死人不会活过来了,而他有的是时间。
易卿尘,我不会放了你,也不会让你死的,你想都别想。
你可以恨我,恨也是一种很难忘的情感,不是吗?
……
楚言在天台站了很久很久,最终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季淮山在电话里通知他,一小时前他们已经把警察引到了宋小赢的公寓,警方当场带走了宋小赢和江琳达。
那少量的大麻是他们设计混入两人的食物中去的,足够把那对男女先关上个把月,为他们下一步行动争取时间。
解决这一残局的关键人物在楚默。
楚老爷子已经知晓了这一切,刚刚装病,把楚默骗去了楚家老宅。
虽然天才刚刚亮,一众人已经纷纷前往楚家老宅了。
刚上二楼,楚言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的争吵声。
楚默怒吼着,对着江鸿大叫道:“江鸿你脑子抽了吗?他们陷害你妹妹,你拦着我干什么?立马放开我!”
江鸿一边拉着扑向季淮山的楚默,一边说:“我妹妹现在只是被控吸食大麻,这点儿小罪对她来说都是最轻的了。”
楚默还在乱吼,楚言走上去,一拳把楚默打倒在地。
“你的女人和兄弟背着你做了多少好事,你知不知道?”楚言大声责问他,“他们都快把楚家搬空了!你个蠢货!”
楚默倒在地上,颈间动脉爆突,怒嗥着:“你们一群小人,诽谤陷害,我要告你们!我的律师呢?我的律师呢?!”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他们说的你不信,那我说的话,你信不信了?小默。”
楚默一头银发凌乱不堪,他弓着背,闻声擡起脑袋。一双猩红的眼睛在看见楚时唯的一刻,瞳仁在眼眶剧烈地晃动,喃喃地说:“爸……这不可能……你怎么也……”
……
楚家老宅的佣人聚到一处议论纷纷,早晨六点,外头一片漆黑,家中灯火通明。
二楼的西面书房里,楚家三父子、楚家四叔公,外加季淮山和江鸿,众人围坐在一张大黄花梨木椭圆形书桌旁。
季淮山将一份文件推至楚默面前:“楚默先生,事情就是这样的,您都清楚了吧?除了海外交易记录和这份亲子鉴定书,我这里还有四叔公提供的宋小赢和江琳达密谋举报您涉黑的录音,另外,宋小赢私联其他董事预备收购楚家的股票,楚老先生已经既掌握了人证,也有物证。”
楚默坐在桌前,一张脸像刚被闪电劈中似的。
江鸿站起来,走上前站在季淮山身旁,说道:“公事基本说完了,我们该做的也都做了。香港那边,江家会断绝和那些非法海外账户的交易往来,我父亲说他也会不日登门致歉。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至于你们楚家的家事,我们不便参与,就先告辞了。”
“等等,”楚默声音嘶哑,望着季淮山问道,“他们俩……多久能出来?”
“食物里的大麻含量并不高,大概会处十五日以下拘役。”季淮山说,“我们设计他们,只是想给下一步清理海外资产争取时间,下一步你们自己定夺吧。只要不会对江鸿、还有江家造成实质影响的,都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好,我知道了。”楚默说。
外人走后,房间里只剩下楚家的四个男人,沉默填满房间的每一个缝隙,四面墙壁压得人喘不过气。
四叔公先忍不住开了口:“大哥,我是被宋小赢拿住了把柄才不得不帮他们做事的。小言找了我之后,我就认栽了。看在这次我也是揭露有功的份上,大哥就让我退休吧。我打算回珠海养老,不再回来京北了。”
楚时唯微微阖上眼睛,点了点头:“老四,都是自家兄弟,我不会赶尽杀绝。临走之前,还请你帮我做个证人,我今天要解决他们两兄弟的恩怨。”
四叔公看了一眼楚言和楚默,叹了口气说:“是,当年的事儿,是该告诉他们了。”
楚言扭头看向父亲和四叔:“当年到底有什么事?”
楚时唯从衣服的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缘泛黄。照片上是一对青年男女并肩而立,女人怀抱着一个襁褓婴孩,照片右下角写着:上海照相馆,一九九零年三月二十七日。
“这是……”楚言只认出了照片中的女人,“是伊仁阿姨!”
黄伊人是楚默的妈妈,楚言一直亲切地叫她伊仁阿姨。
楚默听到自己母亲的名字,原本木僵在脸上的五官忽然动了,一把抓起桌上的照片。
“小默,这照片里的男人,是你的亲生父亲。”楚默一瞬间怀疑自己耳朵坏掉了,他不是楚家的亲儿子吗?……
楚时唯的声音缓慢而低沉,终于讲起了那一段三十多年前的旧事。
楚时唯曾是上海空军学院的学员,而照片上楚默的生父正是楚时唯在学校最好的兄弟,毛清烈。空军学院毕业后,楚时唯下海经商,毛清烈继续留在空军部队,被任命为飞行团干部。二人虽不在一处,却常年保持通信,无话不谈,视彼此为知己。
毛清烈在一次野外拉练中意外和富家女黄伊仁相恋了。两人遭到女方家庭的强烈反对,黄伊仁离家出走了,在没有名分的情况下和毛清烈过上了夫妻生活,日子虽然清贫却很幸福。
儿子两岁的一天,空军政委忽然来到家里,带来了毛清烈的死讯。
毛清烈驾驶的苏二七飞机因滑油离心通风器破裂,滑油蒸汽外泄起火,在着陆过程中坠毁,毛清烈试图弹射逃生失败,壮烈牺牲,年仅24岁。
黄伊仁看着年仅两岁的孩子,做了一个决定。她不愿毛清烈死后被人诟病未婚生子,私德有亏,于是独自带着孩子离开了上海,辗转到了京北,靠着给人缝补浆洗辛苦度日。
与此同时,得知毛清烈死讯的好友楚时唯一直在寻找黄伊仁和孩子的下落。
皇天不负有心人,楚时唯终于在几年后的京北贫民区找到了他们。
彼时,楚时唯已经发家置业,和妻子叶韵育有一子,取叫楚言。楚时唯见到黄伊仁和那孩子,小孩俊秀可爱,眉眼简直是毛清烈的复刻,楚时唯被勾起和毛清烈出生入死的回忆,心中悲痛不已。和叶韵商量过后,楚时唯决定将黄伊仁和孩子接到楚家生活。
为了防止下人们慢待二人,叶韵主动提出,同家里人谎称那小男孩就是楚时唯遗落在外的亲生儿子。楚时唯亲自为孩子取名楚默。
默,是“慈亲不忍诀,昆弟默相顾”的“默”,寄托着楚时唯对毛清烈的怀念。
黄伊仁和楚默开始在楚家生活,很快,楚言和楚默两个孩子都长成了小小少年。
在楚言的记忆中,伊仁阿姨总是对他十分温柔,弟弟楚默活泼机灵,他们就是心无隔阂的一家人。
可惜好景不长,一次,叶韵带自己的胞妹去韩国旅行,不巧遇上船难,最终只有妹妹活了下来。楚言失去了母亲,楚时唯失去了妻子。
在那以后一年,楚时唯迎娶了黄伊仁,给了她正妻的名分,让她免受议论,私下待之如家人,两人并无夫妻之实。
黄伊仁把对楚家的感激都回报在了楚言身上,陪伴楚言的时间甚至超过亲生儿子楚默。
下人里有好事儿的挑拨,总在楚默面前说三道四。十几岁的楚默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一直有一个奇怪的念头扎根在脑子里——“哥哥和已故的叶韵都不是好人,他们都忌惮他今后会分走楚家的钱。哥哥对他的好都是假的,装出来的。他的楚言哥今后也会抢走他的妈妈。”
二零零三年,楚言和楚默都在上初中,全国突然爆发了非典,那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肺炎。
楚言某天放学回家之后就开始发烧,肌肉疼。所有人都不敢靠近他,只有黄伊仁不顾阻拦,前去照顾。半个月后,楚言从医院出院,而伊仁阿姨的生命却永远地留在了医院冰冷的病床上。
自那以后,楚默就把对妈妈的思念化成了对哥哥的恨,在他心里,是楚言害死了自己的妈妈。这扭曲的感情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疯涨,日夜折磨着他,直到撑破了他的良心,最终对楚言动了杀心……
四叔公颇为感慨地说道:“老二,你爸刚刚讲的都是真的。这件事儿,在现在还活着的人里,只有我和楚言的小姨知道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不会骗你。你那个江琳达早在认识你之前就认识宋小赢,她想借着楚家的势力夺取江家的产业。宋小赢就给她出主意,让她模仿伊仁的模样换取你的青眼。你不在京北的时候,江琳达都是住在宋小赢那里的。”
楚时唯和四叔公把该说的都说了,所有人都看着楚默,楚默整个人发懵般看着前方,一室又陷入沉默。良久,只听楚默用细弱蚊蝇的声音问了一句:
“爸,您刚刚说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楚时唯握住楚默冰冷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慈亲不忍诀,昆弟默相顾。小默,爸爸希望你们兄弟俩互相照顾,就像曾经我和我的兄弟一样。”
“昆弟默相顾……”楚默喃喃念着,脑中浮现起一幅小时候的画面。
镀金的夕阳里,黄伊仁在学校门口等楚言和楚默放学。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纷纷飞奔出校园。风将黄伊仁的红色长裙吹胖,她微微蹲下,一手一个,揽住两个孩子,温柔地说:“小言小默,你们笑起来的样子还真像一对亲兄弟。”
楚默望着对面三十七岁的楚言,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哥哥,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脸上竟挂满了眼泪。
他用了快二十年时间,在痛苦里萃空了骨头,剖心挖肝地恨了半生,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该恨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