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 章(2/2)
何思将脸埋进枕头里,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了。
空落的间隙,是又一阵强烈的撕裂痛,何思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要被戳穿,五脏六腑都被搅成了一团。
死亡,从未离他这么近过。
耳边不断传来机器运作的嗡嗡声,何思听得头疼,而王信安显然已经没了耐心。
“啊!”何思仰起脖颈,终是支撑不住,他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滚烫的血液顺着身体流下,汨汨如清泉一般。
王信安似乎也被何思的宁死不屈震慑住了,明明心中充满了愧疚,深知是自己的不对,可他依旧轻抚着何思的面庞,安慰着那个卑鄙无耻的自己:“没关系的,这一次不叫没关系的,我们还有无数个日日夜夜,小思,我的宝贝,我相信你是爱我的,你迟早会叫的,对不对?”
他痴人般不断地喃喃着:“小思,你还不知道吧,我和你妈妈离婚了,我遵守了我的承诺,你想见到你的亲生父亲吗?明天我就会带你出国,你可以接受到更好的教育。我会培养你成为我的接班人,我们要在最奢华的殿堂举行婚礼,我们要一辈子不离不弃。”
“而且,就算是死也没关系啊,我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我的全部财产都留给你,或者……或者我留给你一瓶毒药,我们一起走吧,黄泉路上,我们一起投生,下辈子我们还要做夫妻……”
何思强忍着剧痛,他看着这个令他痛恨又畏惧的男人,居然有那么一刻感到他有些可怜。
“那是不可能的,王信安。”何思说,“你别做梦了。”
王信安失神的看着何思,空洞的眼神里隐隐显出凶光。
他拽着何思,将他一路拖曳着按到了桌子上。
“你干什么!还想像之前一样侮辱我!”何思猛地抄起桌子上的烟灰缸砸向王信安,只可惜烟灰缸与他擦肩而过,掉在了地板上,发出玻璃碎裂的声音。
“王信安!你他妈就会这点东西是不是?你就是个畜生!我迟早有一天会杀了你!”何思的脖颈因激动而显出青色的血管。
“杀了我?宝贝,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王信安捧起何思绯红的面颊,一下一下轻轻地吻着他的嘴唇,“我们小思是个善良的小天使,就算是自残都不会想要伤害一草一木呢。杀人?怎么可能嘛,小美人就算被逼急了也只会自杀……”
何思双眸大睁。
是了,为什么他不去死呢?
曾经的一切愿景都在王信安的到来之下化作泡影,短暂的光明甚至让他产生了变回人的妄想。
他本就是身处在地狱之中永不见光的鬼啊,他逃不掉的,一辈子都逃不掉的。
身体及灵魂早已被玷污,他一丝一毫都再配不上温柔阳光的杜慈竹了。
该去死的人,明明就是他啊。
耳边一阵嗡鸣,何思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可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尽头,却有一束光照进来。
“我叫杜慈竹,有缘咱们下次再见啦。”
“不过若是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弟弟,我这个做哥哥的应该会幸福死吧?”
“还行,看你不怎么挑食,以后谁要是做你老婆可有福了,你是个好养的老公。”
“看我做什么?脸上有压痕?还是说王子殿下看见睡美人,都舍不得挪眼了?”
“害,那不过就是随口一说,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会给你呀。”
“有我在你身边,小思,不会再有任何人欺负你。”
“小思,你有喜欢的人吗?”
……
脑海中浮现起无数次与杜慈竹相处过的美好回忆,可惜这回忆太过短暂,宛如昙花一现,却足以令何思慰借此生。
“我答应你。”何思沙哑着嗓子,万念俱灰地望着空洞的天花板。
“什么?”王信安的眼睛里隐隐露出光芒,但又有些不确信,然而面上却难掩喜色。
“我……答应和你走。”何思的目光转向王信安,眼角边沁出一滴泪水,闪亮的唇钉点缀在唇缘下,宛如一颗含着珍珠的美人鱼。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何思紧接着说。
“当然,只要你同意嫁给我,什么条件我都答应。”王信安轻握着何思的手腕,亲吻着他柔嫩的手心。
“让我去见杜慈竹。”何思看着王信安,“不许派人监视。”
王信安的眉眼渐渐浮起了一丝笑意:“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你知道的,不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抓住你。”
“我没有想逃,我只是想去见他最后一面。”何思说,“今天是他的生日,我答应过他的。”
王信安点点头,松开了何思:“好,反正你下半辈子都要留在我身边,我可以大发慈悲满足你最后的心愿,不过只给你五个小时,五小时后你必须出现在这里,否则若是错过了明天的行程,小思,你知道我会怎么惩罚你。”
何思露出了近乎悲壮的笑容,苦涩而酸楚。
五个小时,足够了。
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看着狼狈不堪的自己,不觉感到荒唐可笑。
这大抵就是他的命。
有一个抛弃他没有责任心的父亲,痛恨同性恋的母亲,还有……□□他侮辱他的继父。
同性恋的孩子啊,本就不该出生在这世上的,他能得以长到这么大,经历繁华人间,甚至遇见了他一生的光,以足够幸运。
如此,他还奢求什么呢?
“有别的衣服吗?”何思问王信安。
王信安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扔给他。
是雪一样白的衬衫和墨一般黑的长裤。
“总算有点良心,知道讨老公的欢心了?我最讨厌你穿粉色的衣服,那是女人才会穿的颜色。”
何思默默地套上了那套衣服。
他不穿粉色,不是因为要哄王信安开心,而是因为那是杜慈竹的衬衫。
他不想弄脏慈竹哥哥最喜欢的颜色。
临走时,他翻开了王信安放在桌子上的公文包,抽出了他的录取通知书,那是他给杜慈竹的生日礼物。
“你穿白衬衫的模样还真是诱人得很,最好快点回来,趁着时间还早让我再尝一回……”
身后王信安的声音愈来愈遥远,何思默默地向前走着,像是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他如与巫婆做了交易的小美人鱼般强忍着剧痛踩在刀尖上,只为了能再见他心爱的王子一面。
夏夜的晚风带来芬芳馥郁的花香,废弃的高楼之上,何思深深凝视着浩瀚的星河。
绕过天台的护栏,他轻轻坐下,感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脚流下,滴答,滴答,带着腥甜的铁锈味。
在这里,他可以很轻松看见对面的那幢房子以及大片的紫丁香林,这是他与杜慈竹定情的地方,是他与杜慈竹朝夕相处的地方,是他拥有人生中最美好回忆的地方,同时,也是一切即将终结的地方。
星星点点的夜空之下,何思打开手机。
锁屏是他,主屏也是。
何思本以为万念俱灰色,但当看到心爱之人的照片时,他干涸的眼眶又盈满了泪水。
他到底还是放不下的。
电话拨通,他打给了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喂?”
只是对方的声音就足以击溃他心里的防线。
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滑落,滚烫的液体触碰到了脸上的伤口,火烧一般的痛。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努力压制着,不想让杜慈竹听出异常。
“慈竹哥哥。”何思有些哽咽,他轻唤着心上人的名字,巨大的委屈与悲伤充满胸膛,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怎么啦,小思?”杜慈竹问。
何思抹了把眼泪,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我考上湘津医科大了。”
“啊!”对方比他反应还大,那声尖叫简直要震破屋顶。
紧接着便是杜慈竹小声的“对不起对不起”,应该是在和旁边的人道歉。
“小思,恭喜你!我们这回可真是师兄弟了!”即便隔着电话也难掩杜慈竹心中的喜悦。
“是呀。”
“虽然我下半年就要去找工作了,不过没关系,趁着毕业前我带你去咱们学校溜达一圈,先熟悉熟悉环境。”杜慈竹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何思却已泪流满面,几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嗯……那我们很快就可以在学校见面了。”
杜慈竹听出了何思的不对劲。
“小思,你没事吧?”他有些迟疑地问。
“没事呀,我很好,就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何思说。
对面传来的杜慈竹的笑声:“我不过就是值个夜班。怎么啦?这才离开多久就想男朋友了?那要是我和我喜欢的人求婚了,他婚后得多粘人呀,是不是二十四小时都不许我离开呢?如果回去晚了是不是还会哭鼻子呢?嗯?我的亲爱的小哭包?”
何思沉默了,他努力平复着心情,压下撕心裂肺的剧痛,然后温柔地轻声说:“嗯,挺好的,祝你幸福。”
这下倒是把杜慈竹弄得摸不着头脑了。
不祥的预感隐隐涌上心头,杜慈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小思,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啊,你是我最崇拜的慈竹哥哥嘛。”何思说。
“那你为什么……”
“没事,我就是在家待着有点无聊,想快点把通知书给你看,和你一起分享快乐。”何思澄澈的眼神柔和下来,连声音也变得温柔,“不论多晚,我都等你回来。”
“不论我有多少人格,我的每一个人格都深深爱着你。”
最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他此生的挚爱,用异常温和的声音说:“慈竹哥哥,生日快乐。”
你曾说过让我保护好我心爱的人,我做到了。
何思将手机压在录取通知书上,然后缓缓站起身,看着夜晚的城市。
零星的灯光散布,与天上闪烁的星星交相辉映,天上人间宁静美好,却都容不下一具孤魂。
何思将身上的钉子尽数拔出,丢进那茫茫黑暗,疼痛于他而言早已成麻木,他只感到全身都在沁出鲜血,宛如一点一点即将拭去的魂灵。
错误的生于世间,又跌跌撞撞的长大,他曾经历过痛苦,却也感受过美好,人间短暂,他匆匆来过,却亦如流星般匆匆而去,只剩天边的一抹残光,便再无痕迹。
无论他活着的时候被如何玷污,至少死的时候他希望自己是干干净净的。
最后,他纵身一跃,投向那燃烧着炽火的地狱,没有丝毫的犹豫。
来这人间一遭,有留恋,有挣扎,但这一切已都与他无关,他曾竭尽全力地反抗,可面对残酷的现实,他终究发现自己太过渺小,没有力量与之抗衡。
他一向是个要强不服输的性子,可原谅他吧,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逃避了。
宁静的夜里突然传来巨大的玻璃碎裂声,无数钻石般亮晶晶的碎片迸溅着,伴随着直冲数尺高的鲜血,洋洋散散似下了一场梦幻绚烂的玫瑰花瓣雨。
散发着浓郁花香的紫丁香上浸染着血液,顺着花瓣滴答落下,那是血的献祭,是摄人心魄的死亡之美。
“小思,好好看看我的眼睛。”
“我喜欢的人,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