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导(2/2)
为什么?
这么危机四伏的时刻,正常的逻辑应该是尽量保存有生力量,事后再回收同伴的遗骸遗物。这是预定俗成的惯例,陪同我这么久的张家人一直以来都已习以为常。
那是什么让那几个伙计一定要在大部分人都昏睡的时刻,在这种场景中还争辩不休?那几具残躯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还有,副手也参与了讨论,他在激烈地反对巡回遗骸。
这又是为什么?
所有的一切细节,似乎在指向同一件事情:那些遇害者有问题,有不能被我们真正去观察检验的问题。
我身上起了一层燥热,心跳再次快了几拍,没有再和身边的伙计们去看地面,自己默默扭头向身后看去。
在我睡着的这段时间里,为了节省机油,直升机已经降落停在了石柱上,几乎占据了石柱顶端的所有空间。其他人都是歪七扭八勉强在最边缘躺着,用安全绳固定自己以免滚落。
现在直升飞机的舱门是大开的。
里面只有一名负责看守驾驶室的伙计。他正在全神贯注地闭目回忆航空时的见闻,耳上还带着对讲,使用着频道和近在咫尺的我们说话,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停在石柱上。
再有的,就是白天那具力竭同伴的遗体。
我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小心地缩回身体,一点一点往直升飞机挪去。
我想看看那具遗体。
也许一切只是我在重大压力下的牵强附会,我在心里说了声抱歉,我并没有要亵渎牺牲者的意思,身体则丝毫没有停止动作。
这个过程花费了到底多少时间,我不确定,但我很快出了一层汗,在紧迫的压抑感中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不能惊动其他人,尤其是副手和那几个争吵的伙计。
因为睡梦中实在无法听清,现在的我根本不知道那几个是谁。但这时候更多回忆上涌,我发现,自从进山谷以来,我其实一直活在某个信息茧房之中。
所有我认为是顺理成章得到的追问、不经意的提醒和发现,似乎都太顺利了,没有一丝弯路将我直接引导到了最终的猜测上。
但这个过程里,大部分信息都是副手这个多年前的幸存者告知给我的。
山魈被目击,好像也是哪个伙计突然出声提醒,之后才引发了我们的注意。包括那张山魈啃咬人头的照片,因为非常模糊,其实无法分辨那人头的死亡时间。
越是回想,我越是发现,山魈们更多做的似乎只是在利用笑声和地变恐吓我们,并且企图驱赶在石柱上的我们。
那些山魈被盖棺定论的恶意和恶行,全部来自身边某几个人不停提供的信息。
此时再回想副手说的那个故事,似乎在不停暗示我们,正是当年的悲剧导致了山魈们的诞生,是那些无助的孩子们变得如此面目狰狞。
那么山魈们作为畸变的受害者、悲惨过往的复仇符号,向出现在石林的陌生人发起灭绝式的攻击就显得十分理所当然。
那个故事太悲惨了,悲惨到踩中了我们在场几乎所有人不愿意再触碰的共情,没有人还会在这种时刻再残酷地追问下去。
就连我也因为畏惧那个故事和屏屏可能存在的关联,陷入噩梦中无法自拔却依然胆怯于再去细究。
不对劲,副官和那几个人不对。
我陡然警觉,那几具伙计的遗体一定有什么问题。只要被我们看到,某个看似天衣无缝的骗局就会被立刻戳穿。
是什么呢?我有些焦躁,不停开始回想。
就在我慢慢退到直升机边缘的那一刻,虽然还有一些距离,但直升飞机舱室里淡淡的壁灯光芒,还是让我依稀看到了那具遗体,看到了他微微张开的口腔。
与此同时,照片中触目惊心的人头,这一刻也变得无比清晰。
我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是人头的牙齿,那排模糊但无比整洁的白色色块。还有驾驶舱里这具遗体。
他们的牙齿都崭新得好像从来没有使用过一样。
那是伪人的特征。
“天衣无缝”,果然是天衣无缝。他们是什么时候,自然而然地混进来的?在目前的活人之中,已经变成“天衣”人皮的有几个?
他,不,他们误导我们是想要做什么?引发我们和山魈的矛盾拼个你死我活吗?
“——顾问,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不知何时在我耳边很轻很轻地说着。
越来越强烈的心悸之中,我的手掌又开始刺痛起来。像是有山魈的利爪在上面留下血痕,又像是有一只小小的手,在上面书写,留下对我至关重要的警告。
梦里屏屏预警我的那句话再次浮现。
那也许是我一直不安的本能在假托梦境中我最信任的家人,提醒我快些清醒。屏屏写的是:“小心,然然,他是假的。”
我僵硬擡头,副手正微笑看我。
他再一次好像故意一般,低声问了我那个提过很多次的问题:“顾问,你等的那批人什么时候到啊?”
“……会不会,早就已经到了?”
我张口想要喊三易和其他伙计,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副手亲昵地搂着我,回头很自然地确认了一眼没有惊动他人,同时垂下手将一柄漆黑的匕首抵在我的咽喉。
他的手太稳定了,我毫不怀疑在我发出声音之前会先被割断气管。
“嘘,”他说,过分年轻俊逸的脸庞几乎是妖气冲天的,“我实在不擅长骗人,不要拆穿我嘛。很丢人的。”
那柄漆黑的匕首上,能够很轻易地看到上面有一些汁液和树皮的粉末,似乎是不久前才刚刚使用过。
这痕迹在明目张胆地提醒我,先前迷藏组织留下的暗号,所谓藏在暗处暂时不愿碰头的消息,正是出于这把匕首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