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一)[第一更](2/2)
不知何时,头顶上方,本该是月台的地方,已经完全被一种实质化的黑色压住了。
往日常常有人形容夜晚到来,用得是“夜幕降临”,用幕布来形容变化。
此刻,不是比喻,而是实际意义上的,某种黑色的、凝滞的、黏重的东西,海水一样倒扣在整个上方。确实就像一张无法理解的绒状幕布,把地表上的其他轮廓都消解吞没了。
而在地下,一个又一个球状的空洞,好像巢xue一样密密麻麻的分布着。曲折而狭长的地裂连接其中,如同绳索一样将那些空洞串在一起。我和张添一此时就在其中的一个小小空洞中,人的形体在此处微如尘埃。
而承托起所有球状空洞和地基,使得小镇不至于彻底塌陷的,是某种我十分熟悉的金属光泽。
我顺着那些反射手机照明的光亮一路看去,是无数条榕树的气生根,巨蟒一样穿梭,比小楼之中那不过十几米的树体要庞大无数倍,在地下纵横织成了一道坚韧的巨网。这些球状的空洞就好像是上面附着着的一颗一颗的减震泡沫一样。
“……今天的风暴太大了。”
一个声音说,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张添一,此时心神被震慑的我居然恍惚间无法分辨。
只是听着那个声音说:“往常榕树消化不了,就通过分散将冲击力导入到地下。但这此,震荡波已经超出了机构能消解处理的范畴。所以,月台塌了。”
差一点,我看着那些气生根汇集的中心,后怕的冷汗打得背上湿透,心说就差一点,月台如果全塌掉,小楼毁了那就完蛋了。
手机的照明有限,但到处还在隐隐晃动,我还是很快发现: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一部分金属铸成的中空气生根和球状空洞也被摧毁了,我们身处的这一块就几乎开裂成两半,但中心位置还相对完好。
就是在那个位置,先前不停呼唤我的刮磨声,正卡在那里,取代一根断裂大半的气生根,与四周的震荡角力。
正是通过金属气生根中空的管道,那个刮磨声意外地分散到了四面八方,让我无法分辨定位具体位置,才会胡乱指路和张添一落到了一边。
那种类似钩爪一样的声音,是有无数半棕灰半鲜红的肉质树根,从破烂的铁皮中延伸出来,不停在晃动中抓附攀爬。
但一块沉重的水泥台板正砸落下来,死死压在上方,使得整个车体无法动弹。
“118路,公交车。”
张添一恍然道,“原来它到了地下,难怪我在小楼顶部到处看,都没有看到它开到了哪里。”
我身上一冷:“刚才就是这玩意儿阴魂不散又在呼唤我上车?”
我靠,这到底算因祸得福还是倒霉催的。我回忆刚才脱口而出时的心态,完全是中了邪一样相信有什么要来接走我。
只是,在发毛之中,我用力挥了挥手机电筒,就感觉不对。
公交车里也是空的。
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车里,除了那些失控膨胀的肉质树根之外,其余什么都没有了。
司机老赵、年子青,都不翼而飞。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肉质树根简直是疯了一样,不停地企图拽着车体的破铁皮离开那些金属的气生根。
虽然两个东西都叫榕树,但在我心里,两者大有不同。
月台金属榕树只是一件中空的盔甲、一个承载处理风暴的转化装置,个中充满了人的意志和风格;而山谷里,由海绵爬出湖水聚集而成的榕树,却是一个打着心想事成旗号的坑爹邪门寄生物。
也是因为这个,我对于年子青瞎带东西出去,搞了个冒牌榕树的举动是很不满的。
直到此时,某种相似一下击中了我。
我大概是连着打了几个激灵,才指了指还在挣扎的公交车,问张添一:
“我怎么觉得……这两个榕树好像是配套一体的?”
一个中空只有外壳,一个却只需要水分和温度就能不断蔓延扎根、不停再生,
它们似乎本来就是一体,比那个多首多肢的巨大人形更为合适。也更适应面对风暴和高温高压的火山,适应这个密密麻麻的底下减震机关。
此时的那些肉质树根在我看来,就像是什么东西正剥开自己的皮,竭力想把其中的内容物拔出来一样。伴随着挣扎和四周渐渐平复下来的震动,我就听到似乎在哪个中空的金属树根里,传来一声近乎怨恨的窃笑。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闪过了我的脑海,让我不寒而栗。
我想,也许正是因为原本的榕树残缺了,被一分为二,其中的核心被剥离窃取走了……才会使得畸变的长条人转变职责,才会不得不选择用“人”来填充榕树。所以它在躲避风暴后,才会那么排斥榕树外壳,情愿盘踞到漆黑的地下。
人原本是应该被榕树保护的。
也许,那些长条人本身只是一个月台小楼的看守者,只负责梭巡并带走可能濒死的小镇居民。
但是,也许是意外的流失,也许是刻意的背叛,原本用来填充推动榕树运行的那一部分,那些核心的海绵,离开了月台小楼。
最终,它经过了某些事情之后,才最终到了年子青手里,被他带离小镇投放到了湖中。
现在,随着车辆驶入小镇,司机、导游和游客相继失踪,失控的海绵榕树被怨恨等待已久的“人”们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