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芜地鸢楼(1/2)
第六十三章 芜地鸢楼
吴名刀是西南郡第一刀客。
许多人听过他的名字,却没人见过他黑袍下的真容。这么多年,人们理所当然地把第一刀客和一个男人挂钩,他死生无忌,淡泊名利,独来独往,没人知道他比武的目的,也拿不准他挑选对手的标准。然而人们根本没见过他,又怎能判定他的男女?吴名刀,也可以是个身量高挑的女人,就和燕山景一样。
卖橘女未必就是吴名刀,但燕山景将一切联想起来,回忆起最初的雨夜……燕白摔下山崖……燕白不是燕白……一切的引子就是雨夜里橘香的刀客。这个刀客的气味,燕山景曾经又在三虎山寨闻到过。那一夜,摘月斋的北辰之刃扣响了山寨的大门。
那个卖橘女就那样消失在了人群中,众人巡查无果。她被团进了层层橘瓣中,小镇的瓦房是绝佳掩映,橘树硕果累累,居民们见过很多卖橘女,也见过很多瘦削的青年。
观棋所说她今天见到的燕白究竟是否是一个妄想,已无从查证。而那卖橘子的女人兜售金橘又兜售命运,她大约算准了今天姬无虞会鬼使神差向她回头,因而她立刻潜入东摇西摆的人流里,只留下不详的谶语。
姬无虞向来厌烦他家乡的祭司,他称呼他们招摇撞骗的神棍,他曾经满脸不满地向燕山景讲过一个笑话。
“有一次一个巫人跟我说,世子近期必然好运连连,他已看到了天的旨意,就在那时,鸟屎从天而降,我一件新衣服就那么毁了。我问巫人,这是不是天的旨意?你猜那巫人怎么说?”
“他说,可能天神刚睡醒,这是天神的眼眵。”
“我当即就对他说,既然神做什么都对,你肯舔一口本世子的肩头吗?”
饶是这样不服天神的姬无虞,也钻进了祭司们的房间,一个个敲门,一个个倾听他们的意见。失忆的谎言尚且保留,因而祭司们无法对症下药,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急得姬无虞想跳城墙。他甚至想拉着燕山景模仿拜天地的礼仪,燕山景则是无暇照管他的急切,观棋的情绪很不好。
她先前还无法确认她在人群中看到的瘦削男子是燕白,但她几次梦一做,就越发言之凿凿,那是燕白。眼看观棋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燕山景也胸闷压抑。她试图开解观棋,可她连自己都开解不了。燕白的疑云萦绕在她们心头,而众人都有烦恼,就算是晚上姬无虞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被子里,也只是拥着她睡觉,生怕她跑了。
到了芜鸢城,这列阴云不散的队伍才沾染了这座城市的气息。芜鸢城和他们途中经过的那些灰暗泥泞的小城镇简直是霄壤之别,甫一进城,就能看到走索的花衣艺人,拿着缠好彩带的细杆,于空中行走,他们抛出那些细杆,引来一阵掌声与喝彩,而下方的顶碗美女则微笑着向上方掷出凤凰彩绘碗,又稳稳当当落到了走索人的足尖。
燕山景从马车中探出头,她能看到吹拉弹唱的戏班,勾了脸正演猴戏,金毛的小猴有模有样地敲锣,翘着尾巴在人群中要赏钱。空中的走索艺人不时洒下鲜花彩纸。往上看,空中到处都是飞扬的纸鸢,少不了寿桃与鲤鱼,彩衣的仙女神童,甚至还有纸鸢是只金毛猴,和地上敲碗的一模一样。
更有甚者路上行舟,他们划的舟不是普通的舟,而是更近乎龙船,龙船下安了小轮,二十多个壮汉坐在船中一同划桨,与对面冲撞,长虫似的搅扰对面的队伍,时不时就有壮汉被甩出去。燕山景瞠目结舌,而拿着盘子收取赌资的人们则吆喝着:“押红队者拿红牌,押黄队者押黄牌!”盘中黄多红少,比分都写在木牌上,得押中最后大比分,才算赢钱。声势烜赫,燕山景留意比分,又有一个壮汉被甩了出来。
姬无虞回头对马上跃跃欲试的绯弓:“管好你的钱袋子,这些赌舟的人都有功夫在身,他们会控制局面。别犯傻。”绯弓一听,果然把钱币声哗哗作响的锦袋子收了回去,绯弓回头笑着对燕山景道:“燕姐姐,这就是芜鸢城——好玩吗?南理有更好玩的!来南理,我带你去婵娟海,有无数的海市蜃楼,空中有海里的水母,水里有会飞的大鸟,你一生都忘不掉的!”
燕山景接住绯弓抛过来的糖果和绣球,四处眺望,居然见到了宛国人和西通人,他们来自极北和西原,正拿着刀枪棍棒挑着各色花球踩滚木,木头滚到哪里,他们就到哪里,这些人是居无定所的玻璃彩珠。
极乐之城。
燕山景只能想到极乐之城四个字,但就是这样目及之处全是欢声笑语的城池,半年前爆发了最大规模的天巫葬坑。
燕山景在城中几乎看不到做正常营生的,客栈的木头年久失修,二楼的观台睡满了乞丐,正往下吐唾沫,那一口唾沫里也许会携带瘟疫。乞丐咿呀敲碗歌颂,语言隐晦难辨,绯弓捂住了耳朵,可楼上的人抛下更多的花,姬无虞一鞭子抽过去,那些人就像陶瓦罐一样溃不成军,四处滚动,可还是夹着细碎的笑声。
众人继续向前,向前时有神游街。因燕山景等汉人不明白,人韦便奉命来解释:“那些是野神。没有神庙的神,都是野神。民间死了德高望重的人,就会被这里的人做成纸神像,举着游街。”燕山景想,庙中那些有家的身在成为金身菩萨前,大约也有野神的阶段,神举于民。
她想着,却意外听懂了一两句游街的唱诵——璇玑娘子生,璇娘子远,玑娘子近,蜉蝣萍草,远近而已。
璇玑?燕山景又一次探出头问那个举着神牌的人:“这位璇玑娘子生前是何方人氏?”
神牌下的黑脸匠人讥笑道:“自然是芜鸢城人氏,芜鸢城直璇玑,鸿雁归,东星指。”
直璇玑。燕山景第一次听她的名字,是被师父抱在怀里认母亲的名字。她在此地听到,却是看到了她的神牌。芜鸢城处处都是金装粉裹的漩涡,几乎没有季节之分,也看不出贫穷与富裕,人们都无所事事,都在城中狂欢,纷扬的花朵,像地府的人仰望九泉苍穹,伸手接住的一片片纸钱。
观棋从马车另一侧探出脑袋,满目琳琅,人们都戴着面具,不断地敲打手中的物事吸引看客的注意力。她对那匣中的晶莹美玉似锦繁花都相当冷漠。
燕山景拽拽她的手:“注意那些面具,如果假燕白知道我们来了,此时一定在默默窥探。”
观棋如梦方醒,此后便不放过人群中的任何一张面具。
千奇百怪的面具,面具的脸也千种万种,而脸下的人心更是诡谲难测。
戴着面具的鸦雏色靠在酒楼上,一面往下甩出铜钱,一面看南理的队伍。他身后坐着的白马面具则一个人兴致勃勃地摆围棋对弈。
“南理人来了。你确定我们能招架?”
“招架不了也得招架,大不了下跪求饶,哭着跟姐姐说爹娘的事。错过这次机会,让她再来一次芜鸢城,几乎不可能。除非世子能把她抢走做新娘。”鸦雏色把指关节掰响,他忽然触碰到了观棋的目光。
他没有退缩,此时立刻闪躲是欲盖弥彰,他吹响手里的尺八,混进了乐伎班子里,可乐声越吹越乱,他的脚步也很乱,直到身后的白马面具拍了拍他的背。
鸦雏色猛地转身抱住她:“小忍。”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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