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雾中花(2/2)
不划算,确实不划算。他这笔感情债打了水漂,她怪不了他斤斤计较,但她不知道加倍补偿的方式,把她这条命赔给他?
树下起了喧闹,原来是个小弟子射中一只雪白的信鸽,信鸽胸膛已血染信笺,弟子们面面相觑,却眼疾手快拆了密信,这才知道这是摘月斋传信的信鸽。不是什么机密,只是定时汇报消息。但这消息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燕山景飞身下树,接过密信,只见白纸黑字,人命如草芥。
密信上正是有关芜鸢城天巫葬坑的消息,姬无虞父亲本要前往幽阳谷,却困在芜鸢城,只因教徒们堵住了北上的关卡,他们在那里举办了盛大的祭神仪式,奏乐起舞,杀猪宰羊,汉话与南理方言齐飞,刀光共剑影一色。祭司唱词,教众念经,所谓天路,唯有送命。
发生在九蛇山李家夫妇身上的惨剧,在芜鸢城天巫葬坑以百人死亡的惨烈场面重现。场面宏达,戒备森严,与九蛇山上的零星祭司不同,这次有天巫神教的现任教主。
那位教主没有汉名,他自称的语言难以听辨,摘月斋的密信中,称他为有去无回一线天。教主都在了,坛主、护法、舵主、祭司不乏大蛊师与弓箭强手,雪廊的人马并未与其苦战,只是暗中潜伏,能救一个是一个。
摘月斋的信笺中是这样说的:“雪廊难敌。”
就这几个字,具体情形并未多言。燕山景看向惊恐的弟子们,勉强微笑道:“与净山门无关。是南方的邪教作祟,回去和督学说说,你们的文课再加几节,也时刻提防山下百姓有人误入天巫神教。”
弟子们各自散去后,那血色的消息却如丝绸缠上了燕山景的胳膊,又小蛇般爬上她的脖子,默默地收紧着,勒得她渐渐有些喘不过气。她猛地拔出剑,驱散开那些如鬼似魅的不祥念头,剑气拂云晓,不远处飞鸿惊飞,净山门弟子皆反应过来,这是叛徒的脚步声!
燕山景与邬镜分头行动,原来那十几个叛徒结伴而行,此时作鸟兽散,她要追,追得轻而易举。
逆徒面容在芦苇丛中若隐若现,蜻蜓纷飞,一道剑意轻轻割开蜻蜓飞起落下聚散分离之间的气流,芦花落入水塘,逆徒的背上已出现几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他惊讶地摸着背上的红色潮湿,回头时,剑光忽现,一剑封喉。
燕山景拎起他的尸身,摆在这里会吓到周围的百姓,一会集中下葬。其余几人都没有获得和她交手的机会,青绿的芦苇丛中,剑意如劲草,如微风,一擡手一回眸,不知道何事发生,便魂断天涯。
燕山景第一个收手,七个人已是一半数目,她自己动手会很快,但小弟子们需要建功的机会。她等了一会,就等到了垂头丧气的众人,个个空手而归?不该啊。
那些阳字辈弟子辈分小,年纪轻,敢怒不敢言,她叫来其中一个问问情况,原来是邬镜。邬镜师兄的剑又快又狠,他们抢不过他。哦,技不如人,甘拜下风。谁杀都一样,不要紧。
只是邬镜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他抖开包袱,三颗人头四根手臂,血液淋漓,死不瞑目。小弟子们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什么。
燕山景皱眉,她有话直说:“如此处理,是否太残忍了?”
邬镜预料不到她的指责,也没意识到她在指责他,引以为常道:“这样省事,快,轻。”
“下次别这样做了。人都死了,又何必让他们死得如此不体面?净山门从不折磨已经死去的敌人。”
“人都死了,何谈折磨?”邬镜毫不在乎,“一人挖一双眼睛带回去吧,十四双眼睛,全在了。”
燕山景望着邬镜青白冷漠的脸,他旧时受过殴打鼻青脸肿的面孔与此时重叠,彼此印证彼此吞噬,他手中血水滴答,十年前的眼泪无能回光无力返照。
燕山景一转身,不再劝他,继而安排弟子们挖坑填埋尸体。邬镜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没过来帮忙。
夕阳红日,如充血的困人独眼,不久后就要闭目安睡,晚霞是团糊涂的血泪,渐渐被蓝色夜幕手帕擦去。燕山景领弟子们回山,守门弟子告知长歌长老,他们清理叛乱的这八九天,掌门已来回武林盟,带回了听风楼的贵客。
驿站的人也来过一趟,有燕山景的信。
燕山景提着灯笼,信封很厚,飘着奇香。这样特殊材质信封装着的信,她多年前就收到过,收到过很多封。这是雪廊的信,信上的落款是姬无虞的,俊秀飘逸,比燕山景的字美观。
她离开幽阳谷前,托弓虽为她转交信笺,那上面写着:“何须怨,剑女无心。何须问,巫子无情。北山水,南山雾,相逢会有时。”
她的信笺言简意赅,他的回信同样简短,甚至简短得刺眼。
“退婚时自会相见。”
夜枭不知人意,鸣声如泣。燕山景仰望山间弯钩月,月挂在槐树稍摇摇欲坠,夜风一吹,就要被掀走刮跑了一般。她松开手,任由信笺随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