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照风起(七)(2/2)
“你们……”楚寻欢拿起剑,默默从夜子修的尸体旁站起身来,整个人已是冷若冰霜,寒气迫人,他慢慢向着那群人走了过去。
“师弟……”顾忘卿体力不支地倒在地上,轻声唤他。
三月红看着夜子修的尸体还在发呆,曾几何时,她心底只剩下了仇恨,她恨大颖,可也恨着研究出血疫的人,当年她被戚风带走,得知真相后的她本就是想潜伏在月离去刺杀研究血疫的人,可这么多年她都不知道背后那人到底是谁。
在月离,她既想当个奸细也想看着他们计划如何一步步吞没大颖,心中立场不明,纠结痛苦万分之时,是一向沉默寡言的离北一次次将她从怪物手中救了出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军旅生涯,已经不记得身为同伴和战友的感觉了……
在很小的时候,她也曾有一个弟弟,性子像离北,不爱说话,阴沉极了,可关键时刻永远会将自己的家人护在身后,所以她成了孤儿,爹娘和弟弟都为了保护她死了。
渐渐的,她心里的天秤倾向了离北,因为她想要离北这样的弟弟当家人。
三月红冷面起身,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手持长枪走在了楚寻欢的身后,目光坚定地跟着楚寻欢打算将所有来讨伐的人杀个干净!
“看样子不太对劲,那个楚寻欢好像疯了!既然人已经死了,我们快走吧!”
“快跑,他好像入魔了!”
“他怕不是整个人身上都有奇门遁甲,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别杀他!他早就是太子的人了,千万别节外生枝!快撤!”
一群人大喊着,连滚带爬地往回跑,楚寻欢也不追,整个人端庄地立在主城前犹如新的灭世鬼神,浑身散发着寒气,一剑便可将一人斩首于前,等那群人刚要跑到城门口,背后突然一阵烈风袭来,不过一个瞬间,背后就被狠狠一剑刺穿!
“呃……你……”那人回过身来,只看到了一张阴沉的脸。
这时,从战场中恢复了点体力站起身来的慕长乐捂着前胸走了过来。
慕长乐看着楚寻欢还没说话,楚寻欢已经目光薄凉地将带血的剑对准了他:“别靠近我,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慕长乐深知,现在的自己打不过他,他只好公事公办:“你这是在做什么?疯了不成?你既然替朝廷除孽,要什么赏赐,我会替你向陛下请赏。”
“呵……哈哈。”楚寻欢冷笑,目光阴冷地对他道,“慕长乐,你可知我为何偏偏留你性命?你该不会自恋地以为,因为你是新晋镇武将军,还是我的兄长,于情于理于利,我都想讨好你吧?”
慕长乐看着他沉默不语。
“呵,逍遥王妃的死我心有愧疚,你还沾了逍遥王的光,他曾来山中看望我,我感恩他不忘之情,仅此而已。”楚寻欢冷眼瞧着他,“镇武将军还真是一辈子都活在逍遥王的光环之下,勉强出了头,可若不是早年把自己的亲弟弟送走,这光你还能沾上么。”
慕长乐隐忍不发,屈辱被包裹在胸膛里,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让开,别碍事。”楚寻欢警告完直接一个轻功飞身冲上了主城的尖塔。
他刚刚一直就在留意塔上的人,戚风竟是毫无溜走的意思,直勾勾地盯着夜子修的尸体发呆,好像半天没醒过味来。
楚寻欢凌空一剑挥了过去,内力刮着旋风而来,让戚风瞬间从失神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二人很快在尖塔之中交锋起来!楚寻欢眼底冰冷无情,左臂一挥便扬起一阵厉风击得戚风站不稳,他惊怒:“你是什么东西?敢来阻我大计!”
楚寻欢双眼还是通红的,他剑指着戚风:“你的大计?培养一群无家可归的人当劫匪,再让他们打家劫舍,掳走合适的孩子带到你这,让你和你背后制毒的人一起实验驯化,壮大你们的月离对吗?”
戚风冷哼:“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与我何干?!”楚寻欢想起子修,心痛地一揪,他突然再次失控,暴戾凶狠地一剑狠狠刺了过去!
戚风根本招架不住楚寻欢,一旦用匕首刺过去就会被他左臂上的护臂挡住,楚寻欢动作极快,猛攻迅烈,毫无弱点,二人飞来奔去地对招数十,僵持着不分上下。
楚寻欢左臂化神,可攻可防,不一会儿,戚风力道渐弱被楚寻欢划伤了两道,他干脆丢了匕首用在万鬼门习得的秘技来对付他,他身法加快,迅捷如影的手掌想要直直拍向楚寻欢的天灵盖,奈何一直没有得逞。
楚寻欢早就知道他的武功路数,这也是之前子修告诉过他的,若是戚风想要吸收他人心法内力只能直取头部,所以楚寻欢一直谨慎招架,根本不让戚风靠近他,招架之后反过去就是狠狠一刺!戚风内力不及节节败退,往后趔趄的时候被楚寻欢腾空飞起狠狠冲着胸口踹了一脚,他口吐鲜血地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起身胸口被狠狠插了一剑!
戚风瞬间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白发红眼的男人,他挣扎了多少年,筹谋了多少年,怎么会……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被这人击溃夺了性命!
“你……”戚风怒视着他,挣扎了片刻就没了呼吸。
楚寻欢怒视着他,只觉得不够痛快,子修的一生全被这个人给毁了!全是因为他,全是因为他!他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手上的剑隐隐发出嗡鸣声,他举起剑想要继续的时候,塔上突然蜂拥而来了一群人,是那群还侥幸活着的劫匪,他们见两位城主全死了,有的狗改不了吃屎,心生歹意去掳城内百姓的家,还有一部分人慕名而来,知道楚寻欢搞不好真有什么重生之法,这群人此时将楚寻欢围了起来,各个亮刀亮剑地对着他在谈条件。
楚寻欢浑身都是血,脸上挂着不知道是谁的血痕,他持着剑背对着那群人,目光阴冷地转过身的刹那,已是剑光狠狠劈来!
“呃啊!”最前面的人正面被劈了一剑,脸上深深一道血痕,很快闷声倒地。
楚寻欢面目狰狞地露出一个阴冷的笑:“跟我谈条件,你们也得有那个命啊。”
其余人一惊,很快大喊一声冲了过来!
众人围剿,却讨不到半点便宜,楚寻欢早就失去了理智,杀红了眼,只要靠近他的人全被他一剑毙命,脚下已是血流成河,他已是疯魔成性,要把这曦照城所有的崽种屠个干净!
尖塔上爆发出阵阵嘶吼和尖叫声,就在这时,天上一个人御剑飞过,低头一见眼下的情况,心中大骇!
墨不诩是发现顾忘卿的房门被破解后追过来的,没想到等他再到了曦照城以后竟是这般情景,满城尸体,血河奔涌,主城的高塔之上有一个白发男人正以一敌十,毫不留情地一一斩杀!
凡是近身者,杀无赦!
他眼瞧着楚寻欢似是入了疯魔,赶忙下落,足尖一点塔尖,挥袖间带起一阵强风,那股强风瞬间将那些匪类刮了出去,一群宵小从塔上狠狠摔落在地,不知生死。楚寻欢根本分不清来人,红着一双眼一剑捅向墨不诩的胸口,好在墨不诩功力上乘,一掌推过剑刃,二人一来一回间,墨不诩顺利将发了疯的楚寻欢擒住,冲着他怒吼一声:“你疯了!?”
楚寻欢大吼:“去死!!!”
墨不诩白眉一蹙,一掌拍过去,将人拍晕了。
……
曦照城一事,有幸存者将情况广告天下,说楚寻欢手刃了月离少帝和仙界叛徒戚风。
一时间,大颖沸沸扬扬,都以为楚寻欢成了捍卫大颖的人间正义,而他却一念之间,入了疯魔,整个人仿若在混沌之间徘徊不前,与众妖魔鬼怪在梦里厮杀,从离魂的状态中许久没有清醒过来。
……
等楚寻欢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两日后了。
他霍然睁开眼,起身以后发现自己正在一张发霉的木榻上,房内很破旧,只有一张床和一方木桌,家徒四壁的感觉。他大脑一片空白,好像醒来一切都是一场梦。
正茫然四顾时,房外有人推门而入,楚寻欢打眼一看是个面容极其俊朗清秀的和尚,和尚看都没看他,垂眸入内,手持佛珠地站在门口,声音沉稳:“施主,你醒了?”
楚寻欢这才反应过来,忙看了看门外景色:“我在……寺里?”
“这里是无念寺,小僧法号明心,施主可唤我此名。”明心淡淡道。
楚寻欢看着他愣了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胸口涌来一阵悲愤,郁结和痛苦一并在他清醒后涌入心口,他低头就是一口鲜血喷出,他顾不上身体想拔剑起身,可顿时发现身上的法器兵刃全都不见了!一醒来就在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人,身上的东西还都被人搜刮走了,就连一向泰然自若的他也不由得心里发慌。
楚寻欢谨慎地看着这个和尚,擡手就擦干了嘴边的鲜血,刚要问他,就听他道:“是你师尊把你送过来的,你十年前曾与佛结缘,免去一死,如今又因有了心魔被送到了佛寺,既然有缘,不如就留下来吧。”
“你开什么玩笑?留下来?”楚寻欢怒然起身,“我要去报仇!他们害死我小徒弟,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好过!”
明心平静地看着他,似是沉思了片刻,眼底有动容的神色,半晌他道:“你心魔不得根除,就不能离开此地。”
楚寻欢怒火攻心,气得浑身颤抖,他尽量保持仅剩下的礼貌:“让我出去,我不与出家人争斗,更不想在佛门之地打扰僧人的清修。”
楚寻欢刚要越过他,明心往后一退拦在了他的面前,堵在门口慢慢道:“你师尊与住持颇有缘分,念在这份尘缘,住持命我看护好你,直到助你除净心魔方可离去。”
听闻此话,楚寻欢忽然心底掀起滔天怒火,不受控制地向前出了一掌,明心眉头一紧,很快一掌与他对上,“砰”的一声,内力震得房门碎裂开来,二人纷纷往后一推,都不可思议地擡眼看着对方,感受到了彼此的功力。
明心蹙眉看着楚寻欢的左手,好像皮肤上隐隐流动着光,不知是什么法术,他虽知道此人来自仙界,但与他碰了一掌,不免心中还是被震慑住了。
“你的左手……?这是什么力量?”明心不由得问道。
“与你无关,让路。”楚寻欢冷硬道。
“好,你打赢我,我就让你离寺。”明心眉梢一挑,脸上似是多了些凡尘世俗的情绪。
俩人很快在禅房外的庭院打了起来,楚寻欢只得空手接招,双手四拳在空中来回数十招,彼此刚劲的力道不分伯仲,明心善于以柔克刚,楚寻欢的铁臂反而半天占不到优势,一拳打过去被他轻松化解,然后借力打在周围的石柱上,石柱碎裂飞过来无数小石子,明心用宽袖快速兜起来回身一放,小石子噼里啪啦打在楚寻欢的铁臂上,他反应极快,只是脸上被小石子擦伤了一点,然后快速飞过来一掌拍向明心的心口。
明心一愣,所学心法竟然不敌楚寻欢的速度,这时,墨不诩突然从外院飞身而来,一掌挡住楚寻欢的攻势,沉稳地立在了明心的面前,怒然道:“你在干什么!?你可有半点平时的样子,如此暴躁执拗,心魔深种,我怎敢放你出去!”
楚寻欢停了下来,看着墨不诩呆然片刻,绝望而委屈地反问他:“我小徒弟被他们害死了!他们人人打着正义的旗号,可普天之下,广袤大颖,却容不下一个他!为什么都拿他当异类!为什么没人给过他尊重!那些人还要将他逼死才算完!如果有一天,我也被人这样害死,师尊你又该如何冷静!”
墨不诩张张嘴,说不出话来,面上浮现出疼惜和不忍,他甩袖双手背后,自己也冷静了一下才提醒楚寻欢道:“你可知道我和涣月为何一向最疼你?除了你天赋异禀以外,自然是因为你性子平和,遇事不慌,能始终沉着冷静地应对一切,是最适合下一任宗主的人选,可如今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暴戾乖张,浮躁凶残,一叶障目,哪还有半点平时的样子,我知道你和你小徒弟的事……”
墨不诩似是因为明心在场的缘故,心有顾虑,说话时停顿了一下才对楚寻欢道:“你昏迷了两日,我已经尽量在黄泉路前径拖住了他,但你要答应我,此番你去过之后,要回到无念寺静修十日,聆听佛音,少一天都不行。”
黄泉路前径!
他真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难怪被墨不诩说一叶障目,他根本只顾得上报仇雪恨,却忘记了要去黄泉路前径寻找子修的魂魄!
子修说不定还有救!他有原主习得的重生之法!
“师尊……对不起!”楚寻欢这才反应过来墨不诩在背后默默无闻地为他付出了多少。
“你若答应我,我就即刻带你去,若是心魔深种,片刻不能离开此地。”墨不诩一本正经地肃然道,毕竟那个死去的徒孙,他与之毫无交情。
“我答应你,若有违反,弟子甘愿受任何惩罚!”楚寻欢一下子就冷静下来,他知道孰轻孰重,只要把子修的魂魄叫回来,让他在无念寺呆上多久都没关系!
墨不诩见他果然听闻此事之后有所好转,便放下心来,凑近一点与他耳语道:“他的尸首我已带回至山门,目前存放在禁地冰窖之中,暂时由梓言和那位玉磬姑娘看守,无人可靠近,你可以放心……还有,我对山门弟子道霍长老在竭力医治,但愿长老能妙手回春……其余的,你不必操心。”
墨不诩的意思是,不想让重生之法公之于众,那样将会引起两界大乱,所以,若有一日,夜子修能重回阳界,也只是仰仗了灵药宗的霍百草而已,这算是对楚寻欢偏私到了极致。
楚寻欢一下子鼻子就酸了,膝盖都软了,他卸掉了浑身刚才凶猛的力气,“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墨不诩的面前。
他心中溢满温热,感动之意无以言表,只得下跪,郑重其事道:“师尊于我之恩,弟子……无以为报。”
墨不诩见他这样,心里也疼惜,摇摇头:“勿要说这些,走吧……明心,劳烦你了,我稍后会把他带回来。”
明心面色恢复平静,轻轻点了点头。
墨不诩快速御剑载着楚寻欢赶往黄泉路前径,可二人心中都没有把握,毕竟在那个地方行走的魂魄会变得沮丧无助,甚至把“死亡”当成一种解脱,并不是所有人都贪恋尘世,向往长生的,更何况是命途多舛的人……
一路上,楚寻欢脸色苍白,整个人都提心吊胆着,他生怕子修不肯等他,不肯再见他最后一眼,选择彻底离开尘世。
一到了前径,楚寻欢飞奔往前,这里如上次所见一样,幽幽长径蜿蜒曲折,尽头通往着转世投胎的大门,四周漂浮着灵体魂魄该是已故很久,无处可去的魂魄。
楚寻欢穿越层层游荡的魂魄,心剧烈地跳动着不停奔跑,这时,他瞥见一处幽丛之后正有一个黑影独自坐在那里,背对着幽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