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2/2)
他叫我妹妹,纪姐姐。
纪姐姐,兄妹。
乔序。
曹若愚不由地打了个冷颤,是乔序给旋龟立的墓。
“怎么了?”旋龟又问,曹若愚还没完全想清楚,只好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旋龟,这暗河里头,有你的同类么?”
“没遇到过,应该只有我一只龟。”
曹若愚又愣了愣,如果旋龟所言是真的,那那个墓,就是它的墓?
曹若愚飞快地回忆着师父教给他的知识。
神兽死亡之后,虽是不会变成鬼,但若有人设法将它的魂魄从身体里勾出,以法阵困锁,便能创造出灵体,为自己所用。
难道,乔序是想——
电光火石间,曹若愚忽地想起旋龟所说,很多年前,也有个年轻人来过此处。
“你还记得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吗?”他问。
旋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是在简单地发着呆。
曹若愚引导着:“他看上去,像不像个教书先生?眼睛是琥珀色的,乍看之下,长得很温和。”
旋龟缓慢移动着幽绿色的眼珠,许是体型太过庞大的原因,那眼珠尤为渗人,如同无底的漩涡,要将曹若愚的三魂七魄都吞进去。
曹若愚莫名有点畏惧,但他仍是顶着压力,再次开口:“或者,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的名字?”
旋龟仍是不言,呼出的热气尽数喷在曹若愚身上,强烈的压迫感有如山倒。
“他的,名字。”
旋龟的眼珠转了一圈,眼瞳的颜色瞬间变暗,墨一样的黑从中心涌出,铺满整个眼眶。
曹若愚呼吸一滞。
“纪,怀,钧。”
话音刚落,冲天的煞气直接将曹若愚撞出洞外,巨大的漩涡席卷而来,曹若愚顿时抓紧了手中长剑,挥剑劈开骇浪,朝那棵枯木游去。旋龟随即扑杀而来,曹若愚的剑气根本抵挡不了分毫,且在水中,他的力量完全被分化,根本使不出劲。
“纪怀钧!纳命来!”
旋龟身侧冲出两股湍急的漩涡,如同冲入九霄的巨龙,直接撞上曹若愚的心口。
“噗。”
只一下,曹若愚的气息就乱了,呛了好几口水,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
“爹爹!”苗苗急得一口咬住他的衣领,扑腾着四肢往别处游,可它哪里是旋龟的对手,那庞然大物巨掌劈下,曹若愚和苗苗都被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
不能死,我不能死。
曹若愚挣扎着,爆发出强大的潜能,明曙剑芒大作,剑鸣如七月惊雷,震得那漩涡四分五裂。他单手结印,竟在这诡谲之地撑出一片结界,旋龟一掌劈下,正好打在那结界上方,曹若愚借力冲出去好远。
“爹爹你好厉害!”
苗苗惊喜地大叫,曹若愚咳得满脸通红,一时没法回应它。好在结界已成,他暂时不会淹死。
曹若愚御剑,再次回到那棵枯木之下。
以旋龟的煞气而言,它必定是受伤于纪怀钧,甚至——
曹若愚正晃神,旋龟便紧追而来,他警惕地握紧手中长剑,却发现不知为何,旋龟始终在上方徘徊,没有下落。
曹若愚不解,可现下情况紧急,他不能再细想。
必须要在它下来之前,找到出口。
曹若愚准备下到岩石背面,避开旋龟的视线,趁机离开。可他刚走一步,一道强劲的水流就冲了过来,“咚——”,岩石如同一面皮鼓,发出沉重的闷响。曹若愚摇摇晃晃,往下滑了几步。
直到现在,他才突然发现这不是一块平整的石头,而是有一定的弧度。
就像,就像——
曹若愚微微凝神,有些不敢置信。
就像,旋龟的背壳。
“纪怀钧,我好意救你,你为何杀我!”旋龟凄厉地大喊,字字句句针扎似的刺向曹若愚的内心。
他隐约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纪怀钧为了菩提业果而来,却不慎坠入暗河,是旋龟救起了他。可纪怀钧却杀了它,并将它的尸身封锁于此,旋龟怨念不散,不断堕化、分裂,成为亡灵。但从之前旋龟的种种表现来看,它并非生性嗜血,反而应该十分温和,因此即使成为亡灵,遗失了部分的记忆,也没有对自己兵戈相向。
数道漩涡再次席卷而来,“咚咚咚——”,整个岩石都在颤抖,尘封的淤泥完全散开,露出里头原本的面貌。
果然,那就是个龟壳。
“受死吧!”旋龟怒吼,那漩涡竟是相互交融,形成了巨大的水龙卷,轰鸣着直扑曹若愚而来。年轻的剑客轻身一跃,离开了那龟背。他低头,死去多年的旋龟尸身不腐,仍然静默地悬浮在水中,只是那硕大的眼睛紧闭着,不会再睁开。
水龙卷打了个空,冲击在了枯木的树根处,那枯木顿生裂痕,龟壳也随之裂开了一道缝。
曹若愚一怔,这枯木,是从旋龟尸身上长出来的。
难道,纪怀钧对旋龟痛下杀手,是为了这棵菩提业果?
曹若愚愣怔着,水龙卷再次扑向他,他只好御剑躲避。旋龟纵然身死,可煞气不散,十分难缠。
若要让它冷静下来,只能是超度。
曹若愚没有超度过如此庞大之物。
他紧张得掌心冒汗。
旋龟嘶吼着要他偿命,水龙卷犹如离弦之箭,几乎将整个河道砸穿。曹若愚单薄得如同水上浮萍,海中扁舟,浮浮沉沉,踉踉跄跄。
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蓦地想起从前在山上,他问薛闻笛:“大师兄,超度的法门是什么?”
“是真心。”那人笑着回答他。
“真心?靠真心就行吗?”
“对,真心就行。”薛闻笛笑意盈盈地注视着他,“因为对你来说,真心就是最大的杀器。”
“你所有的力量,都来自于你的真心。”
曹若愚握紧手中长剑,明曙散发出如旭日般耀眼的剑芒,照得这条黑暗的河水明亮温暖。旋龟忽地一愣,它恍惚着,以为自己回到了岸上,回到那片日光下。它就静静地躺在一块石头上,潺潺溪水流过它的龟壳,凉爽轻快。那些散修见了它也不怕,偶尔会给它留下一两块新鲜的鹿肉。
旋龟从有记忆开始,就住在这片土地上。
可渐渐地,世道就变了。
溶洞倒塌,散修不来,连那安宁的小镇也变成一片废墟。
旋龟愣了神,水龙卷的流速也慢了下来,曹若愚两指并拢,指腹抹上剑身,将全部灵气灌入,他大喊:“大道无名,诛!”
剑气与水龙卷对冲,竟是劈开一道裂口,曹若愚逆流而上,抽出三道符纸,飞入旋龟命门处。他落在其背,再次结印,那金色的符文自纸上涌出,形成三道锁链,完完全全束缚住了旋龟的身躯。
“我带你出去。”
曹若愚低声道,反手握剑,将明曙刺入旋龟背壳之中,旋龟发出痛苦的哀嚎,不断挣扎着,曹若愚差点从它背上摔下,他咬牙,死死抓着剑,不肯松手。
“为什么杀我?我何错之有?我何错之有!”旋龟质问着,漩涡崩解,化成一颗颗水泡,漂浮在他们四周。
“你没有错!”曹若愚大声呼喊着,“所以不要惩罚自己,一直停留在原地!你不是要出去吗?你不是想再见一见日光吗?我现在送你去,我带你出去!”
旋龟闻言,有些愣住了。
它想起来,自己曾经恳请这个年轻人,带自己出去。
“真的吗?真的可以出去吗?”旋龟落下泪来,曹若愚应着:“会的,我答应你。”
明曙剑芒经久不散,耀眼灿烂,就像很多年前的某个午后,它就这么趴在石头上打盹,等着黄昏来临,天上在此布满星星。
“我想睡觉了。”旋龟喃喃着,周围的水泡越来越多,几乎要将曹若愚掩埋。
“睡吧,我陪你。”
曹若愚哄着。
旋龟落下了它最后一滴眼泪,也彻底化作水泡,逐渐消弭于这道剑芒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