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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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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江言枫笑得停不下来,“对啊,阿凌恨我,你也恨我,那些被我害死的人,应该都会恨我的吧?”

“但,我刚才说过什么来着?”江言枫擡起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给人一股怪异感,“我说过的,若你敢骗我,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的。”

只听他话音一落,几道猛烈的力波便扫了过来。

对付同等实力的修士,江锦霜的这点功夫还是够用的。

只是不想此人竟然如此愚昧,就算听到了自己死去的妻子亲口说的话,也固执地认为对方是还爱着自己的。

江言枫打了几下,这才看到四周,发觉出不对劲来。

他将左手掌心朝下,用着肯定的语气问:“看来你刚才并不只是想让我看到那些没用的东西,还在那法术里做了些手脚吗?”

江锦霜将剑拿至身侧,稍稍反驳:“不对,不是动了手脚,我只是把你的魔力封住了,这样下来,我们便能公平决斗了不是吗?”

“公平决斗?”江言枫笑了笑,忽然划开了自己的掌心,只见他仰头喝了口自己的血,身上的部分血肉瞬间绽开,魔纹从他的脖颈爬到了脸侧,让寻常人见了,定会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用血咒强行撑破江锦霜施下的法术,此举有违天道,轻则让人短寿,重则当场爆体而亡。

要真是与这样的亡命之徒对上,江锦霜才算是真的蠢货。

可今日此人像是铁了心地要让他有来无回,在看到他偏头看着门口时,江言枫便擡手用魔气封住了门。

看到那一大片汹涌的魔气,江锦霜想离开的脚步顿了顿,他转回来看着这个此刻面目可憎的江言枫,只笑着问:“我骗你什么了?”

“我的阿凌,不会恨我,”江言枫擡起手,眼中只剩下最后那一点留给墨凌的温情,“所以,还是像最初那般,用你的神魂,来换我的阿凌回来。”

听到这样幼稚可笑的想法,江锦霜已经没了心思与他分辨清楚事实了。

想要复活墨凌的这个执念已经在江言枫的心里扎根,此刻无论是谁来,只要有人妄图将这执念拔除,便会惹得江言枫暴怒。

江锦霜嘴里说着“随意”,眼睛却死死盯着对方的心口。

他只有这一击的机会。

见江言枫擡起手,江锦霜紧了紧自己握着剑的手,可不等他攻击对方,就感受到了胸前的一阵暖意。

江锦霜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心口前正冒着光。

他分了神,江言枫便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扑了过来。

那一刻,生与死之间只差一步。

那泛着光的物体从江锦霜胸前的衣服里冒了出来。

直到此刻,江锦霜才发现,这居然是墨凌用来给他留字的那块淡黄布条。

布条快速变换形态,变成了一柄长剑,生生地刺入了江江锦霜面前人的心口。

江言枫瞬间停了下来,嘴里开始不停地冒着血沫。

他好几次想张嘴,想说的话却全被血沫赌住。

江锦霜呆呆地看着他胸前的长剑,又伸手摸向了自己的心口。

“母亲。”他轻轻唤了声,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此刻他才明白,墨凌留给他的最后的法术痕迹,原来并非那布条上的字,而是布条本身。

这剑带着墨凌的最后一丝气息,毫不留情地刺入了江言枫的心口。

这力量究竟来自于何人,江锦霜清楚,与墨凌相守相知了这么多年的江言枫也清楚。

江言枫重伤,已经不能维持现在的这幅模样,他慢慢变了回去,心口却还是插着这把剑。

“呃……呵……”江言枫猛然后退几步,最后跌坐到了窗边,他最初坐过的地方。

血流个不停,墨凌的这一击,就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江言枫痛呼着,就连呼吸声都重了许多。

他脸色渐渐苍白,却只转头看着窗外的桂树,满脸都是意外。

“怎么,会是,你?”

江言枫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问出了这句话,接着失了力,整个人往桌上倒去。

被摆整齐的茶杯和茶壶被他推到了地上,茶杯依次落地碎开,最后留下一地水渍,显得桌边人更加狼狈。

“为什么,为什么,”江言枫伸手去碰那长剑,还是没有想把它拔出来的打算,他只是一直问着,但没人能够回应他,“你真的,恨死我了吗?”

说到这里,江言枫又忽然笑了起来,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只见他往身后的床榻侧躺过去,那个方向,刚好能够看到桂树。

“我错了吗?”这话像是在问江锦霜,又更像是问不在此处的墨凌,江言枫闭上眼,“你连我的梦中都不曾来过,看来,你当真是厌我了。”

他朝桂树伸出一只手,像是想要折一根枝下来。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江言枫看着桂树,忽然呕出一大口血来,几乎是勉强地念完了后一句,“莫,莫,莫。[1]”

江言枫的的手停在半空中,春风里,他的眼睛闭上的同时,手也很快垂了下去。

方才还扬言要噬魂复生发妻的人,此刻就这样狼狈地在床榻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江锦霜往前走了几步,心中始终平静不下来。

直至今日,他算是失去了他所有的血亲。

大部分人将这样用血脉连接起来的关系看作是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江锦霜曾经也这样想过。

大仇得报,可他想象中的喜悦并未如期而至。

看着床榻上的江言枫,江锦霜走近了几步,跪下朝这具尸身拜了三拜。

一拜,还肉身。

二拜,听父命。

三拜,恩断义绝。

江锦霜停在最后一拜中,久久才想起要起身。

他用法术整理好了江言枫的遗容,亲自去静清宫祠堂前敲了丧钟。

对外,他称江言枫与魔尊勾结,后魔尊被封印,此人于静清宫内畏罪自裁。

一时间,江湖中人对此事众说纷纭,许多人不信高风亮节的前静清宫主会做出这样的事。

消息刚放出的那段日子,有不少人宣称要亲眼见见宫主的尸身。

这群人气势虽盛,却在江锦霜派出人去镇压后顿时逃了个没影。

江言枫死后,江锦霜接任了静清宫宫主,加上他镇压魔尊的事被传了出来,一时间,风头较先前更盛,几乎再无人敢提有关江言枫之死有多么蹊跷。

又过了两年,江湖迎来了新一轮的秋山试剑,

此次也刚好轮到了天月门主办。

漼寒天死后,为了不招致江湖动荡,江锦霜便放出了漼寒天须闭关的消息,天月门一切事宜便暂由庞师和代理。

此次秋山试剑举行得如火如荼,看着场上冒出的新鲜面孔们,江锦霜却忽地想起了以前的事。

往日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掠过,他才意识到,他江锦霜活了这么几十年,竟已经经历了这样多的大喜大悲。

走到高位上,却落得孤身一人。

江锦霜站在高处,忽地听到身后传来了庞师和的声音。

“一个人在这干嘛呢?”庞师和脸上含着喜悦,仿佛发生了什么好事,“抱幽说找你有事。”

“这么高兴?”江锦霜平静着开口,才反应过来这人后面说的那句话,“抱幽找我?找我做什么?”

庞师和笑了笑,伸手捏住了江锦霜的肩膀,将他掰向了某个方向,话里留了东西:“不知道,你去不就行了?”

江锦霜被这人推搡着往前走了几步,才想起回头问:“抱幽在哪?”

庞师和笑着指了指前方:“栖霞阁。”

听到栖霞阁,江锦霜的呼吸滞了一瞬,但他尽力掩盖着自己的情绪,继续装作若无其事般点头:“我知道了。”

栖霞栖霞,不知是何人取了这个名字。

每当江锦霜来此,都能看到天边绚丽的晚霞。

霞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得人越发孤寂。

等江锦霜来到了目的地,远远地便看到了站在崖边的那人。

待他走近,抱幽听到脚步声转了过来,笑着道:“你终于来了。”

“找我有什么事吗?”江锦霜停了下来,便听抱幽笑了声,对方双手环胸,“我找你来,是因为有客说,他一定要见你”

客人?

江锦霜缓慢地看了看左右侧,却没发现任何其他人的身影。

只听抱幽轻道一声:“来了。”

一道清冽的声音穿过这久远的等待,终于传到了江锦霜的耳中。

“前辈。”

江锦霜以为自己听错了,隔了一会儿后才转过身去。

霞光下,漼寒天笑着的模样,就是一整个人间。

江锦霜开了口,心跳得像是鼓声一般。

“你还知道回来。”

漼寒天垂眸笑了一声,江锦霜张开双臂,对方便心领神会,走过来抱了上去。

熟悉的香味围绕在两人身边,江锦霜闭上眼睛,伸手轻轻拍着漼寒天的背。

「我行过逆水,踏过尖崖,

在生与死的尽头,我回望着,

看到了你的眉眼。」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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