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阴(2/2)
都是没有实体的亡魂,彼此也搀扶不得,急得青君跺了下脚,忙道:“先生,你们快先起来!”语罢,又担忧地兜着魂树荡圈去了。
青君实在是担心桑晖,一个轻轻踩一脚就能动荡大地的度魂使,却好端端地昏了。青君不知桑晖情况如何,急得抓耳挠腮,温泰安他们更是不解,见青君急成那般,只好全跟在他屁股后头替他干着急。
虽是白昼,可阴阳谷被桑晖蔽了日光,谷内彼时与黑夜无异,只魂树上那万千魂珠如星辰一般亮着。
方才送桑晖进去的魂鸦一直没有飞出来,青君一会儿将耳朵贴在树上,一会儿又绕着魂树飘荡。正满心焦虑之时,“叮铃”一声轻响,那银发曳地,一袭鹅黄衣袍的身影却忽然出现了。
这身影青君虽自西山头遥遥望见过两次,却是头一次看清对方的脸,虽观他面向极善,却深知桑晖与其交过手,立时紧张了起来,“你怎么进来的?!”青君神情警惕,更似雏鹰展翅一般将胳膊伸开护在了魂树前。温泰安他们见状,又以同样的姿势护在了青君前头戒备了起来。
良宵周身都散着淡淡的金色柔晖,见他们这般,微微一笑,只轻声道:“我来看看他。”像是久病未愈,话说得有些有气无力,可声音却好似泉水叮咚,悦耳动听。
温泰安他们在日出之时不肯离去,魂魄皆都受损,这会儿闻声见影地离近了良宵,只觉暖流遍体,魂魄灼烧之处竟全都愈合了。青君看得惊讶不已,可还是犹疑着并不让开。良宵却不多说,只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径直进了魂树。
桑晖的魂树里头别有洞天,可良宵并不多看一眼,只径直朝昏迷的桑晖走了过去。
魂鸦安安静静,里三圈外三圈的将桑晖围在中间,见良宵过来却并不惊飞。
良宵目不转睛地盯着桑晖的面容,轻声地说:“去~”那些魂鸦便全都飞了出去。
桑晖一双飞扬的眉让他平日里看起来十分凌厉,那双漆黑的眸子一眼望去总是阴沉沉,此刻这般安静地躺着,倒是教他看着减去了周身不少锐气,好似变得极易亲近。
良宵连脚腕上的铃铛都不敢晃响,轻轻走近桑晖。静看许久后又忍不住将手抚上了桑晖的面庞,但他却并不真地触碰。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从桑晖的眼角眉梢到挺翘的鼻梁,又到毫无血色的唇,最后直到桑晖颈间缠绕的布条。
那黑色的布条底下不知藏着怎样的秘密,良宵的目光里露出深深的痛意,眼里也蒙上一层水雾。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到底是在那布条上蜻蜓点水一般,碰了一下。
一股温润的暖流遍布全身,桑晖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心口突然的锥痛让他在睡梦中看见的皆是往日不曾见过的高山原野、江河湖泊。旷野的风肆意地吹,大漠茫茫不见尽头,汪洋大海和林莽雪原间总有一个他捉不住的身影。他曾毫无感知的心一时变得空落落,好似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待那身影越来越模糊,他就越发地焦急烦躁,等那身影彻底消失,他便直接自深深的失落中醒了过来。
魂树内的一切同往日一般无二,却是多了一道身影背对他而立。
垂地的银发犹如霜雪流泻,赤裸的双足正踩在柔软的氍毹上,桑晖似梦似醒地瞧了一会儿,才沉声道:“怎么进来的?”
良宵闻声回过身,笑道:“走进来的。”
桑晖眉头紧锁,坐起了身,他还带着梦里的不快,冷冷道:“月宫琼楼玉宇,桂树飘香,月神屈尊而来,岂不委屈了?”
良宵向魂树内环顾一圈,微微一笑,“听闻度魂使冷情冷性,从不与谁过多来往,我还当你无欲无求,不承想这人世间有的,此处倒是一件不落,只怕那人间帝王的寝宫也不及你这儿奢华。”
桑晖的魂树自外头看着是个参天古树,里头却如偌大的藏宝殿一般应有尽有。不提他那通顶的万千壁龛里头陈列了多少稀世宝物,只他睡的是南海白玉床,盖的是雪域天蚕被,以及铺满地的仙鹤氍毹,便可见一斑。
桑晖一听良宵提起人间的帝王,立时倒是想起一事,问:“你同外头的那小鬼甚么关系?”
青君此刻在魂树外不知桑晖已醒,但见魂鸦飞出并将收回的魂珠皆挂回树上,到底安下了一些心来,正同温泰安他们叙着话。
良宵被桑晖问得一怔,自魂树里头听见青君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遂哈哈一笑,饶有兴趣道:“为何这么问?”
桑晖盯着他明亮如星辰的眼睛,说:“月辉照行,北斗指路,你明里暗里地帮着。天亮之时你又怕那些不愿走的魂飞魄散,同日神斗了好一会儿才肯把白昼让出来。人间之事,因果有定,天界阴司皆不可插手。要是没点交情,你会冒着违反天规的风险贸然出手?”
桑晖神情认真,语气严肃。良宵倒是看着桑晖开合的唇,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下腰来,笑道:“我出手之时亡魂不止一个,为何你偏偏觉得,跟我有交情的……一定是他?”
良宵一弯腰,几缕银发便自他的肩头垂落,发梢扫到桑晖的手背上,桑晖鸦羽一样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微哑地说:“因为我前脚带他回谷,你后脚就跟来了。”
良宵闻言怔了一瞬又忽然笑了起来,他像是觉得有趣眼里却又带着几分伤感,最后他点了点头很自然的打桑晖身旁坐下,晃着脚踝上的银镯说:“要这么说来,确实是有点关系。”
那脚镯上的月牙铃铛被良宵晃得叮当作响,桑晖错不眨眼地盯着,问:“什么关系?”
良宵看向他的侧脸,笑说:“故人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