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2/2)
青君一个亡魂,焦急地飘荡在城门洞,张开双臂想要将那些骑兵阻挡,可一匹又一匹的马接连踏过了他不过虚无的身体。青君却并不放弃,只是张着双臂不停地嘶喊:“冲啊!大家自己快往城外冲啊!”
他一个亡魂的声音,其时只有于空俯瞰的桑晖听得到。然而桑晖只瞥去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向了天上的月亮。
那天上月虽有阴晴圆缺,但也因时变幻,可今夜却极其反常,不但明暗忽变,就连圆缺也会在一瞬更改。此刻它虽忽然半弯,却较之前变得更加明亮,且月光倾洒而下,都是追着桑晖,像是要把所有的光芒都照耀在桑晖身上。
温良宜同吕文华带着学童们过了护城河,又往前方密林中奔去,他们对头顶月亮的变化毫无察觉。尤其吕文华一路行来,始终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温良宜看他步伐坚定,不曾想他竟像是毫无留恋,头也不回,不禁有些担心,轻声道:“文华,你还……好吗?”
吕文华只点了点头。
“文华,”温良宜深吸了口气,哑声道:“我知你对时昌情谊深厚,只是他今日这般,我同他情同手足多年,也没有想到。他方才那些言语,你别、太放在心上……”
“放在心上?”吕文华自嘲般轻笑了一声,颤声道:“往日情义似流水,多年壮志如梦醉。一个叛徒,只当错付,有何值得?我怎会放在心上……”语至此,再无言。温良宜闻他声音不似以往,借着转而明亮的月光将他面容细看,却见他早已泪流满面。
温良宜轻叹一口气,只当看不见,朝近在眼前的密林看去一眼,口中道:“文华,你可知朗国的林莽雪原?”吕文华抹了把脸,道:“你早已讲过八百遍。”
“那我便放心了。”温良宜笑点着头,忽然停下了脚步。
吕文华脚步跟着一顿,皱起了眉头,“你欲做甚?”
温良宜看着身旁乖巧安静的学童,见他们皆强忍着泪水,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笑道:“文华,等离开这里你便带着他们隐姓埋名,你知道的……朗国的根基在南海孤岛,等战乱过了,你找机会回那里。”说罢,转身便走。
“良宜!”吕文华急得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温良宜把他手挪开,笑着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喜服,“玉姝还在等我。”
青君没有想到温良宜会折返。
那身影孤绝,自千军万马后冲杀而来。
彼时城中百姓犹如囚鸟,已被率兵前来的图鲁瓦带着人马全都逼到了最北边,而金时昌正下令将城门关闭,切断城中百姓最后的生路。
之前东西包抄而来的骑兵大半已入城内,北城门几近半掩。金时昌自城门内遥见温良宜一袭红衣冲杀过了护城河,忙亲自前去掩门。
“金时昌!”温良宜见那城门渐渐闭合,怒砍着拦路骑兵急奔而去,在城门将要关闭的前一瞬,把剑鞘别进门缝,一把揪住了金时昌的衣襟,自外用身体将门死死抵住。
隔着窄窄的门缝,温良宜双目含泪,他的声音近乎颤抖,一字一句地说:“我方才合该一箭射死你!”
温良宜的整条手臂几乎夹在门缝中,金时昌见他揪着自己衣襟的手指已经泛白,忙令左右闭门的兵士收了力道,又冲门外欲自后砍杀温良宜的雅格拉骑兵厉声道:“谁敢动他一根指头!我就亲手割下他的头颅!”
那些骑兵闻言,立即收刀勒马。
“虚情假意!”温良宜冷笑一声,揪着金时昌的衣襟往前一扯,厉声道:“开门!”
“良宜,”金时昌把他揪着自己衣襟的手扣住,声音微哑,“你虽是我的挚友,可谁也不能背叛自己的祖国。”
温良宜怒道:“这里是我的母国!你脚下踩的,是我的故乡!”
金时昌哽咽道:“往后也是我的!”
“可你身后困的,是我的国人!我的血亲!”温良宜双目赤红,死死扯住他的衣襟,近乎咆哮,“开门!”
不甘和愤恨的吼声在城门洞回荡,城内原以为被困无望的百姓闻声皆燃起了斗志,狂浪翻涌一般向雅格拉的兵士拼死反抗。这忽然的暴起顷刻而发,竟是真在城内撞出一条生路,那本只有一条缝隙的城门被反抗的朗国百姓生生闯开了一扇。
飘荡在城门洞的青君见状忙去推着那再次开启的城门,望着温良宜激动得又哭又笑。
桑晖本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头顶的月亮,听闻那自绝望中复又响起的满城怒吼,这才低头向下看去,便见满城百姓犹如洪水决堤,在明亮的月色下奔逃涌出。
温良宜早在城门洞开一瞬往城内冲去,金时昌却将他奋力往城门外头推,口中急道:“走!你快走!”跟着,连忙带领城内骑兵封门,奈何奋起的百姓犹如激流,将雅格拉族队的骑兵冲散。
温良宜逆着人流奔入门内,二话不说,将剑径直刺向了金时昌。
金时昌闪身一躲,却还是被温良宜划破了衣襟,他怀中被贴身收放的喜袋便立时掉了出来——那还是他拦花轿时,温良宜给的。然而温良宜眼神冷漠,踩过那喜袋,又向城门内的雅格拉兵士扑杀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