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2/2)
尤其此时危险未解除。
淡然如尹道灵,此时也不由皱紧眉头。
明青却半点不慌,没有生命垂危的担忧,只看右肩一眼后就看向右边。
比起伤口、性命,她现在更在意别的。
在意那不知名存在是谁。
右边很快响起一道声音,低沉喑哑,属于女子:“什么渔翁不渔翁的?只是助你们潜进上清宗罢了。我们可没有明言要合作杀明青!”
陌生的、明青未听过的声音。
她顺着声音看去,正看到一道黑衣自虚空浮现,黑衣、手里拿着一根深黑锥形长刺。
再往上则是女子清丽的脸。
肤色偏不健康的白,五官清秀。
若非四周魔雾太过明显,说她是人族女子也没什么问题。
她的眼神很清。
即便右手拿着的锥形长刺把明青刺了个窟窿,眼睛里也没有多少杀意。
魔族右使,隋谙。那三百年里许多次出手追杀明青的魔族所听命的存在。
天元境巅峰的修为。
不曾受伤,出手猝不及防,且一来就用上最致命最拿手的手段。
所以明青才避不开挨了那一击。
理智上,明青该思索关于隋谙的资讯。
三百年里她派人搜集了不少和魔族有关的资讯,对魔族魔主和右使有一定了解。
她应该想想隋谙出手的习惯、招式的变化、心性、手段,以此为自己多争取一些时间,坚持到人族大能回来。
情感上,明青长舒一声,悬紧的心落回原处,如释重负般轻松后,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不是师姐。
藏在虚空想要杀她的魔族不是师姐。
思绪拉回,她想到上清剑阵,眸光扫过四周,而后才重新把目光看向危宵月。
大概是看到她右肩受伤无法拿剑,危宵月认定她束手无策死路一条了,倒也有心思和隋谙说话。
她嗤笑一声,对隋谙道:“不杀明青?那你们千辛万苦把幕流月归到魔族里是怎么回事?”
“她和明青命数相争,明青活着,她便永远只是堕落的人族天才、魔族半魔罢了。”
短短几句话,她没有压低声音,明青自然也听到了。
命数相争。命数。
明青虽不懂什么意思,心里却翻涌起伏。
但她无法再细想,危宵月和隋谙同时出手了。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一个长生境一个天元境巅峰,一个妖族左护法一个魔族右使,一同出手要杀明青。
必死之局,明青该怎么应对?☆
广场上人族修士似有所感,都擡起头看了上来。
尹道灵跳到明青面前,左手一擡直接施展宗门禁法,死死拖住了隋谙。
即便如此,明青还要对付长生境的危宵月。
怎么对付?
危宵月唇角上扬,看一眼明青血红的右肩,满是自信倡狂。
明青正面看向她,漆黑眼眸里神情不变,看不出害怕恐惧。
迎着那双眼睛,危宵月不知怎么想到三百年前,在那一座幽深黑暗的山洞里,彼时十五岁小姑娘眼睛里满是绝望。
现在同样是死路一条,怎么明青一点都不怕呢?
自然是因为今时不同往日,明青也不是死路一条。
右肩受伤,右手无法握剑。
但她还有左手。
丹田内剑光亮起,那是结丹前明青背在背上、结丹后被明青收进丹田空间的湖光剑匣。
剑匣里有一柄剑,名为明月剑。
此时明青念头一动,那柄剑自丹田空间内的湖光剑匣飞起,剑光大亮,几乎灼痛危宵月的眼睛。
被明青的左手稳稳握住,一剑斩出。
直斩断嗜血藤,直刺进危宵月右边肩膀,刺出一个血窟窿,位置正和隋谙刺明青一般无二。
左手剑!
危宵月吐出一口血,难以置信到极点:“你怎么会左手剑?你还修了左手剑?”
她从不知明青还会左手剑。
不止她不知,看四周人族修士的表情,他们也不知道。
而刚才明青左手刺过来那一剑相当惊艳,和右手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她不是辅修左手剑,而是左手剑和右手剑一起修行,修到同一水准。
修士心力是有限的,除生来左撇子外,习惯用右手的修士要同时修好左手剑难于上青天。
明青绝不是刚开始修的。
换而言之,她应该修左手剑许多年了。
偏偏先前妖族那么多次追杀明青,好几次明青差点就死了。
她也没有用出来。
如果她先前用了出来,妖族早知道,明青此时就该躺在地上了。
她是将左手剑当做保命手段。
如此能忍耐——
危宵月惊到说不出话来。
那边尹道灵也差不多。
女子向来淡然的脸上有震惊,然后想到什么,声音惊讶:“所以对你来说,明月剑上的印记比造化境圆满还重要么?”
她说的是荒府的事。
那时危宵月救不了妖族天才,施展血爆法想毁了整座荒府,要所有人族修士一起陪葬。
当时在剑界内,明青要引爆藤球,右手长剑砍到卷刃都不行。
她的办法是当场结丹。
尹道灵那时并不知道她还会左手剑。
现在她知道了。
所以其实当时明青不用结丹,只须左手剑和右手剑一起上,也能砍开藤球。
明青却宁愿舍弃造化境圆满,舍弃通天道途。
因为她左手剑拿的是明月剑。
明月剑没有认她为主,上面还留存着上任剑主的印记。
剑修要最大限度施展出自己的剑法,手里拿的剑应当心意相通。至少不能留存别的剑修痕迹。
现在明月剑上上任剑主的印记还在。
明青若是抹除,再印上自己的印记,明月剑完完全全属于她,那么危宵月就该躺在地上了。
一个印记而已,怎么就比得上造化境圆满,比得上妖族左护法的性命?
尹道灵不明白。
“你修的不是剑道,自然不明白。”
迎着她的眼神,明青声音轻轻,握剑的手却紧到生疼。
剑对剑修而言重要如同性命。
这是很多年前,她在绝云殿里学到的,从此铭记于心。
师姐后来也跟她说,那夜在观月亭前,她说要教自己修行,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她带着竹剑。
所以剑很重要,剑上的印记更重要。
拿走剑修的本命灵剑,再把剑上印记抹除,印上自己的印记,把剑变为自己的,是对剑修的折辱。
明青说完,横空劈出几剑挡了几挡隋谙,看一眼广场外,再看一眼面前红衣红如血的危宵月,“你还不逃么?”
人族大能快要回来了。
届时危宵月死路一条。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危宵月凭借古妖直觉听出几分迫切,目光怀疑:“你坚持不住了?”
嗜血藤再次催生出,围在她四周蠢蠢欲动。
明青眼神平静,连回答危宵月的心情都没有了。
左手明月剑剑光不暗。
她继续操控上清剑阵和登天塔,眨眼间送走数十个妖族、魔族。
惨叫声不断,危宵月终于撑不住了。
红影一闪,遁进虚空不见。
广场上妖族看了也很快退去。
危宵月走了,隋谙自然也不再想着杀明青。
她正要遁进虚空,余光却看到明青看向广场外的眼神,不由一怔,身形有一瞬的凝滞。
这一瞬,就足够明青确认心里的疑问。
她收起明月剑,在原地站了一会,确认危宵月不会中途折返,也确认人族大能很快就会回来。
然后把上清剑阵的操控权移给宁不拓,把小登天塔悬于广场上空,当做人族修士的护身符。
而后脚尖一点,如风般掠向广场外。
天命神通施展到极致,她一路出了上清宗,越过几座山,在一片树林前停了脚步。
树林前方有一道人影。
那人影就是她离开上清广场、追出上清宗,一直追到这里来的目标。
也是那企图操控上清剑阵,却在她右肩受伤后忽然消失那股外力的主人。
丹田空间内明月剑轻轻震动。
明青的心也在震动。
右肩血未止,明青此时却完全感觉不到痛。
她开口,声音是喑哑的:“师姐。”
人影似乎是晃了晃,而后回头和明青对视。
黑衣、黑眸,肌肤雪白,唇红如血,长发披散,熟悉的脸上是陌生的神情,再往上眉心是一簇红黑相间的印记。
那是修罗印。是曾经修人族正道法诀,后来堕魔的堕魔者最典型的象征。
不用这点象征,单看四周涌动不息的魔雾,也能轻易看出眼前人是堕魔者。
她直视着明青,眼神无波无澜,像看陌生人般漠然。
明青竟也沉稳到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脸上表情没有变化,眼神也沉静,和幕流月对视着。
无人看到的地方,幕流月手轻颤。
许久,明青才再次出声:“他们都说你堕魔了,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声音嘶哑,满腔情绪倾泻而出。
她漆黑明亮的眼眸里一下多出许多情绪,思念、伤感、悲痛、愤怒……
幕流月后知后觉,刚才明青并不是平静,也不是故作平静,而是时间停滞般思绪无法流动,做不出反应。
堕魔。
她有些想摸眉心印记,艰难忍住后嘴角微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明青打断了。
明青还在继续说话:“师姐不问我为什么不信吗?”
她自问自答:“因为师姐以前教过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所以她不信那些人说的话。
不是亲眼看到,明青就不信。
幕流月垂眸,唇角微掀,“那你现在亲眼看到了。”
总该相信了吧?
她确确实实是堕魔了。
“师姐忘了,后来你还教过,有的时候,眼见也未必为实,要用心去感受。”
一字一句,和当时留云境里明青被幻境影响、幕流月所说的话完全一致。
幕流月教过的、说过的,明青一直都记得。
她擡手,轻轻搭上幕流月的肩膀。
掌心些许刺痛,是人族正道修士碰到魔雾的不适感。
但明青能忍住。
她看着幕流月,说道:“师姐,荒府那时,你出手了,是不是?”
所以她才能以造化境圆满修为结丹。
“我的心告诉我,师姐堕魔一定是有原因的。师姐,你告诉我,当时在无名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已经不是三百年前的明青。
她现在是上清宗少宗主。
她能做到很多很多了。
“你听到的,无名峰上,发生了什么?”幕流月看一眼肩膀上那只白皙修长、能握剑、能操控剑阵、能拿登天塔砸人的手,反问明青。
明青微怔,半晌回答道:“他们说你是半魔,有魔族血脉,忽然堕魔,杀了数个上清宗长老,杀了钟长老,场上有魔族出现……”
“但——”
我不相信。师姐怎么会杀钟长老?魔族出现在那里不过挑拨离间罢了。
这是明青要说的,才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
“钟长春确实是我亲手杀的。”
“魔族出现在那里也不是什么挑拨离间、为了坐实我的罪名。”
“无名峰峰顶的人族要杀我,魔族在救我。”
幕流月说完后低头,正看见脖子上挂着的黑石坠。
她轻笑一声,以平静的语调问明青:“你只问无名峰峰顶,不问问别的么?”
别的?问什么?
明青眸微缩,有那么一瞬不想听。
果然,幕流月很快道:“你不问问,藏剑阁法剑长老,以及那些人族修士么?”
那些名单上,死在魔族左使手里的人族修士。
幕流月为什么要杀他们?
魔族暴戾、嗜杀,做事没有原由,只凭喜好。
魔族杀人不需要理由。
但幕流月不是魔族,至少对明青来说不是。
明知幕流月主动说起,答案一定不是明青想要的,她还是顺势问了:“师姐为什么杀他们?”
右肩疼痛加剧,明青搭在幕流月肩膀上的手有些无力,唇也有些白。
幕流月不着痕迹看了一眼,退开几步,明青的手垂了下去,踉跄走了两步,靠在旁边大树上。
“你们人族斩妖除魔,天经地义。”
“那魔族就只能乖乖留在原地被杀?”
“他们要杀我,我杀他们,不是很正常?”
幕流月擡头看向别的方向,明青看不到她脸上什么表情,只听到她的声音平稳、情绪漠然。
她甩甩右手,看着近在咫尺、记忆里无比熟悉的背影,静了一会,开口:“那师姐会杀我吗?”
命数相争。妖族,魔族。
按照危宵月的说法,她死了,幕流月能受益。#
现在这里只有她和幕流月两个人。
她结丹境,幕流月灵相境。
她重伤、白衣染血,幕流月黑衣干净。
幕流月要杀她,只要一擡手的功夫。
明青扶着树走了两步,走到幕流月的正面,擡眼认真看她。
她的眼神清明澄净,不似说生死大事,倒像话家常般轻松惬意。
如同一切未曾发生前,她在绝云殿里仰头看幕流月、听幕流月说话那般。
幕流月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擡起头看着明青,那股恍惚很快消失。
眼前人白衣持剑,站在地面上却比她高出一个头。
反而是她需要擡头才能看到明青的脸了。
“如果你挡了我的路,我会的。”
她回答明青刚才会不会杀她的那个问题。
血滴在地面上轻轻一声,明青不在意。
幕流月则垂眸看一眼,眉微皱:“回去治伤吧,不要再跟上来了。”
她说完走向树林外。
明青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幕流月是不是在担心她的伤,只知道她不想让幕流月走。
好不容易才见到,她还有很多话没说。
她向前走了一步,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开口却是:“法剑长老他们的死,对师姐来说真的无关紧要么?”
话说完,明青自己都有些发愣,没想到自己问出口的是这个。
那边幕流月却面无表情,回答的声音稳到不行:“是。”
她走得很快,背影慢慢变远。
明青有一瞬的思绪凝滞。
然后她看向手里的明月剑。
月白凛冽的长剑震动不停,震到明青不用力根本握不住。
因何震动?神剑有灵,和剑主心意相通。
明月剑上属于幕流月的印记还在,它依然是幕流月的本命灵剑。
震动如此剧烈,因为剑主心情起伏波动。
师姐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不在意。
也不是真的无关紧要。
明月剑震动,她心绪波动,许是因为法剑长老那些修士,许是因为和明青的见面。
但不管哪一种,对明青来说都足够。
她眼眸微亮,擡步顺着幕流月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林影晃动,明青将步法施展到极致,很快看到林外那道熟悉的人影。
听到动静,她回头看去,看到是明青后眉皱起,停在那里转身面向明青,大概是要说些什么。
“轰隆”一声响,天上打了一声雷,地面自她脚下裂开,裂出一个大黑洞。
幕流月没有半点防备,一下掉了进去。
而后裂缝慢慢合上。
“师姐!”
过往的梦魇再次重现,怔愣过后,明青极速向前掠去。
四周风声冽冽,但明青比风还要快。
她伸出右手去拉幕流月。
肩膀痛感再起,明青死死拉住幕流月。
然后被那股重力拉着一起坠进黑暗。
明明左手还拿着明月剑,只需轻轻一挥结出一个剑界,两人都能脱险。
或者左手搭住什么东西。
摆脱那股重力的办法有很多。
明青一个都想不起来。
她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拉住师姐。
她拉紧幕流月的手,左手环过去把人护在怀里。
天旋地转、急剧坠落。
后背碰到实物时,明青没忍住吐了几口血,躺在那里第一反应是去看怀里的人。
还在的。
明青的心一下轻松了起来。
她扬扬唇角,眼睛有光亮,声音里都是溢于言表的欢快:“师姐,我拉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