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2/2)
副宗主便有些迟疑了。
三百年来明青的成长相当惊人,她变了很多。唯一不变,或者说“隐患”的,便是幕流月。
凡是和这三个字有关的——
也正因此,他们才迟迟没有定下最后人选,也没有把最重要的那些事情告诉明青。
“你说那姓杜的剑修啊。”明青观察着场上修士的表情,不慌不忙:“我确实打伤了他,也刺穿了他的右手。如无意外,他以后再想右手拿剑只怕要克服不少困难才行。”
腰间的弟子玉牌微亮。
明青投去一丝神识,而后面上似有笑意浮现。①
那是得意、胜券在握的笑。
她擡头,正对上那世族修士愤怒正欲发作的目光,沉声开口:“却不是无故。”
她不是无故打伤那姓杜的世族剑修的。
当然不是无故,是因为幕流月。
那世族修士正打算这么说。
明青却看向刑律堂副堂主,继续道:“严格来说,还是副堂主授意的。”
副堂主授意你打伤那姓杜的剑修?
世族修士怔住。
原本正看着热闹的副堂主也怔住,“明青,你在胡说什么?本堂主何时——”
何时让你去刺穿别人的右手、半废别人的剑道了?
他想这么说,明青却一晃手里的弟子玉牌,以念文章的姿态念道:“半年前长原城外,杜广义恃强凌弱,抢了一散修先付款的剑符。散修不服,杜广义后命左右随从将他殴打出长原城。”
“两月前,杜广义和一小派弟子于川青山前……”
“十日前……”
桩桩件件竟都是那姓杜剑修的罪行。
不算大,但也绝对不小。
念完后,明青问副堂主:“您真的没有授意过么?”
她眼里满是认真。
副堂主想了一会,忽然想到许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明青刚在上清殿中提出要收所有半妖、妖种为己所用。他给明青送去明青所需要的资源、法诀。
在绝云殿外,他曾跟明青有过一场对话。时隔多年,具体的话语副堂主已经忘了,大致内容却是记得的。
他说明青的想法很好。
天才绝世者,所走的路、所做的事从来和常人不同。
明青要改变半妖、妖种现状,很好。
但他希望明青真是为了人族,为了她的信仰,而不是私心。
他还说过,明青能改变的不仅仅只是那些半妖和妖种。
他对明青说,希望明青成为人族表率。
何为人族表率?
明事理、行正义,凡事敢为人先,成为人族困难会第一时间想到的依靠、榜样。
明青那时没有回答。
但她后来却用实际行动做了回答。
这三百年来,她做的很好很好。
她打伤那姓杜的世族剑修,因为他以势压人、所行不义。
所以要说是副堂主授意的也没错。
只是真的是为了伸张正义么?
如果是,为何不早不晚,偏在他说了幕流月后出手?
副堂主揉揉眉心,心知肚明,却又无法反驳。
比起三百年前,明青能利用的,拥有的,已经越来越多。
她在往上走,一步一步,越来越高,修为和利剑能解决的,她会果断出手。
修为和利剑还无法解决的,她也有别的手段应对。
如斯天才,是人族之幸么?
既然不是无故打伤杜姓剑修,那么明青心性不定自然无从说起。
既然她心性没问题,那么后面的一切便都是无稽之谈。
至此,世族修士再无话可说。
“明月剑是神剑,剑道出彩者才配当它的主人。姚见裳想要,我也想要。不若不用修为,只比剑道境界,谁赢谁拿走明月剑,如何?”
明青问姚见裳。
不用修为只比剑道境界。
姚见裳的手不由攥紧。
比剑道境界,谁能比得过明青?
一百年前,藏剑阁阁主出关,正遇上有事前往藏剑阁的明青。
她们曾比过剑招。
当时藏剑阁阁主拿的是和明月剑齐名的烈日剑,明青拿的却是宗门免费能拿、和修为相匹配的一般灵剑。
即便如此,藏剑阁阁主也大感震惊,说明青将来在剑道上定会超越她。
那是当世剑道第一的剑修啊。
单论剑道境界,谁能比得过明青呢?
也许,只有曾经的幕流月。
姚见裳沉默不语。
明青不由嗤笑一声,连比都不敢比,还敢肖想明月剑?
她笑得明显大声,明眼人都知道她因而而笑。
笑完后,明青向外走去,手里拿着明月剑:“既然不比,就当你认输了。”
所以明月剑归她,她要带走。
走出刑律堂,明青回头看。
刑律堂正对天空,若是夜晚,明月剑悬挂其上,正能对照洒落的月华。
原是极美极赏心悦目的场景。
明月剑挂在那里原是很恰当的。
所以三百年来明青只远远观看,从未想过要拿走。
只是不是所有人都是她。
与其让无关紧要、心性不正的人染指,倒不如她自己拿走好了。
她拿着明月剑回了绝云殿。
一路上遇到的弟子都口称“明青师姐”,态度颇为恭敬,眼神也满是崇拜。
她不是绝云峰的少主,不是绝云峰不承认,而是明青自己不承认。
但绝云峰实际上早已听命于她了。
从弟子到执事、长老,无一例外。
那些不服的、和当年事有关的,明青都安了最合适的由头,拿着剑亲自除去了。
姚见裳有无极峰、世族。
她有绝云峰、半妖妖种,以及手中剑。
她早不是一无所有。
明青走着走着,却莫名一阵恍惚。
绝云殿内,一身黑衣的左鸦早在那里,看到明青出现后迎了上来。
她沉默不语,只让明青坐在殿中坐垫上,而后解去明青外衣,露出她左肩上早已鲜血淋漓的伤口,捏碎丹药洒了上去。
是很痛的,明青一声不吭,说道:“杜广义的事,辛苦你了。”
她去刑律堂前曾用弟子玉牌传音,让左鸦查查杜广义。
明青并不知道杜广义一定做过什么,但世族子弟的秉性她还是清楚的。
左鸦那些消息来得也很及时。
“不辛苦。”沉默寡言的女子看一眼被明青放在案上的明月剑,“查到那些消息的人——”
她顿了顿,改口道:“那些半妖,是黑琅管着的。”
正说着,殿外有人走来。
黑衣,沉默,青年,正是左鸦口中的黑琅。
他走到明青面前,省掉称呼直奔主题:“这是手下人刚送来的,说是在一座灵境内得到的。”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明青。
那是一柄灵杵,黯淡无光,看起来已经完全损毁了,上面满是血迹和灰尘。
明青是第一次看到,却在很久以前就听说过,也命人查找过。
那灵杵的名字是降魔杵,有降服魔族、感应追踪魔族的作用。
三百年前无极峰上的遍地血红,始于眼前的降魔杵。
明青接过后,只觉触手一片冰凉,她的心却是炽烈的、含怒的。
黑琅继续说道:“三百年前无名峰那事后,降魔杵的主人就失去踪影。问他熟识的人也都说不知道。”
“直到不久前,降魔杵无故出现在那座灵境中。”
“我命人细细排查过灵境,也查过进出的修士,但是灵境太大,进出的地方都不详尽不统一,查到的并不多。”
黑琅将一枚玉简递给明青。看明青没有说话,很快离开。
降魔杵出现在灵境,主人却不在,依然行踪不明。
明青把玩着手上的降魔杵,心里想法一一闪过。
在所有镇压、削弱魔族的灵宝中,降魔杵算得上不凡了。
如此不凡的灵宝,不知由谁所造,连记录也没有多少,却能在那时出现。
太蹊跷了。
先是降魔杵出现感应到师姐是半魔,而后是无名峰阵法施压,不到结丹境修为无法踏空而行。
那么多峰,偏偏是无极峰长老在场。
那么多器修,偏偏是对妖族魔族最敌视的南明峰邱善和。
明青还是不知道具体细节,但将细枝末节拼凑起来,已经能得到大概答案。
她那时的直觉没有错。
只是没有证据。
幕后布局的人做得很好,什么痕迹都不留。
刑律堂副堂主、苏峰主和于宗主他们大概是有所察觉的,但没有证据就师出无名。
明青想着,问处理好她左肩伤口的左鸦:“世族子弟拜进宗门后,就无法做族内少主了,是么?”
宗门和世族都是人族,大难当头齐心协力,但平日里也是不同的。
严格意义上是两股不同的势力。
宗门包罗万象、海纳百川,并不拒绝世族子弟拜进宗门。
只是拜进宗门后,他们在外行走的身份就是宗门而非世族子弟,明面上要以宗门利益为先。
世族自不会立这些人为族内少主。
先天灵相,资质出众,板上钉钉的世族少主。
什么能抵得上呢?
只有当世第一宗、宗门少主的地位了。
那甚至不仅仅是上清宗少主,还会是——人族的少主,人族年轻一辈中最为出彩卓绝、被所有天才仰望的存在。
三百年前,人尽皆知,这个位置会是师姐的。
“荒府要开启了。”静了一会,明青出声道。
荒府开启。
结合临别前沈筝说的话,结合刑律堂这一出,明青隐约知道沈筝没有说出来的内容是什么了。
那会是很重要的一次历练。
天才云集。
人族大能的“养蛊”大概是要拉开序幕了。
上清宗各峰蠢蠢欲动,也到立少宗主的时间了。
明青提笔,在面前洁白的纸上写下“少宗主”三个字,对着左鸦说出来的话却是:“荒府内天材地宝很多,也许会有能修复修士根基的,我会拿到。”
左鸦微怔,接着开口,却是和这个没有半点关系的内容:“林舟前不久把奔月剑送回来了。”
“她说,那剑终究只是凡剑,当初锻造用的玄铁只是凡铁。她境界不够,无法把那柄剑改造成匹配你修为的灵剑。”
所以拿奔月剑做本命灵剑是万万不能的。
当世器修,邱善和能排进前十。
若是让邱善和来改造——
左鸦默默想着,处理好明青肩膀上的伤口后,放轻脚步离开了。
这样啊。
明青轻摩挲着明月剑的剑柄,面上看不出表情。
她再次拿起面前的笔,白纸铺开,开始写字,以“少宗主”为中心,写了很多很多,“人族”、“魔族”、“修罗窟”、“世族”……
许是太久没休息过,明青感到一阵困倦。
她趴在案上阖上眼睛。不知睡没睡着。
旁边的明月剑幽幽散出微光。⑤
明青再睁开眼睛时,外间已经天黑,稀疏月光照进来,照出一道白影。
那白影——
明青揉了揉眼睛,白影依然存在。
那是一个人。
白衣皎洁、眉眼如画,此时唇角似有笑意,正和明青难以置信的目光对上。
她的眼神是温和的,月光洒落,为她镀上一层清辉,显得她清冽凛寒。
明青却一下跑上前去,如在雪夜里看到暖炉,小心翼翼将那白影拥入怀,声音都是颤唞的:“师姐,你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遥远而炙热的地方。
黑衣如墨的女人动作一停,忽然擡手摸上后颈。
四周环境炙烈炎热,原是热到一不留神就会被灼伤的地步的,此时她却被一股凉意包围。
那股凉意来自后颈,似隔着遥远距离和时空,来自某人的眼睛。
她微怔,接着招手唤来一道黑影。
黑影很快出现在面前,单膝跪地,态度恭敬:“左使,有什么吩咐?”
左使。
她因这个称呼晃了晃神,声音微哑:“去查查,明月剑是悬挂在上清宗刑律堂上方还是……”
“还是被谁拿走了。”
黑影领命很快离去。
女人却无心再做先前要做的事情。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出神许久后擡起自己的手。
白皙修长,若是不说,谁也不知道这只手做过的事,和即将要做的事,血腥肮脏。
这也是她原先握剑的手。
握剑。
她原来是个剑修。
她原来,是有一柄视为性命的本命灵剑的。
女人笑了一声,是无法形容出来的苦涩。
她原来,是想要攀升剑道巅峰的。
她将自己的一丝魂灵抽离出来融进剑里。
时隔多年,她自己都忘了。
那丝魂灵居然还存在,还能幻化出来,还能和她有感应。
她握紧右手,半晌后化为剑指的姿势。
只要她想,她现在就能把那丝魂灵毁掉,毁去自己在那柄剑上所留的痕迹。
但她保持很久的姿势,久到手都有些酸,还是没有出手。
后颈凉意不断。
女人思绪如潮。
她让属下去查明月剑所在,其实是多此一举的。
后颈有凉意那一瞬,她就隐约知道答案了。
只是不太能接受而已。
明青。
她念着这两个字,想着出修罗窟这段时间听到的形容,尝试在心里描绘出小姑娘长大后的形象。
天才剑修,年少有为,卓绝出彩,亘古无双……
相当符合她曾经的期盼。
一个词一个词,一点一点描绘出来。
却都融在脖颈上的凉意里。
也没人跟她说过,人族的天才剑修还是个小哭包啊。
她一声长叹,手里姿势变了变。
绝云殿中,白影轻拍天才剑修的背,满是无奈:“别哭了。”
怪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