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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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濯没有再给他过多言语的机会,他拔剑削落膝盖骨的动作很果断——这也是允材遭受过的刑法,它曾经如何让允材跪倒在冬祭场上,今日就如何让赵延跪倒在养心殿中。
赵延重重伏倒在地上,同额头磕地的动作一起发出闷响。
养心殿内幽微的烛光快要熄灭了。
郁濯摁着赵延的脑袋,冲着西南方,他冷冰冰地指出:“可让万千人跪下为奴的,不正是你这君吗?”
他俯身,一字一顿地问:“他、们、又、有、什、么、错?”
“这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错!”隆安帝额角冷汗之下,他已经被自己的血沫呛得呼吸艰难,仍然痴痴道,“你懂不懂?你们这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隐患,是野心,迟早都会演变为谋逆!你知不知道帝王这个位置有多难坐?我在位、在位二十八年,清洗内宦外臣隐忧,无一事不亲力亲为,从来都将乱臣贼子扼杀于萌芽之中!”
“我们是乱臣贼子吗!”郁濯拔出沧浪剁在他手背,将隆安帝枯朽乱扒的掌心钉在地上,森然地问,“乱臣贼子会替你赵家镇守江山、为你沙场之中出生入死?乱臣贼子会为你赵家殚精竭虑、为你朝堂之上慷慨陈词——哦,也对,我险些忘记告诉你,眼下这江山,其实已经改了姓氏。”
赵延呼吸纷乱,他在剧痛之中骇然擡首,发着颤问道:“你什么......什么意思?修齐、修齐他!晚凝......”
“赵修齐不是你的儿子,”郁濯居高临下,眯起眼时残忍地说,“他的生父姓左——至于季晚凝,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你。她当年给予你的善意,同她捡起那朵白玉兰的情感是一样的,在她眼里,你同一朵花一只狗并无区别,可笑你一厢情愿,竟然替别人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
“你诈我!”赵延竟直直向郁濯扑来,又被那只钉死于地的手掌猛然拽回,他伏在地上,被剜去膝盖骨的腿连跪也跪不起来,却仍旧凄声悲嚎道,“你诈我!郁濯,你这个孽畜!你毁了、你毁掉了一切!江山易主,百年国祚就毁于一旦,你注定不得好死!”
“是我吗?”郁濯迎着他怨恨狰狞的目光,冷静道,“毁掉一切的人是我吗——你坐上了本不属于你的位置,抢来本不属于你的人,你好可怜,什么东西都没有你的份,也没有一个人真心待你敬你。”
郁濯端详着他的歇斯底里与节节败退,终于补上了最后一击:“你瞧,你如今死在这里,也根本没有一个人过问。你替左骞信养大的儿子,连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至于赵氏仅存于世的最后血脉,”郁濯轻轻笑出了声,“赵慧英,他是个心智不全的小傻子——你欢不欢喜?”
他音落之时,长剑已经随之贯穿隆安帝的喉管,他瞧着赵延喷溅而出的污血,在人断气前嫌恶道:“赵延,你死的时候既无权力,又无人在意,杀你好似杀掉一只虫蚁,直叫人觉得无趣。”
赤条条来,又空荡荡去,只留下永世骂名。
赵延伏地中的身体逐渐变得扭曲又诡异,他好像想要蜷缩,但已经连这样基本的动作也做不到,他在视线模糊之中,逐渐忘记了自己是谁——他曾经得到过天下,却又好似从来没有握住过,畏他惧他者甚多,爱他敬他者无一,真心待他者被他尽数冠以猜疑之名逼死。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丧失掉一切。
他是赢家吗?
隆安帝赵延的这一生,时刻精于算计提防,敌视着所有人,也推开了所有人。
隆安帝赵延,是一个彻头彻尾、一个彻头彻尾的......
他眼睛里的憎恶和不甘在快要凝聚到极点时戛然而止,随即那光黯淡下去,他的手指最后蜷屈了一下,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一个彻头彻尾的、孤独又怯懦的失败者。
郁濯没有收起长剑,任其保持钉穿赵延喉管的姿势,只用绢帛擦干了沧浪沾染的污血,他跨出殿门,被天光刺得微眯起眼。
他还没有来得及伸手去挡,就已经被拥入周鹤鸣的怀抱。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郁濯知道这个怀抱的意义。
它在说——清雎,欢迎回家。
你我携手,共此人间。
***
赵修齐在深柳祠重新建起一座左氏祠堂,追封白文山为太傅,下率一众文臣雅士,又昭告天下太上皇因心疾崩于养心殿,却未着急于下葬。
他翌日便下令重启隆安十四年宁州旧案,将余怀生与先帝所传密信翻出,郁家惨案引得朝野民间俱哗然色变,郁珏被请入煊都武将阁中,同周振秋、元卓阑相并列,以承千秋供奉。
郁涟之死大白于天下,其骸骨预计于来年三月自宁州城郊榕树下挖出,随父亲一起择吉日重葬,郁鸿于朝堂之上亲受爵位,代其弟真正承袭抚南侯之位,得以风光重返宁州。
但一切还没有结束。
郁家惨案只是隆安年间诸多大案的一道缩影,弘祯帝在查旧案上丝毫没有心慈手软,完全将先帝赵延所累二十八年威严尽数推翻,直直追溯至永谦二十九年的东宫大案,最后竟然到了要褫夺隆安年号、不允入葬皇陵的程度。
弘祯帝此举实在过于离经叛道,弹劾的折子上了一封又一封,尽是劝其保全孝道、顾及体面的,赵修齐应对得实在焦头烂额,却不肯退让,听闻近来他在思静室中常常独自深夜醉饮,此举又惨遭弹劾。
真是好大一个烂摊子。
“陛下还是不敢再喝烧尽冬,”郁濯骑在乌骓踏雪背上,同周鹤鸣的翻羽逾风并排,奔马之中,二人已经逼近了青州南城门,郁濯露出笑来,恶劣地说,“回头我给他寄一坛过去。”
周鹤鸣偏过头来看他,就将郁濯眸中的狡黠尽收眼底,二人急于奔马赶回,鬓边原本均出了汗,可愈近北境,天气就愈寒冷,汗珠撞进冷风中,化为秋霜的一部分紧紧跟随。
二人朝青州遥遥望去,整座城池都被笼罩在朦胧白雾之中,像是远隔群山重云,却又分明近在咫尺。
周鹤鸣微微喘着气,问:“知道家在哪个方位吗?”
郁濯单手勒着乌骓踏雪的缰绳,伸臂去指时满是意气,疾自高空掠下,借机停在他伸直的小臂上,将郁濯手臂压得蓦然一沉。
但郁濯所指的方向没有改变,顺着指尖极目远眺,就可以最终穿叠过浩渺云雾,直抵镇北王府所在。
“周云野,”郁濯勒绳中捉住海东青的翅膀,他将疾往周鹤鸣那边赶,侧身过去时说,“你的鸟越来越大胆了,跟谁学的?”
“它性子随我。”周鹤鸣吹长哨驱走了疾,他也放慢了身下翻羽逾风的速度,迎合郁濯的倾身动作时,二人呼吸已经近在咫尺,相互喷洒在彼此面颊,成为纠葛融合的白雾。
周鹤鸣露出笑,他佻达地问:“你架不住疾,届时还怎么熬鹰?”
郁濯不答话,只在倾身仰头中主动吻上他的唇。
他们在并行之间愈吻愈深,寒风吹来时,周鹤鸣擡手替郁濯拢紧氅衣,指腹掌心均隔着绒领按压在郁濯后颈上,将羊脂玉摩挲出一点绯色。
“二郎,你好心急。”郁濯唇在周鹤鸣脖颈间游走了一遭,勾指搭在他领口,咬字又轻又柔,“等回家再......”
周鹤鸣蓦地捏起他的脸,重新吻上这只坏心眼的狐貍,他们在肃萧天地间相互渡着热气,临到青州城门外两里地时,已是气喘吁吁。
他们还望着彼此。
这视线被疾与烈重聚中的嘶鸣打断,周泓宇已经带乌蕴年徐彬和元星津等一干人候在城门口,郁濯此时方才觉察出一点被公然注目的羞赧,他将氅衣拢得很高,但眼尾的绯色依旧没能被彻底遮挡。
他很会审时度势,在这种时刻变得异常乖顺,低垂的眼眸同轮椅上的钟衍知交汇时,又彼此露出了笑。
大家就都笑出声来。
幼鸟的微弱啼鸣响在咫尺,郁濯下马后重新擡眼间,正对上周泓宇递来的一只海东青。
“你们还在煊都时,阿鸣就已经同我传来书信,”周泓宇望着郁濯,不自觉将声音放得轻柔,“他说要送你海东青,又忧心回得太晚,入冬时节不好找,就托我去寻了一只。”
郁濯伸手间露出一点怔然的神色,可幼鸟的绒羽扫在他掌心,柔软又温暖,它心脏的跳动勃勃有力,同北境所有的生灵一样,叫人着迷。
可它脾气似乎不大好,在郁濯侧目看周鹤鸣时,借机在手心啄了一口,却因为过分年幼,喙尚且不坚硬,只带来一点不痛不痒的磕碰感。
周鹤鸣觉得他面上的神色可爱,觉得被啄却没有还手报复的怔愣更可爱,他笑起来,借着整理氅衣堂而皇之地抚过郁濯的脸,说:“它是属于你的了,给它取个名字吧。”
郁濯偏头,蹭着温暖的掌心,答话之中语速很缓慢,他一字一顿地讲,让它们随长风尽数飘散到北境浩渺的天地间。
“那就叫它‘释’。”
释的绒羽被风吹得翻起,飘起几根纯白的轻絮,直至有一团落到面上,郁濯才发现它化作了融水,像一个温凉轻柔的吻。
他被长风吹乱了额发,但没有多余的手去整理,周鹤鸣正同他十指相扣,他们并肩而立。
青州今冬的第一场雪,原来已经悄然而至。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