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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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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

郁濯策马疾驰在莫格河滩, 直冲西北古尔里大漠的方向。

乌骓踏雪跑得实在太快,就连尾陶也被拉开了距离,他肺里被灌入大量干燥粗糙的风, 呼吸时候颗粒感反复碾磨着鼻腔和喉管, 火辣辣地疼起来。

但郁濯丝毫没有放慢速度, 他把自己绷成满弓的韧弦,射出一支孤独又决绝的长箭。

跑!

他在大漠的风烟里挥动马鞭,乌骓踏雪也从没有这样不要命地跑过, 它长嘶之中酣畅淋漓地四蹄搓地,带起一路扬尘。

郁濯在颠簸间擡头仓促眺望,视野尽头的阴云已经翻涌得彻底模糊掉天地的界限——那是镇北军与沙蝎部战斗的地方。

双方交汇后足足五万余兵的脑袋攒在地上, 哪怕简单挪移间也会引起沙土极大的震颤。

郁濯知道这片黑黢黢的铁甲群很快会在碰撞中破开口子, 流淌而出的血腥味会被长风卷遍北境, 远比渗入沙土的血更浓烈, 比翻滚的人头传得更远。

他要尽快赶赴战场, 同周鹤鸣并肩作战,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

***

锦州城外, 战火凛然。

锦州在未时一刻骤然被袭——巴图尔原本攻了整整半宿,直至巳正二刻才停止袭击, 可这次的进攻来得更猛烈更蛮横,他妈的哪儿来这么多精力!

乌蕴年恨然间引颈灌下烧尽冬,全身上下血都要沸腾干了,他喘着粗气抵靠在墙头, 脑袋上被裂石砸出的新伤正往外涌血, 他在爆射的灰尘里骂了一声“操”。

幸好锦州的城墙足够厚,城内的军匠一刻也没有停, 他们在修补堵截被砸烂的地方,又不断进行着加厚。

随即乌蕴年翻身爬起来,用刀鞘拍着自己的脸换来清醒——他近来就没睡过几个完整觉,和徐彬交替着守城也还是吃力。

对方的补给太快太稳了,简直是源源不断,他们派出去试图斩断供给的暗哨不幸全军覆没,脑袋被连成串,挂在巴图尔的战车后面,逶迤出长滩暗色的血。

狗日的!

“你还行不行?”徐彬滚身过来,扒开一具城垛后弓箭手的尸体,薅一把干草胡乱盖住他砸扁的脑袋,新的弓箭手当即顶了上去。

乌蕴年点头间起身举了火把,将口中残余的烧尽冬喷上去时火团猝然爆裂开来,这火光在阴沉的天色里取代了晦暗的日轮,他吼了一声:“放箭!”

箭雨立刻飙射到城下,投石机的进攻稀碎了片刻,但对方行动迅速,很快换了新的人顶上。

这狠扑的架势同此前所有的袭击都截然不同,简直是不要命,部族人的尸体被推滚到壕沟里,和碎掉的巨石堆叠在一起,徐彬向下匆匆望了一眼,瞬间瞳孔紧缩。

——壕沟、壕沟在这一旬的作战中已经快被填平了!

他愕然擡眼之中,果然瞧见对面已经缓缓而来的一架攻城车。

他立刻连滚带爬地翻身下城楼,锦州北城门的吊板早也拆掉了,兀鹫部的骑兵原本翻不过五米深八米宽的大沟,攻城车也决计过不来。可现在他们竟然靠着巨石、城楼上跌落的大梁人与自己人的尸体,硬生生填出一条攻城路来。

他妈的兀鹫部和靛狼部加起来也没这么多人可以用来送死,他们一定还联合了别的部族。

他们终于明白,巴图尔看上去是两部联合,可鬼知道他究竟串通了多少部,锦州已经逼近了承受的极限,但绝不能让朔北的攻城车破开城门!

徐彬狂奔中怒吼道:“火油!去取火油来!”

火油是他们最后的手段。

上百桶油很快被从城楼上倒下去,淋湿壕沟中的尸体,徐彬自烽火台上撩了一把火,扔下去时火光骤然冲天而起,焰色吞噬着灰白僵硬的脸,在锦州和城下兀鹫部之间彻底划分出一道可怖的天堑来。

乌蕴年立在城墙上探出一半身子,他的半张脸都被热焰舔得滚烫,烤干的血就这样黏在脸上,他手中还拎着一桶火油,时刻戒备着攻城车之中可能被泼出的沙和蹿出的兵。

可谁知直至那车被烧得车架嶙峋,里头也空无一人,对面竟然不是真的打算攻城!

他妈的,中计了!

——巴图尔竟然在短短一年中成长为一只狡猾的老秃鹫,他甚至借了一把自己人尸体的力,半天之后,这些宝贵的火油就会同尸体一起化为乌有。

乌蕴年蓦地擡头,却看见马背上强壮的男人正在带兵缓缓后撤而去,可这又是为什么?

巴图尔迎着乌蕴年的愕然,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多亏了速赤,是速赤告诉了他这些戏耍梁人的法子——巴图尔现在深信他是长生天送来的使者。

而就在昨天,速赤告诉他不要贪恋锦州战场,侵扰锦州的真正目的是扰乱镇北军的心,消耗他们的警惕和军备,让他们在惶惶之中自乱阵脚。

青州才是破开大梁的关键,听闻青州城东南角还有着巨大的北境粮仓,如果能够得到它,兀鹫部就将获得十年也吃不

长手指拨弄琴弦,这琴音同他十年前在宁州听到的有八分相似,却远不及那时听见的那般清越宁和。

郁濯右眼下的小痣,他于十年前惊鸿一遇时,亦不曾在郁涟面上见过。

一濯一涟,一躁一静,一黑一白,一恶一善,仿佛都囚在这小痣里了。

却偏偏是......

一对双生子。

他这几日,常常因着这张过分相似的脸对郁濯一再心软,眼下却一刻也不愿再看见了。

周鹤鸣移开目光,清了清因愤怒而发紧的嗓子,终究没在大庭广众下掀了郁濯的皮。

少年将军讥讽道:“几年未见,阁下还是这般秉性,云野自愧不如。”

“不过阁下倒同席上各位情投意合,”他面上不虞,回头扫过席间众人,终究扯出半个笑来,“诸位继续,玩儿得尽兴。”

语罢,他大刀阔斧朝外走去,无人再敢阻拦。

郁濯的声音从他身后轻轻传来,含着点却之不恭的笑意。

“周将军,来日再会。”

一块玩儿.....”

——话音未落,他便被梅知寒踩住了脚,生生将那个“吗”字咬着舌尖咽了回去。

郁濯沉默少顷,赵修齐正好也追上了,他将小孩一把塞到赵修齐怀里,雪片和冰碴尽数化作了水,从他指尖滑落。

流经之处,染上点微透皮肤的红意,倒是遥遥同郁濯的鼻尖相呼应。

郁濯擡眸扫视屋内众人,径自走到周鹤鸣身边坐下,说:“好啊。”

他又露出个笑来,状若无意地问:“云野,在玩儿什么?”

他挨得这样近,冷气和绯色都若有若无地缭绕在周鹤鸣身侧,周鹤鸣只好强忍着不去瞧他。

郁濯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两人身子皆是一动不动,倒在人前显得十分相敬如宾。

窗外的风还在刮,头上雪粒化作水,顺着郁濯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周鹤鸣指尖。

——“啪嗒。”

程良才连忙跪下,咬着牙继续道:“微臣不敢。只是——人祭一事,总归见血于天地之间,若为求来年庇护大梁康健,恐难得最上......”

夫立轩也已拢着袖出了列,拱手道:“程大人此言差矣,这人已经死了,便并非活祭,怎可同昔日商周人祭混为一谈?死物和那赤狐彩头,其实并无二致。”

这一番话又引来了户部尚书梅绍的反击,道宫妃之死尚且存疑,又称人命不可同畜生视作一物,群臣间愈发混乱起来,人祭之事实在惶惶,双方唇枪舌战,场面竟然隐隐不可控起来。

“够了!”隆安帝徘徊在群臣前头,猝然出声。

他侧身而唤:“端阁老。”

端思敏颤着手,恭恭敬敬地拜下去:“老臣在。”

隆安帝眯着眼,缓缓道:“端阁老,以为应当如何?”

端思敏闻言跪地,将头深深磕了下去:“老臣拙见,以为此事本为惩戒谋逆犯上之徒,于皇威有理有益,可人祭废黜千年之久,实在于道德教化稍有不妥。若陛下欲彰天理昭昭,或可另寻他法,不致引发口舌之辩。”

郁濯自风里看向他,在场的上百双眼睛都落在这枯槁老人身上,静默之间,赵修齐拢着袖开口道:“阁老所言极是。君既行于上,民自效于下。”

他掀袍拜下去,朗声道:“望父皇——三思。”

后头齐刷刷拜下去一众臣子,皆磕头呼道:“望陛下三思。”

云松山中的风也被这样的呼声切得细碎,隆安帝擡臂扫过跪下众人,一字一顿道:“好、好啊!”

他一拂袖,直指赵经纶:“你以为呢?”

赵经纶回头,扫过这一张张文臣的脸,跪下的或青涩或激昂,立着的或内敛或愤慨,均砖石一般静默着。

半晌,他方才道:“儿臣倒以为,并无不妥。”

隆安帝说:“讲。”

赵经纶跪答道:“乱臣贼子之辈,本就不应善终,亦不可得大梁神灵庇护。既非我大梁子民,又何拘于礼法教化之中?非我族类,自当杀之祭之,以儆效尤。”

隆安帝抚掌大笑,竟主动引着赵经纶起了身,朝群臣冷声问到:“都听清了吗?”

祭场之内,再无一人出言反对。

白松山中的雪絮飘进郁濯脖颈间,化作融水寸寸浸入皮肤,好似编织着一处不可触碰的囚笼。

隆安帝立于群臣之前,逆风扫视过祭场中众人,又落到天地坛上上被洁白祭袍裹挟的玉奇身上:“吉时已到。”

“——开始吧。”

—你究竟从何时起,对着郁涟情根深种?”

......在郁濯兼任双重身份的十三年间,他确信自己绝无任何见过周鹤鸣的印象。

无论是这个名字,还是这张脸。

周鹤鸣自小生长在青州,镇北军同朔北十二部之间的战事一向吃紧,他亦并不相信周鹤鸣过任何亲至宁州的可能性。

因着传言便对郁涟这样死心塌地,委实好笑至极。

郁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嘲弄这人一番,这一句不留情面的逼问终于让他心头畅快了几分,他抱着臂往椅背上一靠,言简意赅道:“讲。”

周鹤鸣怔怔瞧着他,终于也放下了筷,他说:“好。”

“十年之前,我曾到过宁州,为的是替父寻药。”周鹤鸣垂眸敛目,说,“那年七月,朔北十二部联合来犯,我父亲身负重伤,性命垂危。我想救他,便只身一人偷偷远赴岭南寻药。”

郁濯想了一想,问:“然后你在宁州城期间,曾听当地人多次谈起过郁涟的好传闻么?”

“......未曾。”周鹤鸣喟叹一声,神色温和地继续道,“宁州城中药铺,遍求不得,我便鲁莽闯入密林之中,性命垂危之际——”

“正是被抚南侯郁涟所救。”

这一句话惊雷似的,轰然炸响在郁濯耳边,叫他险些跌下座去。

......他想起来了!

他的确救过这样一个孩子。

他那时也不过十多岁,本该恰是少年人的年纪,却早没了当少年人的好福气。亲弟弟郁涟死在被放归宁州后的半月,殁于重病,由十二岁的郁濯亲手埋葬在城郊榕树之下。

这消息亦被捂死在抚南侯府之中——彼时他们刚没了父亲,又失去弟弟,大哥双腿已然落下终身残疾,府中熟悉的家丁侍卫早在那夜的屠杀中死了个干净,没有值得信任的人,只能靠着纨劣与痴傻,同大哥相依为命。

如若弟弟去世的消息就此走漏出去......宁州抚南侯府,又当何去何从——是要这傻子来做王侯,还是要这恶犬来做?

前者难以让煊都之中朝臣信服,后者更是难以堵住宁州万人的谴责非议。

......他郁濯可是亲口向布侬达供出密信下落的叛狗。

郁涟得活着。

郁涟得活着!

在分饰弟弟的前几年里,他常常演不好人前生病虚弱的样子,还曾特意差米酒尾陶暗地里寻医,特意要来叫人体弱的方子,长年累月之中,却生生落下了畏寒易病的病根。

十五岁的那一日,他以郁涟的身份带人巡视宁州界,侍从来报,说是路边倒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瞧着不过十岁上下的年纪。

郁濯下车去查看时,小孩瘦骨嶙峋,一张脸早被血污糊得严实,压根儿瞧不出五官来,气息也似乎没有了。

他原以为没救了,正欲招呼人来收尸时,却听他口中低低念着什么。

郁濯俯身凑近了去听,终于艰难地听清了几个破碎不堪的词。

那是一味药材名、一句等我、以及两个字。

“父亲。”

郁濯全想起来了。

那时他尚年少,因着这两个字,险些没能控制住表情,好歹稳住心神,连忙唤人将这小孩擡去自己车辇内——还好他常年体弱府医随行,堪堪从生死边缘抢回这条命来。

他守着人醒来,心乱如麻之际又避无可避地想起那夜抚南侯府中的尸山血海,只好抚琴聊以慰藉。

人终于醒转时,郁濯心神也已定下来,他冲着那分外警惕的小孩开口之时,本想直说郁涟,哪知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般隐去了姓名。

他只说:“我乃宁州抚南侯。”

他又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报上的名字,其实早已模糊在旧忆里,他们不过萍水一相逢,询问也不过出于基本的礼节。

可郁濯此刻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想起来了。

——那孩子说,齐姜贺,日月明。

贺明。

那日秋风飒爽,林间竹叶摇晃。光影斑驳之中,他眼见着人痛哭流涕,怅惋之余近乎失去再看的勇气,可又隐隐替人觉得高兴。

郁濯没能救下自己的父亲,甚至没能避免他死后在翎城城楼上的屈辱。

他从未忘记过仇恨,可仇恨亦是他的软肋与不堪。

......可惜周鹤鸣丝毫未觉异常,还在兀自继续说下去。

他声音很轻,但仍能叫郁濯听得很清楚:“我被他所救,可他救的并不只是我一人,亦救了我父亲。那样清风霁月的人,我也是第一次瞧见......”

话说到此,周鹤鸣倏地住了嘴——他可还记得郁濯最听不得这样的比较,唯恐方才咄咄逼人的一幕重演。

可他擡眸时,郁濯脸上竟然未见半分恼意。

郁濯微微扬着下巴,竟然略显得意地朝他笑,坦坦荡荡地问:“云野,就只需你一见倾心、不许我因一箭动情吗?”

——他总觉得人人皆有私心,可千算万算,竟然算不到周鹤鸣的私心正是绕他而生。

“总不能因为我所求掺杂情|色,便要低你一等。”郁濯此刻心情大好,语气跟在蜜罐里浸过一遭似的,笑盈盈地继续说,“食色性也。[1]我本尘世一俗人,欲望满身。云野,你既然也有私欲,又如何盼我满怀圣心?”

郁濯定定看着他,饶有兴致道:“云野,你我之间,来日方长。”

***

翌日郁濯与周鹤鸣二人随钱莱一同出府门时,豫州的雪停了,又出了太阳。

清晨那阵郑焕已经同赵修齐出来施过粥,今日天气也暖和,灾民三三两两地躺倒在路边,豫州城中并无暴动。

钱莱领着两人往城楼处去,拿着册子正欲扭头介绍豫州城防之时,忽的被一路中扑上来的老汉拦住了去路。

那老汉瞧着六十来岁,浑身瘦骨棱棱,眼中亦很浑浊,钱莱眉头一皱正欲赶人时,忽见他颤颤巍巍,从兜中掏出个破布袋子来展开了。

里面竟然密密麻麻地装着许多骨扳指。

周鹤鸣粗粗扫了一眼,狼骨虎骨骆驼骨应有尽有,可惜大多粗制滥造,可以想见并不好用。

“这、这位郎君瞧着,应是习武之人。”这老汉朝周鹤鸣扯出个笑来,豁牙外露地说,“我本是崇州商人,因灾逃至此地,身上、身上的钱,早被人抢光啦!您行行好,随便买一件儿给点钱,我今日就能寻找个落脚地,不至于宿在风雪里——外头实在太冷了。”

他近乎谄媚地将那粗布袋子捧起来,问:“郎君可有喜欢的吗?”

“云野,说你呢,”郁濯擡手在他面前晃晃,指着那小老儿袋中的骨扳指,偏头问他,“喜欢么?”

周鹤鸣瞧着那袋中的扳指,开口道:“我的旧扳指,的确磨损得厉害。”

“你在青州时,应该惯使大弓。”郁濯挑着个虎骨的扳指,从袖中摸出那把短匕,捏着扳指兀自凿刻起来。

周鹤鸣偏头看他,这人的神色被秾丽眼睫盖住了,瞧不清晰。

很快,郁濯将那刻好的扳指递给周鹤鸣:“喏。”

少年将军接过来时,发现内侧刻着小小的三道纹路,似是水波。

周鹤鸣一怔,讷讷地问:“这水波是什么意思?”

“我出钱,送你了。”郁濯不急着回答,只将这扳指往周鹤鸣大拇指上一套,颇为满意道,“大小也合适。”

岂止合适,简直是严丝合缝,皮肉丝丝贴合着温凉的虎骨,惟有水纹处还残留一点凿刻的热度。

这本就佝偻着的老汉收着了钱,也连忙点头哈腰地夸赞道:“贵人好眼力!我瞧着跟这位郎君配得不得了呢!”

“是,”郁濯状若无意地瞧着人的神色,低声问周鹤鸣,“你瞧这水波,像不像涟漪?这样想来,和郎君也是配得不得了呢!”

周鹤鸣几乎是立刻就将扳指扯下来了,动作中不可置信地羞恼道:“郁濯!”

郁濯终于忍不住笑起来:“骗你的!瞧你那样,你急什么——这波纹的意思,是沧浪之水。”

周鹤鸣定定地瞧着这个笑,几乎恍了神。

......原来是,沧浪之水。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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