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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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投石机,应当是茂马部造的。”塔泰欲言又止,“茂马不擅长正面战场,却最擅长制造军械,巴图尔的兀鹫部驻扎在白鼎山北麓,那里巨石嶙峋,也不缺乏填充的弹药,对梁人而言,眼下他们锦州形势紧张,青州紧急调派不少兵过去,加上此前消耗的,如今是青州最孱弱的时候,应当只剩下七万多兵。”
“周鹤鸣打野战的时候多用埋伏和围剿,我们人手不够,没法跟他打消耗。”索其格放眼望向广阔的莫格河滩,说,“要避免被包围,就绝对不能去山里,要将战场放在大漠河滩上,那里足够开阔,周鹤鸣再要合围已经不能,他的兵力达不到基本要求。必要之时,我们就可以四下逃开。”
周鹤鸣绝不可能将剩余的所有兵力投入战场,他不会将青州变成一座空城,因而索其格要做的是借部族的力量,将他引出来。
引出来,杀掉他。
朔北的秋天很短暂,一过九月,就要开始为过冬囤积粮食。族人给她送来食物,只有在篝火里头烤得烂熟的土豆与热羊奶,索其格掰开一个,分了一半给塔泰,她没有丁点首领的架子,对部族中人的关切是自然而然的,她不贸然出兵,本也有着顾及族人伤亡的考量在。
她是有血仇要报,可并不想自己的仇恨搭上整个部族的性命,族人不是她斩杀仇敌的垫脚石,索其格是沙蝎的女儿,顽石里开出的格桑花,深知在北漠生存的不易,她最懂得这个道理。
她将一部分做母亲的温情,也延续到了做首领之中,因而做不了权力的奴隶。
大家都想要活下去,她不能拉着所有人陪自己一起赌命,所以只挑最合适的时机、打最稳妥的仗——哪怕她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全身而退,但要给族人留好退路,这种机会很难寻。
她终于等到了。
***
亥时三刻,漫野垂星。
周鹤鸣同郁濯一起回城,他们刚刚结束了在交战地的一整天,此刻都很沉默——锦州陡然受袭以来,战局形势瞬息扭转。巴尔虎三部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犬,侵扰的频率加大了很多,已经再没有时间留给抚南军旧部去成长,他们现在的每一场仗都不好打,因为短期内不会有援军来。
朔北十二部之中,光是他们知道的就有八部已经加入了战争,这个数字已经超越了十五年前的七部联合,可这八个部族里还并不包括沙蝎。
沙蝎随时可能发动强攻,周鹤鸣一刻也不敢松懈。
求援的军报已经快马加鞭往煊都去,北境从巴图尔突袭锦州那刻开始就变得岌岌可危——若不是此前周鹤鸣派乌蕴年和徐彬换了五万镇北军去守,锦州可能已经沦陷了。
目前要确保至少守住青州,隆安帝就不得不调动五军营的力量,可是调兵也需要时间,在那之前,他们必须要死守交战地防线,不能让战火波及到城中百姓。
城东南还有着镇北军的粮仓,囤积着鹭州和荣州运来的今夏新粮,军屯制下青州的生产积极性与稳定性变高很多,北境马上也要迎来自己今年的丰收了。
幸好粮食还有保障,北境三州军匠充足,军械损耗也可以得到及时补给。
周鹤鸣同郁濯共骑乌骓踏雪,将人圈在怀里,他只有单独在郁濯面前,才愿意显露出一点疲态来,他在郁濯颈边埋首,在细密的耳鬓厮磨中慰借着不安。
“云野。”郁濯在这几天已经拢了薄氅,他被这样的亲昵惹出一点汗来,但顾不上去管。两个人都对彼此太熟悉了,他能够清晰感受到周鹤鸣的沉闷,他也在着急,不知道自己应当怎样才能帮上忙,就只能尽量温驯又细致地回应周鹤鸣的疲惫,纵容对方从自己身上汲取安慰。
但他不敢流露焦虑,此刻他得做周鹤鸣的藤床,兜得住伴侣巨大压力下的沮丧。
“从前大哥总说我冒进,”周鹤鸣将声音压得很低,随时会消弭似的,但郁濯听得耐心又仔细,周鹤鸣两天没合眼了,他就附在郁濯耳边,断断续续地小声道,“我此前从来不觉得主动进攻是冒进,我和小十三的部分想法一样,总觉得我们应该更主动更凶猛,才能守得住更多。”
“三月前回青州时我甚至想着要立刻变革,让镇北军由防守快速转为攻防一体......可十日前若不是最精于防守的镇北军守在锦州,带兵的又是一向稳重保守的乌叔,我们的城就又要没了。清雎,我是不是做错了?”
“怎么会?”郁濯自周鹤鸣手中拽过缰绳,让周鹤鸣得以靠在自己背上小憩一会儿,他的声音很轻,夜雾似的安抚着周鹤鸣,“云野,变革本身就面临着阻力和得失,如今的形势更证明你此前攻防一体的方向没有错。我们一直防守,只会逐渐陷入被动,这次八部齐攻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要是青州也只靠守,眼下还能咬死交战地吗?”
“除此之外,我们大家都只是人,不是神,不可能将永远整个战场的形势都算得准确。云野,你没有料到兀鹫部会和靛狼部联合,这不是你的过错——巴图尔这次的行事太突然,就像......”
他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乌恩于唳鹰部领地里遇袭的消息,便顺势拿这个做了比较。
“你说到这个,”周鹤鸣坐直了身子,他单手复住郁濯的手背,握着他的手带领乌骓踏雪调转方向,引郁濯望向东北方向,说,“巴图尔不是什么心思深沉的人,我同他交过手,兀鹫的作战风格简单粗暴,他们绑着皮甲、带着重锤,用的都是最彪悍的打法。巴图尔也不怎么擅长交际,因而兀鹫和其余十一部的关系都不怎么好,才最终只能驻扎在远离乌苏岱的白鼎山北麓——更何况十五年前,巴图尔的父亲亲手赶走了靛狼部,抢了他们的地盘,将靛狼驱逐到气候更加恶劣的古尔里荒漠中,从此两部间就结下了梁子,这次竟然会联手攻打锦州,实在事出蹊跷。”
郁濯立刻听懂了:“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牵线搭桥?”
周鹤鸣点点头,继续说:“此前兀鹫部突袭青州的举动就已经很奇怪,我派人去查过,说是边贸协议尚行时,兀鹫部族人曾和北境行商发生过矛盾,后来偷袭之中死掉的就有那十多位商人,我们彼时正同巴尔虎三部打得火热,又要提防伺机而动的沙蝎,我没能再就此事继续深查下去——现在看来,行商矛盾不过是障眼法。”
“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联吗?”郁濯在星野里远眺,他说的很慢,将纷繁杂乱的线索梳理成猜想,说给周鹤鸣听,“云野,或许有那么一个人——或许是一群人,串联起了整件事情,他们做了一个局。从乌恩遇袭,到巴图尔第一个主动打破边贸协定,再到兀鹫部蛰伏三月后与靛狼部联合。云野,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会是十二部头领之位吗?”
他将头朝后仰,附到周鹤鸣耳侧,轻声继续道:“如果按照这个方向继续想,巨鹿驼漠两部对沧州的强攻,以及巴尔虎三部对青州的侵扰,其实都做了他们的垫脚石......他们选择进攻锦州,是不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郁濯的眸中倒映着星子,周鹤鸣盯着那些熠熠的光,忽然福至心灵:“或许年前乌日根之死,才是这个局的真正开端。”
郁濯闻言立刻旋身,他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却在转回的一刹那瞳孔骤然紧缩,周鹤鸣瞬间感觉到他的变化,马上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看过去——
他们身后青州城早就入了夜,亥时三刻的烛灯都应当所剩寥寥,可城内此刻竟然被火光照亮,就在他们都看过去的瞬间,一团盈天大火猛地蹿起来,在长风里骇然转向,那燃烧地本就靠近城东南角,火舌沿舔的方向正冲着青州粮仓!